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
林屿吃过早饭,揣着十斤全国粮票和两瓶好酒,直奔娄家。
冉秋叶的事不能再等了,越拖越危险。
这年头求人办事,不能空着手去。
娄家在南城的一条胡同里,独门独院,青砖灰瓦。
但大门紧闭,透着一股萧条的气息。
林屿敲了敲门,好半天才有人来开。
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一脸警惕。
“你找谁?”
“大妈您好,我叫林屿,是娄晓娥的朋友,找娄先生有点事。”
老太太上下打量他一番,神色缓和了些。
“进来吧。”
院子很大,却空荡荡的。以前的花盆、鱼缸都不见了,只剩几棵光秃秃的树。
“娄先生身体还好吗?”林屿问。
“唉,不太好。最近都没怎么出门。”老太太叹了口气,“这年头……”
林屿的心沉了一下。
娄家的情况,比他想象的还要糟。
客厅里同样简朴,名贵家具和字画都不见了,墙上只剩一张主席像。
看来娄振华早就在破四旧了。
这种时候,那些东西就是招祸的根苗。
等了约莫十分钟,娄振华从里屋走了出来。
他比以前瘦了很多,头发白了大半,背也驼了,完全没了当年意气风发的样子。
“林贤侄?你怎么来了?”娄振华有些惊讶。
“娄伯父,打扰了。”林屿站起身微微鞠躬,“好久不见,您身体还好吗?”
“老了,不行喽。”娄振华摆摆手坐下,“坐吧,别站着。”
林屿坐下,把带来的东西放在茶几上。
“娄伯父,一点小意思,您补补身子。”
娄振华看了看,苦笑一下。
“你这孩子,来就来,还带什么东西。现在这形势,我哪敢收啊。”
“就是点家常东西,没人会说什么。”林屿说,“再说我跟晓娥是朋友,来看望您也是应该的。”
娄振华摇摇头,没再推辞。
“晓娥呢?她还好吧?”林屿问。
“在屋里看书呢。现在外面乱,我不让她出门。一个姑娘家,出事可咋整。”
林屿点点头。
这年头,漂亮姑娘出门确实不安全。
寒暄了几句,娄振华话锋一转。
“林贤侄,你今天来,不只是看我老头子的吧?”
林屿也不绕弯子,直接说了冉秋叶的事。
娄振华听完,眉头皱了起来。
“冉秋叶?她爹是不是冉宏远?”
“您认识?”
“教育部的老领导,以前有过几面之缘。”娄振华叹了口气,“他去年就被批判了,现在还在牛棚里关着。”
林屿的心沉了下去。
冉秋叶的父亲都自身难保,更别说救她了。
“娄伯父,那您看……还有没有别的办法?”林屿的声音带着一丝不甘,“她一个姑娘家,被关在村里天天批评教育,我怕她撑不住。”
娄振华沉默了,手指轻轻敲着沙发扶手,半天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林贤侄,不是我不帮你。是现在的形势太难了。”
“以前商界的老朋友,倒的倒,躲的躲,自身都难保。省里的关系也大多靠边站了,新上来的人我一个都不认识。”
林屿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连娄振华都没办法吗?
“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他不甘心地问。
娄振华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办法……也不是完全没有。”
林屿眼睛一亮。
“您说!只要能救人,多大代价我都愿意付!”
“不是代价的问题,是能不能办成的问题。”娄振华顿了顿,“我以前有个老部下,叫张富贵,现在在省革委会当副主任,分管文教卫生。他要是肯帮忙,这事或许有希望。”
“那张主任……肯帮忙吗?”
“不好说。”娄振华苦笑,“张富贵这个人,以前跟着我干,人挺机灵,就是有点滑头。现在形势变了,他还认不认我这个老领导,我也说不准。”
林屿沉默了。
是啊,这年头人情薄如纸。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希望。”娄振华想了想,“我写封信,你拿着去找他。看在过去的情分上,他应该会见你。至于肯不肯帮忙,就看造化了。”
“谢谢您,娄伯父!”林屿激动地站起身,“不管成不成,我都谢谢您!”
