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林屿就起床了。
他收拾了一个简单的包袱,装了几件换洗衣服、一些钱和粮票,还有常用的药品。
当然,他还带上了那把手枪——赵德山送给他的。这年头出门在外,尤其是去乡下,有把枪在身上,心里踏实些。
他把枪藏在包袱最底下,上面盖着衣服,从外面看不出什么。
收拾好东西,他去敲了傻柱的门。
不一会儿,傻柱揉着眼睛开了门。
林厂长?这么早就出发啊?
嗯,早点走,争取今天能赶到。你收拾好了吗?
好了好了,我早就准备好了。傻柱提起脚边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你看,我带了不少干粮,路上饿不着。
林屿笑了笑。
傻柱这个人,虽然有时候不靠谱,但办事还是挺细心的。
两人轻手轻脚地出了四合院,怕惊动别人。毕竟现在形势特殊,林屿这个时候离开四九城,还是低调点好。
清晨的四九城,雾气蒙蒙。
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辆三轮车在慢悠悠地走着。
林屿和傻柱来到长途汽车站。
车站里人不多,稀稀拉拉的。
这年头,出门的人少。一是因为交通不便,二是因为出门需要介绍信,很麻烦。
林屿提前开好的介绍信,单位给开的,说是去外地考察技术。
有了这个,一路畅通无阻。
买了去冀中平原的车票,两人找了个地方坐下等车。
傻柱从布袋里掏出两个玉米饼子,递给林屿一个。
林厂长,先吃点东西垫垫。这一路可得坐好几个小时呢。
林屿接过饼子,咬了一口。
饼子有点硬,噎得慌。
等了约莫半个小时,车来了。
是一辆老式的长途汽车,绿皮的,车窗上还贴着标语。
车上人不多,零零散散坐了十几个。
林屿和傻柱找了个靠后的位置坐下。
汽车发动了,缓缓驶出汽车站。
出了城,路就变得颠簸起来。
汽车在路上摇摇晃晃的,像是在坐船。
林屿却没什么睡意。
他看着窗外不断后退的景色,心里七上八下的。
也不知道冉秋叶现在怎么样了。
汽车走了大概四五个小时,中午的时候,在一个小镇上停了下来。
司机说要在这里吃饭休息,下午再走。
林屿推醒傻柱。
两人下了车,找了个路边的小饭馆。
林屿和傻柱找了个角落坐下。
二位,要点啥?
来两大碗面条,多放点面。傻柱大声说。
好嘞!稍等!
不一会儿,两大碗热气腾腾的面条端了上来。
林屿也确实饿了,吃了两大口。
正吃着,旁边桌的两个男人聊了起来。
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小饭馆里,听得很清楚。
听说了吗?前面李家村,昨天又批评教育了一个人。
又批评教育?批评教育谁啊?
还能是谁,就是那个下放的女老师呗。听说长得挺俊的,就是骨头硬,死活不肯认错。
唉,也是个可怜人。这么下去,我看她撑不了多久了。
谁说不是呢。前阵子跟她一起的那个男老师,不就没扛住,死了吗?
死了?咋死的?
还能咋死的,被没了的呗。听说伤得很重,咳血咳了一夜,第二天就没气了。
啧啧,真惨。
所以说啊,人要识时务。跟那些人对着干,能有好果子吃吗?
……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语气里带着麻木,好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林屿手里的筷子顿住了。
下放的女老师……
李家村……
说的,会是冉秋叶吗?
他的心一下子揪紧了。
傻柱也停下了筷子,看向林屿,眼神里带着担忧。
林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会的。
不会那么巧的。
而且冉秋叶在的村子,好像不叫李家村。
他安慰着自己,但心里的不安却越来越强烈。
这顿饭,林屿吃得味同嚼蜡。
吃完饭,两人回到车上。
汽车继续往前开。
越往南走,路边的标语就越多。
墙上、树上、石头上,到处都刷着白漆大字。
批评一切有问题的人!
那个特殊时期万岁!
斗争有理!
路上还遇到了几队那些人,排着队,举着红旗,喊着口号,雄赳赳气昂昂地走着。
下午三点多,汽车终于到了目的地。
到处都是标语和传单,还有穿着绿军装、戴袖章的那些人走来走去。
林屿和傻柱下了车,站在车站门口。
林厂长,接下来咋整?傻柱问。
林屿看了看天色。
今天太晚了,去村里不安全。咱们先在县城住一晚,明天一早再去。
行,听你的。
两人找了个县政府招待所。
有单位介绍信,住起来很方便。而且,招待所相对安全些。
开好房间,放好东西,林屿出去打听了一下冉秋叶所在村子的情况。
不打听不知道,一打听吓一跳。
那个村子叫柳家堡,是远近闻名的运动先进村。
村里的那帮人狠得很,批评教育起人来,往死里打。
前阵子,村里有个地主婆,就是被活活没了的。
林屿的心沉了下去。
冉秋叶在这样的村子里,能有好果子吃吗?
他越想越担心,恨不得立刻就赶过去。
但现在天快黑了,进村不安全。
而且,张富贵的介绍信,得明天找公社的人签字才能生效。
林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既来之则安之。
已经到这儿了,不急这一晚。
晚上。
林屿和傻柱在招待所的食堂吃了晚饭。
饭菜很简单,窝头就咸菜,还有一碗玉米粥。
傻柱倒是吃得挺香,一口气吃了三个窝头。
林屿却没什么胃口,吃了半个就吃不下了。
林厂长,你咋吃这么点?傻柱含糊不清地说,多吃点啊,明天还要赶路呢。
我不饿。林屿摇摇头,傻柱,你吃吧,我出去走走。
哎,你早点回来啊,天黑了不安全。
我知道了。
林屿走出招待所,在县城的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
天已经黑了,街上没什么人,只有几盏昏黄的路灯,散发出微弱的光芒。
风吹在身上,有点冷。
林屿裹了裹衣服,继续往前走。
他的心里很乱。
同志们!我们要把那个特殊时期进行到底!一切有问题的人,都要被我们批判!踏上一万只脚,让他们永世不得翻身!
