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车在夜色中疾驰。
林屿坐在后座上,心一直往下沉。
赵德山深夜召见,姑父毕国栋又情况不妙,他有一种强烈的预感——要有大事发生。
二十分钟后,吉普车驶进了军区司令部。
林屿跟着卫兵来到赵德山的办公室。
赵德山坐在办公桌后面,眉头紧锁,脸色凝重。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搪瓷缸里的茶水冒着热气。
赵司令。林屿走过去。
赵德山抬起头,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坐吧,小林。
林屿坐下,看着赵德山凝重的脸色,心里更不安了。
赵司令,是不是我姑父他……
赵德山叹了口气,点点头。
你猜的没错。你姑父……被停职反省了。
虽然早有心理准备,但亲耳听到这个消息,林屿的心还是猛地一沉。
停职反省……
这只是第一步。接下来,就是批评教育、批判、靠边站。
什么时候的事?林屿的声音有些沙哑。
今天下午。赵德山说,省革委会突然开了个会,宣布你姑父停职反省,接受群众审查。理由是……执行资产阶级反动路线。
林屿握紧了拳头。
这个理由,跟放屁一样。
这年头,谁都能被扣上这顶帽子。
那……我姑父现在怎么样?人没事吧?林屿急声问。
人暂时没事,就是被限制了自由,不让出门,也不让跟外人接触。赵德山说,我已经托人打听了,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接下来会怎么样,不好说。
林屿的心揪紧了。
限制自由……跟坐牢有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一会儿,林屿抬起头:赵司令,我能不能去看看他?
赵德山立刻摇头。
不行。绝对不行。他严肃地说,小林,你听我一句劝。这个时候,你绝对不能跟你姑父走得太近。不然,连你都会被卷进去。
林屿还想说什么,赵德山摆摆手打断了他。
我知道你着急,我也着急。老毕跟我是老战友了,我能不担心吗?但现在形势特殊,我们必须避嫌。你要是去看他,被人抓住把柄,不仅救不了他,连你自己都得搭进去。
林屿沉默了。
他知道赵德山说的是对的。
但那是他的姑父啊。
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姑父。
现在姑父出事了,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无力感,比害了他还难受。
小林,你也别太担心。赵德山安慰道,你姑父也是老革命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他能挺过去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保护好你自己。你要是再出事,那可就真的没人能帮老毕了。
林屿点点头。
我知道了,赵司令。谢谢您。
跟我客气啥。赵德山摆摆手,对了,你匿名上交的那几份技术方案,上面很重视。已经成立了专项小组,准备在几个军工厂试点。过段时间可能会有人来向你请教技术问题,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
林屿心不在焉地应着。
现在他满脑子都是毕国栋的事,根本没心思管什么技术方案。
从军区出来,林屿的心情无比沉重。
姑父倒了。
最大的靠山,就这么倒了。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周道临会不会趁机发难?
厂里的造反派会不会再次冲过来?
还有冉秋叶……她还在乡下受苦。
林屿觉得自己像坐在一艘风雨飘摇的小船上,四周都是惊涛骇浪,随时可能船毁人亡。
但他不能慌。
他要是慌了,身边的人就更没依靠了。
深吸一口气,林屿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怕什么?
大不了就是从头再来。
他有手有脚有技术,还有垂钓空间,到哪儿都能活下去。
大不了,带着身边的人,找个偏僻的地方隐居起来。
但……他不甘心。
他来这个时代,不是为了苟且偷生的。
他想做点事情,想保护好身边的人,想让这个国家变得更好。
就这么放弃?
不可能。
林屿的眼神逐渐坚定起来。
风暴要来,那就让它来吧。
他倒要看看,这风暴能不能把他林屿吹垮。
回到四合院,已经是半夜了。
林屿轻手轻脚地进了院子,却看见秦淮茹站在中院门口等他。
你可回来了。秦淮茹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真切的关切,我担心得睡不着,就起来等等。
林屿心中一暖。
这么晚了,她还在等自己。
我没事,让你担心了。林屿笑了笑,快回去休息吧。
秦淮茹看着他疲惫的样子,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嗯。你也早点睡。
她转身走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心里暖暖的。
这乱世之中,有这样一个人默默关心着自己,也是一种幸运。
第二天一早,林屿照常去上班。
刚走进厂子,就感觉到气氛不对。
工人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异样,有同情,有担忧,也有疏远。
林屿不动声色,照常跟大家打招呼,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一样。
走到办公室,李主任站在门口,脸色煞白。
林厂长,您可来了。外面都传疯了……
老李,别听外面瞎说。该干什么干什么。天塌不下来。
李主任看着林屿镇定的样子,心里踏实了些。
但他还是忍不住担忧。
毕副省长都倒了,林厂长这棵树,还能靠得住吗?
厂里的流言蜚语越来越多。
有人说林屿很快也会被批判,有人说他已经被隔离审查了,还有人说他早就跑了。
各种各样的说法,传得有鼻子有眼。
但林屿,该上班上班,该下班下班,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他越是镇定,那些想找他麻烦的人就越是摸不清底细,也就越不敢轻举妄动。
这天中午,林屿去食堂吃饭。
刚打好饭坐下,贾张氏就端着饭盒,一扭一扭地走了过来,径直坐在林屿对面。
哟,大厂长还有心思吃饭呢?贾张氏阴阳怪气地说,家里靠山都倒了,还这么神气?