“先别急着谢。”娄振华摆摆手,站起身,“你等会儿,我去写信。”
就在这时,里屋的门开了。
娄晓娥走了出来,穿着一身朴素的蓝布衣服,扎着两条辫子。
虽然打扮简单,却依然好看。
“林屿?你怎么来了?”看见林屿,她眼睛一亮,快步走了过来。
“晓娥。”林屿站起身笑了笑,“好久不见。”
“是好久不见了。”娄晓娥看着他,眼里带着欢喜,“你最近怎么样?我听人说你去西北了?”
“嗯,刚回来没多久。”
娄晓娥还想问什么,娄振华拿着一封信走了出来。
“晓娥,你来得正好。林贤侄找我帮忙,是为了冉秋叶的事。”
“冉秋叶?她怎么了?”娄晓娥愣住了。
“她在乡下被人举报了,被关起来了。林贤侄想救她出来。”
娄晓娥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什么?秋叶被关起来了?严不严重?”她转向林屿,一脸焦急,“林屿,到底怎么回事?秋叶她没事吧?”
林屿叹了口气,把事情简单说了一遍。
娄晓娥听完,眼眶都红了。
“怎么会这样……秋叶那么好的人……”她咬着嘴唇,“林屿,你一定要救她!一定要把她救出来!”
“我会的。”林屿点点头,“所以我今天来请娄伯父帮忙。”
娄晓娥转向她父亲,拉着他的胳膊。
“爸,你一定要想办法救救秋叶!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知道,我这不正想办法嘛。”娄振华把信递给林屿,“这是我写给张富贵的信,你拿着去找他。”
林屿接过信,小心翼翼揣进怀里。
“谢谢您,娄伯父。”
“先别急着谢。”娄振华摆摆手,“张富贵那个人我了解,光有信可能不够。”
“还需要什么?”
“他没别的爱好,就是贪财。”娄振华想了想,“你去的时候带点东西,不用太贵重,但也别太寒酸。意思意思,他才肯办事。”
林屿点点头。
“我知道了。”
“还有,”娄振华压低声音,“这事不能急。现在形势特殊,他肯定谨慎。你别去办公室找他,晚上去家里,别让人看见。”
“我记住了。”
聊了一会儿,林屿起身告辞。
娄晓娥把他送到门口。
“林屿,你去找张富贵的时候,一定要小心点。现在不太平,别让人抓住把柄。”
“我知道了,你放心。”
娄晓娥咬了咬嘴唇。
“还有……秋叶的事,你也别太着急。一定能想到办法的。”
“嗯。”林屿点点头,“你也保重,少出门。”
“我知道了。”
林屿冲她笑了笑,转身走了。
娄晓娥站在门口,看着他远去的背影,久久没回屋。
她心里既有对冉秋叶的担忧,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她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回了院子。
从娄家出来,林屿没回家,直接去了供销社。
按照娄振华的说法,得给张富贵送点礼。
直接送钱太扎眼,得送实用又不显眼的东西。
林屿买了十斤白糖、十斤猪肉、两斤茶叶,还有两瓶好酒。
这些都是这年头的紧俏货,凭票供应,有钱都不一定买得到。
林屿有特殊供应本,买这些不成问题。
买完东西,他又打听了张富贵家的住址。
省革委会副主任的住址不难打听,就在省革委会家属院里。
晚上八点多。
林屿拎着东西,来到省革委会家属院。
门口有卫兵把守,查得很严。
“干什么的?”卫兵拦住他。
“同志你好,我找张富贵张主任,是他老家的亲戚。”林屿笑着说。
卫兵上下打量他一番。
“亲戚?我怎么没见过你?”
“我第一次来。”林屿掏出那封信,“这是张主任的老领导写给他的信,我是来送信的。”
卫兵接过信,看了看信封上的字。
“你等会儿。”
卫兵进了院子,约莫十分钟才回来。
“进去吧,三号楼东单元三楼东户。”
“谢谢同志!”
林屿拎着东西走进家属院。
院子里很安静,路灯昏黄,偶尔有几个人匆匆走过,神色都很紧张。
找到三号楼,上了三楼,他敲了敲东户的门。
门开了一条缝,一个中年妇女探出头。
“你找谁?”
