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屿被从小屋里带了出来。
带他出来的是小周。
林厂长，王主任让我来接您。
林屿愣了一下。
王建业？
小周压低声音说，王主任说，事情有转机了。
林屿跟着小周，快步往厂区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变化。
昨天贴满大字报的墙上，大字报已经被撕掉了。
人群里的紧张气氛也消散了不少。
有人看见林屿，还会点点头，打个招呼。
林厂长。
林厂长好。
林屿有些意外。
昨天他还是犯错误的干部的保护伞，今天就成了林厂长？
发生了什么？
王建业在办公室里等他。
看见林屿进来，王建业的脸上露出一丝笑容。
老林，你出来了。
老王，怎么回事？林屿直接问，昨天还把我关起来，今天就放了？
王建业笑了。
因为昨天的事，惊动了上面。
上面？
王建业从抽屉里拿出一封信，这是今早刚送到的。是周总理办公室的直接来信。
林屿接过信，打开一看，心跳顿时加速。
信上写着：
林屿同志是国务院特殊科技顾问，参与国家重点科研项目。任何针对林屿同志的行动，都必须经过国务院批准。轧钢厂方面必须立即停止一切非法活动，保护林屿同志的人身安全。
落款是周总理办公室的公章。
林屿的手微微发抖。
他的身份……公开了。
老王，这是你……
不是我。王建业摇头，是周总理那边主动发来的。可能他们一直在关注这边的情况，听说你要出事，就出手了。
林屿沉默了。
他想起了周明远。
那个国务院的年轻人，曾经代表周总理邀请他担任科技顾问。
看来，周明远一直在关注着他。
老王，叶灵呢？他忽然问，她现在怎么样了？
王建业的脸色变了变。
叶医生她……不太好。
林屿的心一紧。
怎么了？
昨天批评教育大会虽然取消了，但许大茂和陈国栋不甘心。王建业叹了口气，昨天晚上，他们又派人去厂医院，把叶医生拉出去游街了。
林屿的脸色瞬间铁青。
什么？
我赶到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王建业的声音很低，叶医生被他们按着，从厂医院一路走到厂区大门口。脖子上挂着牌子，头上戴着高帽子。一路上，很多人在看……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
林屿的拳头握紧了。
游街……
叶灵……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被这样羞辱……
她在哪？
现在在厂医院。王建业说，我让人把她送回去了。但她的状态很差……
林屿没有再说话，转身就走。
老林，你去哪？
去见她。
厂医院的走廊里，很安静。
林屿快步走到叶灵的办公室门前。
门虚掩着。
他推门进去。
叶灵坐在窗前，背对着他。
她的头发还是乱糟糟的，脸上有明显的泪痕。
她的背影，看起来那么单薄，那么无助。
林屿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叶医生。
叶灵没有回头。
林厂长。她的声音很平静，您来了。
林屿走到她身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
叶医生，你……
我没事。叶灵打断他，声音依然平静，只是……有点累。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空。
林厂长，我在苏联待了那么多年。那里的冬天很冷，暖气烧得不好。但我从没觉得冷过。
林屿没有说话。
今天……今天是我这辈子最冷的一天。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他们按着我的头，让我喊我是苏修特务。我不喊，他们就踢我的腿。他们往我身上扔菜叶子，扔石子。他们骂我是卖国贼，是汉奸……
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厂长，我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国家的事。我父亲也没有。我们只是……只是想为国家做点事。为什么？为什么他们要这样对我？
林屿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因为这个世道，本来就没有道理可讲。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好人会受苦，坏人会嚣张。黑白颠倒，是非不分。
但他知道，他不能什么都不说。
叶医生。
叶灵抬起头，看着他。
林屿从怀里掏出那张国务院的文件，放在她面前。
你看看这个。
叶灵低头看了一眼，眼睛瞬间睁大了。
这是……
我的身份。林屿的声音很平静，我是国务院特殊科技顾问。这个身份，我一直没有公开。
叶灵愣住了。
但是现在，我决定公开了。
林屿站起身，走到窗前。
叶医生，你知道吗？昨天你被游街的时候，我被关在小屋里，什么都做不了。我恨自己，恨自己太无能。
他转过身，目光坚定。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我的身份公开了。我可以光明正大地保护你。
叶灵看着他，眼泪更凶了。
林厂长……
从今天开始，林屿走到她面前，没有人可以再欺负你。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但有力。
因为你是国家需要的人才。谁敢动你，就是跟国家作对。
叶灵怔怔地看着他。
她想起了在莫斯科的日子。
那时候，她有很多同学，很多老师。他们一起学习，一起进步。
但后来，中苏关系恶化了。
她的老师被驱逐出境，她的同学跟她划清界限。
她一个人，孤独地度过了那段最艰难的时光。
她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像她的老师、同学那样对她好了。
但现在……
林厂长。她忽然站起来。
林屿愣了一下。
怎么了？