林屿……救我……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秋叶!秋叶!
秋叶!!
他看了看窗外,天已经蒙蒙亮了。
不能再等了。
今天一定要把冉秋叶救出来。
第二天一早,天刚亮,林屿就把傻柱叫了起来。
两人洗漱了一下,吃了点干粮,就出发了。
柳家堡离县城不远,大概二十多里地。
没有公共汽车,只能步行。
两人走在乡间的土路上。
路两旁是一望无际的田野,地里的庄稼长得还行。
走了大概两个小时,终于看到了柳家堡的影子。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
远远地就能看到村口的墙上,刷着大大的标语。
林屿的心提了起来。
快了。
就快见到冉秋叶了。
他加快了脚步。
走到村口,被两个戴袖章的年轻人拦住了。
干什么的?其中一个瘦高个警惕地看着他们。
林屿掏出介绍信,递了过去。
同志你好,我们是四九城轧钢厂的。我叫林屿,这是我的同事何雨柱。我们来接一个保外就医的人员,叫冉秋叶。这是省里开的介绍信。
瘦高个接过介绍信,看了看,又上下打量了林屿一番。
保外就医?他皱起眉头,我怎么没听说?
是省里张富贵张主任亲自安排的。林屿说,公社那边应该打过招呼了。
瘦高个将信将疑。
你们等会儿,我去问问村长。
说完,他转身跑进了村子。
另一个那些人留下来看着他们,眼神里带着敌意。
林屿站在原地,心里七上八下。
希望不会出什么岔子。
过了约莫十分钟,瘦高个回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穿着中山装,脸色蜡黄,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
他就是柳家堡的村长,也是村里那帮人的头头,叫柳富贵。
柳富贵走到林屿面前,上下打量他一番。
你就是林屿?
是我。林屿点点头,柳村长,冉秋叶的保外就医手续,应该都办好了吧?我们今天来接她走。
柳富贵摸了摸下巴,笑了笑。
哎呀,林同志啊,不是我不放人。是这个事吧,我没接到上面的通知啊。
林屿的心里咯噔一下。
没接到通知?
什么意思?
柳村长,省里张主任那边,应该给公社打过招呼了。公社没通知村里吗?林屿问。
柳富贵摇摇头。
没有啊。我昨天还去公社开会呢,没听说这事啊。他顿了顿,又说,再说了,冉秋叶是省里点名的问题分子,谁敢随便放她走啊。那不是犯错误嘛。
林屿的脸色沉了下来。
他听出来了。
这个柳富贵,是想故意刁难。
什么没接到通知,都是借口。
他就是不想放人。
或者说,想从他们身上捞点好处。
林屿深吸一口气,压下心里的火气。
柳村长,您看,我们大老远从四九城过来,也不容易。您看能不能通融通融?他一边说,一边悄悄往柳富贵手里塞了一叠钱和几斤粮票。
柳富贵感觉到手里的东西,眼睛一亮。
他不动声色地把钱和粮票揣进兜里,脸上的笑容也热情了不少。
哎呀,林同志,你看你,这是干啥。他嘴上说着客气话,手却把钱揣得更紧了,这样吧,我再去公社问问。说不定是公社那边忙,忘了通知了。
那就麻烦柳村长了。林屿说。
不麻烦不麻烦。柳富贵笑着说,你们先在这儿等着,我去去就来。
说完,他转身慢悠悠地走了。
看着他的背影,傻柱呸了一声。
什么玩意儿,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林屿没说话。
他的心里,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事情,好像比他想象的更复杂。
而且,冉秋叶……她现在到底怎么样了?
柳富贵这一去,就是两个多小时。
林屿和傻柱站在村口,腿都站麻了。
眼看着日头都到头顶了,才看见柳富贵慢悠悠地回来了。
哎呀,林同志,让你久等了。柳富贵笑着说。
怎么样,柳村长?公社怎么说?林屿急声问。
柳富贵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林同志啊,这事……不好办啊。
林屿的心一沉。
怎么不好办?
公社说了,冉秋叶是重要的问题分子,不能随便保外就医。柳富贵摊摊手,而且,她现在病得很重,公社说,就算要保外就医,也得等病好了再说。
病得很重?
林屿的脑袋嗡的一声。
秋叶她……病了?
而且病得很重?
她怎么了?得了什么病?林屿抓住柳富贵的胳膊,急声问。
柳富贵被他抓得疼了,皱了皱眉头。
还能啥病,发烧呗。烧了好几天了,人事不省的。他漫不经心地说,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了,说怕是不行了。不过林同志你放心,我们已经尽力了。
不行了?
这三个字,像一把尖刀,狠狠刺进林屿的心脏。
他的眼前一黑,差点站不稳。
傻柱赶紧扶住他。
林厂长!你没事吧?
林屿摇摇头,站稳了身子。
他的眼睛红了。
柳村长,带我去见她。他的声音很沙哑,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定。
柳富贵犹豫了一下。
这……不太好吧。她是问题分子,万一传染给你……
带我去见她!林屿加重了语气,眼神冰冷地看着柳富贵。
柳富贵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他感觉到,这个看起来文质彬彬的年轻人,身上有一股杀气。
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眼神。
他咽了口唾沫,不敢再刁难了。
好……好吧。我带你们去。
柳富贵转身,带着他们往村子深处走。
林屿跟在后面,脚步很沉。
他的心里,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冉秋叶……你一定要撑住。
千万要撑住。
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