林屿骑上自行车,往家的方向飞驰。
夜风呼啸,吹得他眼睛生疼。
但他顾不上这些。
他的脑海里,一直回放着刚才看到的画面——娄晓娥的头发被剪掉,一缕一缕落在地上。
他不知道自己赶到家的时候,会看到什么样的场景。
他怕娄晓娥崩溃。
更怕她会做傻事。
蹬蹬蹬蹬——
自行车飞快地穿过空无一人的街道。
林屿用了不到十分钟,就赶到了四合院门口。
他把车一扔,冲进院子。
前院没人。
中院没人。
林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三步并作两步,冲到后院。
然后,他看到了。
娄晓娥蹲在林屿家门口,背靠着墙,把头埋在膝盖里。
她的身体在发抖。
林屿走过去,蹲下身,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晓娥?
娄晓娥抬起头。
月光下,林屿看清了她的样子。
她的半边头发被剃得精光,只剩下青色的头皮;另半边还留着参差不齐的短发,像是被人胡乱剪过。
她的脸上有泪痕,但眼神空洞,像是一个失去了灵魂的木偶。
林屿……她的声音沙哑,他们说我是资本家的女儿……说我嫁给你是狼狈为奸……
他们剪了我的头发……说这是革命行动……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颤抖。
我不想活了……
林屿的心像被刀子剜了一下。
晓娥!他一把将她搂进怀里,你听我说!
他们说什么都不重要!你还活着!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娄晓娥趴在他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我的头发……我的头发没了……他们说我是坏女人……
你不是坏女人。林屿的声音很坚定,你是我林屿的女人。谁敢说你是坏女人,我跟他拼命!
娄晓娥哭得更厉害了。
但至少,她没有再说不想活了。
林屿把娄晓娥扶进屋里,让她坐在床边。
他烧了热水,找了条毛巾,沾湿了,轻轻帮她擦脸。
娄晓娥的木然坐着,任他摆弄,像一个没有生命的布娃娃。
林屿看着她半边光、半边短的头,心里一阵阵发紧。
他突然想起,自己还有一条丝巾。
那是他从南方出差时带回来的,一直没舍得用。
他翻箱倒柜找出来,递到娄晓娥手里。
系上。他说,把头包起来。
娄晓娥低头看着那条柔软的丝巾,眼眶又红了。
她把丝巾接过来,笨拙地裹在头上,遮住了那半边被剃光的头发。
然后,她终于忍不住,捂着脸,放声大哭起来。
这是她被抓到现在,第一次哭出声来。
林屿就那么静静地坐在她身边,一言不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任何安慰的话,在这种时候都显得苍白无力。
他只能陪着她。
让她哭。
让她把心里的委屈、恐惧、屈辱,都哭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娄晓娥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抬起头,眼睛红肿,鼻头通红,狼狈极了。
但不知为什么,这副模样反而让人觉得真实。
林屿……她哑着嗓子说,谢谢你……
说什么傻话。林屿的声音很轻,你是我的女人,我当然要护着你。
娄晓娥愣了一下,然后又哭了。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的眼泪里,没有委屈,没有恐惧。
只有感动。
只有安心。
她扑进林屿怀里,紧紧地抱着他,像是抱着这世上唯一的依靠。
我不走了……她的声音闷闷的,我不离开你……
林屿轻轻拍着她的背,哪儿都不去。就住在这儿。我养你。
娄晓娥把脸埋在他胸口,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窗外,月亮从云层后探出头来,洒下一片清辉。
林屿抱着她,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
他不能就这么算了。
今晚的事,他必须讨回来。
许大茂,你给我等着。
第二天一早,林屿就出了门。
他骑着车,直奔赵德山家。
赵德山住在军区家属院,门口有战士站岗。
林屿报了名字,战士进去通报。
不一会儿,赵德山就出来了。
林屿?你怎么来了?他看了看林屿的脸色,出什么事了?
赵叔,我有件事要求您帮忙。
林屿把昨晚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赵德山听完,脸色沉了下来。
许大茂……这个小王八蛋!他骂了一句,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我想请您帮个忙。林屿说,把娄晓娥列入军属保护名单。
军属保护名单?赵德山皱起眉头,这……你有什么依据吗?
林屿说,娄振华早年支援过军队,立过功。他的女儿娄晓娥,嫁给了我,就是军属。只要列入保护名单,就没人敢动她。
赵德山沉吟了一会儿。
这个口子……不好开啊。他说,现在风声这么紧,上面查得严……
赵叔!林屿正色道,娄振华是好人。这些年,他捐钱捐物,支援前线,从没含糊过。他就是出身不好,但他对国家有功!这样的人,我们不保护,谁保护?
