娄晓娥走后,林屿没有丝毫耽搁。
他拿起帽子,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办公室。
眼下正是多事之秋,娄振华被抓,这事可大可小。
要是处理不及时,真被扣上什么帽子,那可就麻烦了。
而且林屿心里,总有个疙瘩。
许大茂今天上午刚在厂里闹了一场,下午娄振华就被带走了。
这也太巧了。
巧得让人生疑。
林屿先找到了张连长。
张连长是军代表,在四九城也有几分面子。
这种事,找他打听消息最方便。
张连长,有空吗?林屿推门走进军代表办公室。
张连长正在看文件,见林屿进来,连忙放下手里的东西。
林厂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有点事想请你帮帮忙。林屿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地说,我想打听个人。
娄振华。林屿说,就是以前那个开工厂的娄老板,今天上午被街道那帮人带走了。
张连长皱了皱眉头。
娄振华?他想了想,我好像有点印象。怎么,他跟你有关系?
算是个熟人。林屿说,他闺女跟我是一个院的邻居,刚才哭着来找我,说她爸被带走了。我想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严不严重?
张连长沉吟了一下。
这事我还真听说了一点。他说,今天上午,街道委员会那边确实抓了几个人,其中好像就有个姓娄的。
因为什么?
还能因为什么。张连长撇了撇嘴,资产阶级反动权威呗。说他以前剥削工人,是暗藏的问题分子分子。
林屿的心沉了一下。
这个帽子,可不小。
人现在关在哪儿?
应该就在街道委员会的大院里。张连长说,这种小角色,还不至于送进大牢。就是审一审,批评教育批评教育,没什么大问题的话,过几天也就放了。
话是这么说,但林屿知道,事情没那么简单。
批评教育这种事,说轻就轻,说重就重。
真要是有人想整你,批评教育的时候下手没个轻重,弄出人命来也不是没有过。
更何况,娄振华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
哪儿经得起折腾?
张连长,能不能麻烦你帮个忙?林屿说,想办法让我见他一面,或者至少确认一下他现在的情况。
张连长有些为难。
林厂长,不是我不帮你。他说,这地方上的事,我们军队不方便插手。尤其是这种政治问题,我们更不好说话。
林屿点点头。
他也知道,张连长有难处。
军地是两条线,军队确实不好干预地方的运动。
我理解。林屿说,不用你出面,就帮我打听打听,确认他暂时没危险就行。
张连长想了想。
行,这个没问题。他说,我有个老战友,在区武装部当干事,跟街道委员会那边熟。我让他帮着问问。
那就多谢了。林屿松了口气。
客气什么。张连长摆摆手,你林厂长的事,就是我的事。再说了,那娄振华我也知道,老实巴交的一个人,不像是问题分子。
从张连长那儿出来,林屿又去找了赵德山。
赵德山是厂委员会的主任,在地方上也有些人脉。
赵主任,忙着呢?林屿走进赵德山的办公室。
哟,林厂长,稀客啊。赵德山连忙起身让座,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有点事想请你帮帮忙。林屿说。
嗨,咱们俩谁跟谁啊。赵德山爽朗地说,有什么事你就直说,能帮的我绝不含糊。
林屿把娄振华的事说了一遍。
赵德山听完,皱起了眉头。
娄振华?他摸了摸下巴,这个人我知道。以前是挺有名的实业家,公私合营后就退居二线了,一直很低调啊。怎么突然就被抓了?
我也纳闷呢。林屿说,所以想请你帮忙打听打听,看看能不能通融通融。
赵德山沉吟了一下。
行,我帮你问问。他说,街道委员会的王主任,我以前打过交道。不过林厂长,我丑话说在前面,这种政治问题,现在很敏感,我不一定能说上话。
我明白。林屿说,只要能确认人没事就行。真要是有什么情况,咱们再想办法。
赵德山点点头,我这就去打电话。
从赵德山那儿出来,林屿回到了自己的办公室。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
娄振华被抓,到底是偶然事件,还是有人故意针对?
如果是故意针对,那目标是娄振华本人,还是冲着他来的?
毕竟,娄振华跟他走得近,这不是什么秘密。
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头绪。
林屿索性站起身,走到窗边。
窗外,夕阳西下。
金色的阳光洒在厂房上,给冰冷的钢铁染上了一层暖意。
但林屿的心里,却一点也不暖。
他总觉得,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
过了大约一个小时,张连长先打来了电话。
林厂长,我帮你问过了。张连长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娄振华确实关在街道委员会,暂时没什么事,就是被关在一间小屋里,还没开始批评教育。
那就好。林屿松了口气。
不过我听我那老战友说,这事好像有点不对劲。张连长说,本来街道上没打算抓娄振华,是有人递了材料,举报他有问题分子言论,还有历史遗留问题。街道委员会这边,也是接到了上面的指示,才动手的。
上面的指示?林屿心里咯噔一下,哪个上面?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张连长说,好像是区里有人打了招呼。我那老战友也不方便多问。
挂了电话,林屿的脸色沉了下来。
区里有人打招呼?