林屿抬眼看了她一下,没说话,低头继续吃饭。
见林屿不理她,贾张氏更来劲了,提高了声音嚷嚷:
怎么不说话了?被我说中了?我早就说了,年轻人不要太嚣张。这世道,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靠山倒了,你啥也不是!
周围的工人都看了过来,眼神各异。
林屿放下筷子,看着贾张氏,眼神平静。
说完了?
咋?我说的不对?贾梗着脖子,你姑父都被批判了,你还神气啥?
林屿冷笑一声。
我姑父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还有,我警告你,以后再让我听见你胡说八道,别怪我不客气。
你、你想咋地?贾张氏色厉内荏地说,现在是新社会,你还敢打人不成?
打你?我怕脏了我的手。林屿淡淡地说,但你要再敢乱嚼舌根,我不介意让你儿子下岗。你自己好好想想。
说完,林屿站起身,端着饭盒走了。
贾张氏站在原地,气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再骂了。
她知道,林屿说到做到。
林屿刚走出没走多远,傻柱就追了上来。
林厂长,你没事吧?傻柱挠了挠头,我妈她……她就是个糊涂人,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林屿笑了笑。
我没事。傻柱,谢谢你。
谢啥啊。傻柱嘿嘿一笑,你平时那么帮我们家,我帮你说句话不是应该的嘛。
他顿了顿,又说:
林厂长,不管咋样,我都站在你这边。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的。
林屿看着傻柱真诚的样子,心里一暖。
这年头,锦上添花的人多,雪中送炭的人少。
傻柱能说出这话,说明他是真心把自己当朋友。
这份情谊,珍贵得很。
下午下班,林屿刚走出办公楼,就看见娄晓娥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身朴素的蓝布衣服,戴着口罩,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
看见林屿,她快步走了过来。
林屿。
晓娥?你怎么来了?林屿有些惊讶。
这阵子形势紧张,娄晓娥很少出门。
我来找你说点事。娄晓娥压低声音,把他拉到偏僻处,摘下口罩,脸上带着焦急,你姑父的事……我听说了。你自己多小心,周道临那个人最擅长落井下石。
林屿点点头。
我知道。谢谢你,晓娥。
跟我客气啥。娄晓娥咬了咬嘴唇,实在不行……你就避一避吧。去乡下躲一阵子,等风头过去了再回来。
林屿摇摇头。
不行。我不能走。
为什么?娄晓娥急了,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你要是有个三长两短,那可怎么办?
我要是走了,厂里怎么办?还有……秋叶怎么办?林屿叹了口气,冉秋叶还在乡下受苦,我不能就这么走了。
娄晓娥愣住了。
是啊,还有冉秋叶。
冉秋叶还在乡下受苦,林屿怎么可能走?
她的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对林屿的敬佩,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那……那你一定要小心。娄晓娥低声说,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尽管说。我爸虽然现在不掌权了,但还有些老关系。
谢谢你,晓娥。也替我谢谢娄伯父。
林屿的心里很感动。
这年头,大家都避之不及,娄家还愿意伸出援手,这份情太重了。
娄晓娥戴上口罩,匆匆走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轻轻叹了口气。
回到四合院,秦淮茹正在中院洗衣服。
看见林屿,她赶紧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回来了?我给你留了饭,还是热的。
林屿看着她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
淮茹,谢谢你。
秦淮茹脸一红,低下头。
跟我客气啥。快去吧,一会儿凉了。
林屿点点头,转身走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她知道林屿心里难受。
但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只能默默为他做些力所能及的事。
比如,留一碗热饭。
比如,等他平安回来。
林屿回到自己的小院,刚端起饭碗,就听见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紧接着,是李主任焦急的声音。
林厂长!林厂长!不好了!又出事了!
林屿放下碗,站起身。
进来吧老李,咋了?
李主任推开门闯了进来,脸色煞白。
林厂长!不……不好了!毕副省长……毕副省长被正式批评教育了!
林屿的脑袋嗡的一声。
批评教育?
这么快?
他一把抓住李主任的胳膊。
你说什么?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是刚才,厂子里都传开了。李主任喘着气,说……说今天下午,省革委会组织了万人批评教育大会,毕副省长被拉上台批评教育了。还说……还说要把他彻底批判,永世不得翻身!
林屿的手都在抖。
万人批评教育大会……
姑父那么大年纪了,怎么受得了?
他的眼睛红了。
一股怒火,从心底直冲天灵盖。
他想冲出去,想去省城,想把姑父救出来。
但他不能。
他知道,他现在去了,不仅救不了姑父,连他自己都会搭进去。
那种无力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心脏。
让他喘不过气来。
林厂长?林厂长你没事吧?李主任担忧地看着他。
林屿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我没事。他的声音很沙哑,老李,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会儿。
哎……好。林厂长,你自己多保重。
李主任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林屿站在原地,浑身发抖。
不是怕的,是气的。也是痛的。
那是他的姑父啊。
从小疼他爱他的姑父。
现在却被人拉上台批评教育,受尽屈辱。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
这种感觉,太难受了。
过了好一会儿,林屿才慢慢平复下来。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暗下来的天色,眼神一点点变得坚定。
姑父,你再等等。
这笔账,我记下了。
总有一天,我会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你们欠我姑父的,欠这个国家的,迟早都要还。
夜色渐浓。
林屿站在窗前,像一尊雕塑。
他的心里,已经做出了一个决定。
一个可能改变他一生命运的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