赵德山被他说动了。
他一拍大腿,我这就给你办!
谢谢赵叔!林屿站起身,郑重地给他鞠了一躬。
谢什么谢!赵德山摆摆手,你小子是功臣之孙,你岳父又是支前模范,这点面子我还是有的!
当天下午,两名解放军战士就站到了娄家门口。
他们腰杆笔直,目不斜视,像两尊门神。
附近的青年造反派一看是解放军,全都傻了眼。
这是怎么回事?
不是说娄家是资本家吗?怎么还有解放军站岗?
听说娄振华早年支过前……
支过前又怎样?资本家就是资本家!
你没看见解放军都来了吗?还敢动?找死啊你!
青年造反派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有人跑去向许大茂汇报。
许大茂正在喝茶,听完汇报,脸色铁青。
解放军?他放下茶杯,哪儿来的解放军?
不清楚……好像是军区的……
军区的……许大茂皱起眉头,这林屿还真是手眼通天……
他想了想,冷笑一声:行啊,他有人保护,我动不了他。但娄家的东西,我总能拿吧?抄家!把娄家给我抄干净!
娄家的抄家,在当天下午进行。
青年造反派们冲进娄家,翻箱倒柜,把值钱的东西全都搬走了。
金银首饰、古董字画、家具摆设……一样不剩。
娄振华和娄母被关在屋子里,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辈子的积蓄被人抢走。
娄母哭得死去活来,娄振华却一言不发。
他的眼神里,有愤怒,有屈辱,但更多的是麻木。
这年头,有钱也是罪。
不如没钱。
没钱,反而安全。
抄家结束后,青年造反派们扬长而去。
娄振华和娄母瘫坐在地上,欲哭无泪。
晚上,林屿来到娄家。
看着满目疮痍的房间,他的脸色很难看。
爸,妈,我来接你们。
接我们?娄母抬起红肿的眼睛,去哪儿?
先去我那儿住着。林屿说,等风头过了,再想办法。
我们不去。娄振华摇摇头,我们不去连累你。
林屿皱起眉头,现在不是逞强的时候!你们留在这儿,谁来照顾你们?万一半夜又有人来闹怎么办?
娄振华沉默了。
娄母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老头子,听林屿的吧。我们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
娄振华又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很苍老,我们去你那儿。但有一条——晓娥的事,不要让我们知道。
什么事?林屿装傻。
别装了。娄振华苦笑一声,她今天没来,我就知道出事了。她……怎么样了?
林屿想了想,还是说了实话。
她头发被剪了。现在住在我那儿。
娄振华的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
林屿眼疾手快扶住了他。
爸,您别激动……
是我的错……娄振华的眼眶红了,是我连累了你们……是我对不起你们……
爸,您别这么说。林屿扶着他往外走,事情已经发生了,怨天尤人没用。咱们往前看。
娄振华没有说话。
他只是低着头,一步一步往外走。
脊背,仿佛又弯了几分。
回到四合院,娄母见到了娄晓娥。
母女俩抱头痛哭。
我的儿啊……你的头发……
妈,没事的……娄晓娥安慰她,林屿给我找了丝巾,系上就看不见了……
这个许大茂……娄母咬牙切齿,我跟他没完!
娄晓娥捂住她的嘴,您小声点!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娄母咽下后面的话,只是恨恨地瞪着窗外。
林屿把二老安排在厢房住下,又让阎埠贵的老婆帮忙照应。
他自己则陪着娄晓娥,坐在屋里。
娄晓娥靠在他肩上,手指不停地抚摸着丝巾下那半边光秃秃的头皮。
林屿。她轻声说。
你说,我的头发还能长出来吗?
林屿低头看她。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她的脸上还有泪痕,但眼神比昨晚平静了许多。
他说,当然能。你还年轻,头发长得快。
那我是不是得一直包着头?
想包就包。林屿说,不想包就不包。谁爱看谁看,你管他们干嘛?
娄晓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这些天来,第一次笑。
你说话还是这么难听。
我说的是实话。林屿说,你是我的女人,你想怎样就怎样。别人管不着。
娄晓娥又笑了。
她把头靠在林屿肩上,轻声说:林屿,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护着我。她说,昨天的事……我想开了。头发没了可以长,但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没了。你说得对,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林屿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了她的肩膀。
窗外,夜色深沉。
但林屿知道,最黑暗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只要熬过这段日子,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许大茂,你给我等着。
这笔账,我迟早要跟你算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