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林屿一直在等张富贵的消息。
但左等右等,都没有动静。
他心里越来越着急。
冉秋叶在乡下多待一天,就多一分危险。
他想再去找张富贵问问,但又怕催得太紧,反而惹得对方不高兴。
这种求人办事的感觉,真的很憋屈。
这天下午。
林屿正在办公室看文件。
门外传来敲门声。
“进来。”
门开了,叶灵走了进来。
她穿着白大褂,脸色有些苍白。
“林厂长,我有事想跟你说。”
林屿放下文件,指了指椅子。
“坐。怎么了?”
叶灵坐下,犹豫了一下。
“是关于冉秋叶的。”
林屿的心猛地一提。
“秋叶怎么了?有她的消息了?”
叶灵低下头,声音有些沙哑。
“我刚收到消息……冉秋叶她……她那边情况不太好。”
“怎么不好?”林屿急声问。
叶灵咬了咬嘴唇。
“跟她一起被关的,还有她们学校的一个老师,姓张。张老师因为历史问题被批评教育,昨天……昨天没扛住,死了。”
死了……
林屿的脑袋嗡的一声。
死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说没就没了?
他握紧了拳头,指节都发白了。
“怎么死的?”他的声音很低沉。
“听说是批评教育的时候,在批评教育中受了重伤,伤到了内脏。”叶灵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村里的赤脚医生看不了,想送公社医院,又没人敢送。就这么……拖了一夜,没了。”
林屿沉默了。
他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就这么死了?
一个老师,就因为所谓的历史问题,就这么没了?
这是什么世道?
“那冉秋叶呢?她怎么样?”林屿急声问。
叶灵摇摇头。
“她还好……暂时没事。但张老师死了之后,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听说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林屿的心揪紧了。
好几天没吃饭……
再这样下去,她撑不了多久的。
“不行,我得去救她。”林屿猛地站起身。
“林厂长!”叶灵连忙拉住他,“你不能去!”
“为什么不能去?”林屿红着眼睛问。
“现在那边形势很紧张,那些人到处都是。你去了,万一被他们认出来怎么办?”叶灵急声说,“周道临一直盯着你呢,你这时候去,不是自投罗网吗?”
林屿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叶灵说的是对的。
他这时候去,确实很危险。
但冉秋叶在那边受苦,甚至可能会死,他怎么能坐得住?
“那怎么办?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她死?”林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痛苦。
叶灵低下头,眼泪掉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要是有办法,我早就去救她了……”
看着叶灵哭泣的样子,林屿的心里更难受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对不起,我失态了。”
叶灵擦了擦眼泪,抬起头。
“林厂长,你别太着急。也许……张主任那边会有办法的。”
林屿摇摇头。
“张富贵那个人,我看不靠谱。收了东西,却迟迟不办事。指望他,秋叶恐怕撑不住。”
他在办公室里来回踱着步。
得想个别的办法。
不能把所有希望都寄托在张富贵身上。
可是……除了张富贵,他还能找谁呢?
赵德山?
赵德山虽然是军区司令,但地方上的事,他未必能管得着。
而且军地是两个系统,赵德山要是插手地方事务,反而会被人说闲话。
毕国栋?
连赵德山都说毕国栋情况不妙,这时候去找他,只会给他添麻烦。
林屿越想越烦躁。
他第一次感觉到,自己是这么的无力。
他有垂钓空间,他有很多钱,他有技术。
但在这个疯狂的年代,这些都没用。
他救不了冉秋叶。
甚至可能,连他自己都保不住。
叶灵走了之后,林屿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沉默了很久。
张老师的死像块大石头压在他心上。
那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啊。
说没就没了。
而且,死得那么冤,那么不值。
林屿想起了很多人。
很多在这场运动中受到冲击的人。
有好人,也有坏人。
但更多的,是像张老师这样的普通人。
他们没做错什么,只是因为出身不好,或者说了几句不合时宜的话,就被批评教育,被批判,甚至丢了性命。
这合理吗?
这公平吗?
林屿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是个疯狂的年代,人命如草芥。
“张老师……”
林屿轻声呢喃,心里堵得慌。
他甚至不知道张老师叫什么名字。
但他知道,张老师是个好人。
是一个教书育人的好老师。
可就是这么一个好人,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
而他,林屿,明明知道这件事,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杀了他还难受。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林厂长?”
是陈国栋的声音。
林屿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情绪。
“进来。”
陈国栋推开门,走了进来。
“林厂长,有件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说。”
“是关于棒梗的。”陈国栋说,“军区那边来了消息,说军垦农场那边同意接收了。让棒梗尽快过去报到。”
林屿愣了一下。
棒梗的事成了?
这本是个好消息,但他却一点都高兴不起来。
跟冉秋叶的事比起来,这点事实在算不了什么。
“我知道了。”林屿点点头,“你去通知秦淮茹吧,让她准备一下。”
“好的。”陈国栋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他又停了下来。
“林厂长,您……您没事吧?我看您脸色不太好。”
林屿摆摆手。
“我没事。你去吧。”
“哎。”
陈国栋走了。
办公室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屿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张老师的死,像一根刺,扎在他的心里。
他一直在想。
如果他早一点行动,如果他早点去找娄振华,如果他亲自去一趟乡下……
张老师是不是就不会死?
冉秋叶是不是就不会受那么多罪?
可是,没有如果。
事情已经发生了。
说什么都晚了。
晚上。
林屿回到四合院。
秦淮茹已经在等他了。
她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容。
“林屿!我听说了!棒梗的事成了?军垦农场要他了?”