“请问是张主任家吗?我是娄振华娄先生介绍来的。”
中年妇女打量他一番,又看了看他手里的东西,把门打开了。
“进来吧。”
屋里很宽敞,家具都是新的。
看来这位张主任日子过得挺滋润。
“你坐,我去叫我们家老张。”
“麻烦嫂子了。”
林屿在沙发上坐下,把东西放在茶几旁边。
不一会儿,一个中年男人走了出来。
穿中山装,梳大背头,肚子微微隆起,一看就是当官的。
“你就是娄老介绍来的?”张富贵坐在对面沙发上,打量着林屿。
“张主任您好,我叫林屿。”林屿站起身微微鞠躬,“娄伯父让我给您带封信。”
他掏出信递过去。
张富贵接过信,拆开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冉秋叶?就是那个被批评教育的女老师?”
“对。”林屿点点头,“张主任,冉秋叶是我朋友,她是被冤枉的。您能不能帮帮忙,把她放出来?”
张富贵放下信,看着林屿。
“小林啊,不是我不帮忙。是这事不好办啊。”
他叹了口气。
“冉秋叶是被当地公社定性的别有用心的人分子,上面都挂了号的。我一个省革委会副主任,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放人啊。”
林屿的心沉了一下。
果然没那么容易。
“张主任,我知道这事难办。但她真的是被冤枉的,就是个普通老师,怎么可能是别有用心的人呢?”
张富贵摇摇头。
“小林啊,你还是太年轻了。现在这形势,是不是别有用心的人,不是你我说了算的。”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不过嘛……也不是完全没有办法。”
林屿眼睛一亮。
“张主任,您说!只要能救人,我什么都愿意做!”
张富贵笑了笑,指了指茶几旁边的东西。
“小林啊,你这是干啥?太见外了。”
“一点小意思,您别嫌弃。”林屿说,“等事情办成了,我再好好谢谢您。”
张富贵摆摆手。
“拿回去拿回去,我怎么能收你的东西呢。”
话虽这么说,眼睛却一直往那堆东西上瞟。
林屿心里了然——这是嫌少,或者说在摆架子。
“张主任,您就收下吧。就是点家常东西,不算什么。”
张富贵摸着下巴,想了想。
“这样吧小林,这事呢,我可以帮你问问。但能不能成,我不敢保证。”
“谢谢您张主任!不管成不成,我都谢谢您!”
张富贵点点头。
“你先回去吧,有消息了我通知你。”
“哎!好!那我就不打扰您休息了。”
林屿站起身告辞。
走到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张富贵的老婆已经把那堆东西拎进里屋了。
林屿冷笑一声。
看来这事,还有点戏。
回到四合院,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
林屿刚进院子,就看见秦淮茹站在中院门口等他。
“林屿,你可回来了。”秦淮茹快步走过来,一脸担忧,“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我都担心死了。”
“出去办了点事。”林屿笑了笑,“我没事,你别担心。”
“没事就好。”秦淮茹松了口气,“现在外面不太平,你以后早点回来。”
林屿心中一暖。
“我知道了,谢谢你,淮茹。”
秦淮茹脸一红。
“跟我客气啥。”她顿了顿,又问,“是为了冉老师的事吗?”
林屿点点头。
“嗯,托了点关系,看看能不能把她救出来。”
“那……有希望吗?”
“不好说。”林屿叹了口气,“等消息吧。”
秦淮茹看着他疲惫的样子,心疼地说:
“你也别太累了。冉老师是个好人,一定会没事的。”
“借你吉言。”林屿笑了笑,“好了,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我没事。”
“嗯,那你也早点睡。”
秦淮茹看着他进了屋,才转身离开。
屋里。
林屿坐在椅子上,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跑了一天,身体累,心更累。
张富贵那个人,看起来就不靠谱。
收了东西,未必会办事。
但现在,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了。
但愿张富贵能看在娄振华的面子上,帮这个忙。
林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隐约有几点灯火。
“秋叶……”他轻声呢喃,“再等等我,一定要挺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