叶灵没有说话。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林屿，眼泪还在流，但眼神里多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在莫斯科……她的声音很低，没有人这样护过我。
林屿的心，猛地颤了一下。
那时候，中苏关系恶化。我的老师被赶走了，我的同学跟我断绝了关系。我一个人，在莫斯科熬了整整两年。
她的声音越来越低。
我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有人对我好了。我以为，我已经学会了一个人扛着所有的事。
她抬起头，直视林屿的眼睛。
但您出现了。
叶医生……
林厂长，她打断他，您知道吗？您是第一个。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愿意为了我，跟整个世界作对的人。
林屿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只是觉得，叶灵的眼睛很亮。
亮得像星星。
叶医生，他轻声说，你不用谢我。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我知道。叶灵点头，但我还是想谢您。
她低下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擦了擦眼泪。
林厂长，我想通了。
想通什么？
我不想再躲了。她抬起头，眼神里多了几分坚定，以前，我总觉得自己是外国人，是异类。我不敢跟人太近，怕连累别人。
但现在，我不怕了。
林屿看着她，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叶医生，这才对嘛。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林厂长！林厂长！
是李主任的声音，带着一丝惊慌。
林屿皱起眉头。
进来。
李主任推门进来，脸色很难看。
林厂长，出事了！
什么事？
许大茂……许大茂和陈国栋跑了！
林屿的脸色变了。
跑了？
李主任上气不接下气地说，他们听说您的身份公开了，连夜收拾东西跑了！许大茂的家人都被带走了，不知道去了哪里！
林屿沉默了。
许大茂和陈国栋……
跑了。
他们知道自己惹了不该惹的人，所以逃了。
还有，李主任继续说，许大茂走之前，在厂区里贴了一张大字报。
大字报？
李主任的声音更低了，大字报上写着……写着……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出来。
林屿是国民党特务，他的后台是周总理
林屿的脸色瞬间铁青。
这张大字报，分明是倒打一耙。
他们知道自己要倒霉了，所以先给林屿扣一顶更大的帽子。
这样一来，就算林屿想追究他们，也没有精力了。
老王知道这件事吗？他问。
王主任已经知道了。李主任说，他正在处理。
林屿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李主任走后，办公室里又安静下来。
林屿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他的眼神，深邃而平静。
许大茂跑了，但他不会就这样算了。
那张大字报，明显是临死前拉个垫背的。
他想用这种方式，把林屿也拉下水。
但他太小看林屿了。
林屿的背后，是周总理。
是国务院。
是整个国家。
许大茂以为他能撼动这棵大树？
真是痴人说梦。
林厂长。
叶灵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屿回过头。
叶灵站在他身后，眼神里带着一丝担忧。
您……没事吧？
林屿笑了笑。
没事。
他走到叶灵面前，目光温柔。
叶医生，今天的事……你受委屈了。
叶灵摇摇头。
不委屈。她的声音很轻，能遇到您，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
林屿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叶医生，你这话，可不像是从我认识的那个叶灵嘴里说出来的。
叶灵也笑了。
人会变的嘛。
她顿了顿，继续说：林厂长，我有个请求。
什么请求？
以后……以后我还能跟您学东西吗？
林屿看着她，眼神里带着几分惊讶。
叶灵继续说：我在苏联学了那么多年，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但这次的事让我明白，我还差得远。
我不仅要学技术，还要学怎么做人。
她看着林屿，目光真诚。
我想跟您学。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叶灵的眼睛亮了起来。
谢谢您！
林屿摆摆手。
不用谢。我们是同事，互相帮助是应该的。
他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空。
阳光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他的脸上。
他的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笑容。
许大茂跑了。
但这只是暂时的。
他不会逃出林屿的手掌心。
总有一天，他会为今天的事付出代价。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
现在，他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叶灵被保住了。
秦淮茹也变了。
一大妈也变得勇敢了。
这个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在慢慢变好。
这就够了。
他相信，总有一天，阳光会照亮所有的黑暗。
他相信，总有一天，好人会有好报。
他相信。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