林屿点点头。
“嗯,成了。让他尽快去报到。”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秦淮茹激动得眼泪都掉了下来,“林屿,谢谢你……真的谢谢你……”
林屿勉强笑了笑。
“淮茹,客气啥。棒梗能有个好去处,我也高兴。”
秦淮茹擦了擦眼泪,这才注意到林屿的脸色不太对。
“林屿,你咋了?脸色这么难看。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林屿摇摇头。
“我没事。就是有点累。”
“累了就早点休息。”秦淮茹关切地说,“对了,我炖了鸡汤,给你盛一碗?补补身子。”
“不用了,我没胃口。”
秦淮茹看着他苍白的脸色,担忧地问:
“林屿,到底咋了?是不是出啥事了?”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淮茹,冉秋叶那边……情况不太好。”
秦淮茹的脸色变了。
“冉老师咋了?”
“跟她一起被关的一个张老师,昨天……没了。”林屿的声音很低沉。
“没了?啥意思?”秦淮茹一时没反应过来。
“死了。”
死了……
秦淮茹的眼睛一下子就瞪大了。
“死、死了?咋会死呢?”
“被批评教育的时候,伤了肋骨,伤了肺。没救过来。”林屿叹了口气,“秋叶她受了很大的刺激,已经好几天没吃饭了。”
秦淮茹捂住嘴,眼泪唰地就掉了下来。
“咋会这样……冉老师那么好的人……还有那个张老师……”
她抽泣着说不出话来。
林屿站在一旁,心里也很难受。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过了好一会儿,秦淮茹才止住哭声。
“林屿,那……那冉老师会不会也……”
她不敢说下去了。
林屿握紧了拳头。
“不会的。我一定会把她救出来的。”
他的语气很坚定。
但他心里,却一点底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救出冉秋叶。
他也不知道,冉秋叶能不能撑到那一天。
回到自己的院子,林屿没有进屋。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星星。
星星还是那些星星。
但世道,已经变了。
他想起了自己重生以来的点点滴滴。
从一开始的小心翼翼,到后来的步步高升。
他以为自己已经很厉害了。
他以为自己能改变很多人的命运。
但现在他才发现,他错了。
在时代的洪流面前,个人的力量是那么的渺小。
他能保住何雨水,能保住叶灵,能把棒梗安排进军垦农场。
但那又怎么样?
他救不了张老师。
甚至连冉秋叶,他都未必能救得出来。
而且,他自己又能风光多久呢?
毕国栋都要靠边站了。
周道临还在暗中盯着他。
说不定哪天,他也会被批判,被批评教育。
到那时候,他身边的人,又该怎么办?
林屿越想越烦躁。
他第一次对未来感到了迷茫。
他有垂钓空间,他有超越这个时代的知识。
但在这个疯狂的年代,这些真的有用吗?
“林屿?”
一个温柔的声音从门口传来。
林屿抬起头,看见娄晓娥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蓝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
“晓娥?你怎么来了?”林屿有些惊讶。
这大晚上的,她一个姑娘家,怎么跑到四合院来了?
娄晓娥走进院子,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
“我听说了秋叶的事。”她的眼睛红红的,显然刚哭过。
林屿沉默了。
娄晓娥看着他,轻声说:
“我爸也听说了。他说,张老师的事,给张富贵敲了警钟。张富贵现在更谨慎了,怕是不敢轻易帮忙了。”
林屿的心沉了下去。
果然。
张富贵那个滑头,一看形势不对,肯定会缩回去。
“那……就没有别的办法了吗?”林屿的声音有些沙哑。
娄晓娥摇摇头。
“我爸说,现在省里的形势很复杂。两派人斗得厉害,谁也不敢轻易表态。张富贵又是个滑头,这种时候,他肯定不会冒险的。”
林屿握紧了拳头。
难道,就这么眼睁睁看着冉秋叶死在乡下?
不行!
绝对不行!
“我要亲自去一趟。”林屿猛地站起身。
“不行!”娄晓娥也站了起来,“你不能去!太危险了!”
“危险又怎么样?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秋叶死?”林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激动。
“你冷静一点!”娄晓娥拉住他的胳膊,“你去了又能怎么样?你能把她救出来吗?你自己都可能搭进去!”
林屿看着她,胸口剧烈起伏。
他知道娄晓娥说的是对的。
但他就是不甘心。
“那你说怎么办?就这么等着?等着秋叶也像张老师那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娄晓娥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也不知道……我要是知道怎么办就好了……”
她哽咽着说:
“秋叶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也想救她……可是我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娄晓娥哭泣的样子,林屿的心软了。
他叹了口气。
“对不起,我不该冲你发火。”
娄晓娥摇摇头,擦了擦眼泪。
“我不怪你。我知道你心里也不好受。”
她顿了顿,又说:
“林屿,你别太着急。也许……也许事情还有转机。我爸也在想办法,他说再找找别的关系。”
林屿苦笑了一下。
别的关系?
连张富贵都不敢帮忙,还能有什么关系?
但他没有说出来。
他不想让娄晓娥更担心。
娄晓娥走了之后,院子里又恢复了安静。
林屿独自坐在石凳上,坐了很久很久。
张老师的死,像一盆冷水,把他浇醒了。
他以前太乐观了。
他以为凭借自己的能力,能够保护好身边的每一个人。
但现在他才明白,他做不到。
不是每个好人都能被救。
不是每件坏事都能被阻止。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个人的力量太渺小了。
但……
他就这么放弃了吗?
不。
绝不。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他也要试一试。
冉秋叶,他救定了。
哪怕付出再大的代价。
林屿站起身,走进屋里。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手枪,检查了一下弹夹。
这是他从西北带回来的,赵德山送给他防身的。
他决定了。
明天一早就出发。
亲自去一趟乡下。
不管用什么办法,他都要把冉秋叶救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