这就意味着,这件事不是偶然的。
是有人故意要整娄振华。
而且,这个人还有点能量。
能说动区里的人。
会是谁呢?
林屿第一个想到的,就是许大茂。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不太可能。
许大茂就是个放映员,哪儿来那么大的能量?
他最多也就是跟街道上的小混混打打交道。
区里的领导,他哪儿攀得上?
难道……
是他想多了?
这件事,真的跟许大茂没关系?
又过了一会儿,赵德山也来了消息。
他直接来到了林屿的办公室。
林厂长,我帮你问过了。赵德山的脸色有些凝重,事情有点麻烦。
怎么说?
娄振华这事,是有人特意举报的。赵德山说,举报材料写得有鼻子有眼的,说他在解放前欺压工人,还说他私藏了很多黄金美钞,是资产阶级的关系密切的。
而且,区委员会的李副主任亲自打了招呼,说要严肃处理。赵德山摇了摇头,有李副主任发话,街道委员会这边,肯定不敢怠慢。
李副主任?林屿皱了皱眉头,哪个李副主任?
李万才。赵德山说,以前是手工业局的,去年刚调到区委员会当副主任,分管运动这一块。
林屿想了想,没什么印象。
他跟这位李副主任,从来没有打过交道。
无冤无仇的,他为什么要针对娄振华?
不对。
不是针对娄振华。
说不定,是冲着他来的。
想通过整娄振华,来打击他?
可这位李副主任,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屿的脑子里,乱成了一团麻。
赵主任,这位李副主任,你熟吗?林屿问。
不算太熟。赵德山说,以前开会的时候见过几次,人挺傲气的,不太好说话。
那……有没有什么办法,能把娄振华保出来?林屿问。
赵德山沉吟了半天。
他说,李副主任亲自盯着的案子,谁敢松口?除非……能找到比他更大的领导说话。
比李副主任更大的领导?
林屿陷入了沉思。
他认识的最大的领导,也就是市里的几位局长。
再往上,就够不到了。
而且,这种政治问题,谁也不愿意轻易插手。
万一惹一身骚,得不偿失。
我知道了,谢谢你赵主任。林屿说。
客气什么。赵德山说,林厂长,我能帮的也就这么多了。你要是有什么别的路子,也可以试试。实在不行,就先等等看。说不定批评教育两场,没什么实锤,也就放了。
林屿点点头。
话是这么说,但他心里清楚。
有人故意要整你,怎么可能没实锤?
没有实锤,也能给你造出实锤来。
真等批评教育完了,人也差不多废了。
赵德山走后,林屿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在想,这件事,到底是谁在背后搞鬼。
许大茂?
还是那个李副主任?
或者,是他的别的什么仇人?
想来想去,也理不出个头绪。
他决定,先不想了。
当务之急,是想办法把娄振华救出来。
至于谁是幕后黑手,慢慢查就是了。
林屿站起身,准备下班。
他打算亲自去街道委员会附近看看,能不能找到什么机会。
出了厂门,天已经黑了。
街上的路灯昏黄,行人稀少。
林屿裹了裹外套,朝着街道委员会的方向走去。
走着走着,他突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劲。
身后,好像有人在跟着他。
林屿没有回头。
他继续往前走,脚步不变。
过了一个路口,他假装系鞋带,蹲下身,用眼角的余光往后瞟了一眼。
果然。
身后不远处,有个穿着灰衣服的人,鬼鬼祟祟地跟在后面。
见林屿蹲下,那人也连忙躲到了一根电线杆后面。
林屿的心里,咯噔一下。
有人在跟踪他?
是谁?
为什么要跟踪他?
是因为娄振华的事吗?
还是说……
有别的什么阴谋?
林屿的心跳,微微加快了几分。
他不动声色地系好鞋带,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回家,而是绕了几个圈子。
那人一直不远不近地跟着。
显然是冲着他来的。
林屿的心里,渐渐沉了下去。
看来,事情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
有人不仅要整娄振华,还盯上了他。
会是谁呢?
许大茂?
不像。
许大茂没这个胆子,也没这个本事。
那就只能是……
那位李副主任?
可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林屿想不明白。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很危险。
对方既然敢派人跟踪他,说不定还有更过分的动作。
不行。
不能就这么被动挨打。
得想办法,搞清楚对方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林屿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故意走到了一片人多的商业区。
借着人多的掩护,他七拐八绕,很快就甩掉了那个跟踪的人。
然后,他找了个隐蔽的角落,观察着外面的动静。
没过多久,就看到那个穿灰衣服的人,急急忙忙地从旁边跑了过去,四处张望,显然是把人跟丢了。
林屿冷笑了一声。
想跟踪我?
你们还嫩了点。
不过,笑过之后,他的心里,却更加沉重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为什么会有人跟踪他?
这件事,跟娄振华被抓,有没有关系?
还有许大茂,他在这中间,又扮演了什么角色?
一个个疑问,盘旋在林屿的心头。
他知道,一场风暴,正在向他逼近。
但他,不会坐以待毙。
不管对方是谁,想干什么。
他林屿,都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