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林屿一夜没睡。
他坐在那张破椅子上,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今天是批评教育大会的日子。
九点开始。
还有三个小时。
就在这时,门外的锁一声响了。
林屿猛地站起来。
门被推开,两个看守站在门口。
林屿,出来。
林屿没有反抗,跟着他们走出去。
院子里停着一辆三轮车。
上去。
林屿被推上车,三轮车突突突地开动了。
他不知道要被带去哪里。但他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
三轮车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了厂区的大广场边上。
林屿下了车,抬头一看,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广场上已经聚集了上千人。
黑压压的一片,像一片沉默的海洋。
广场中央搭了一个高台,高台上挂着一条横幅,写着批评教育别有用心的人分子叶灵大会。
高台下面,站着几十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人。他们手里拿着红缨枪,表情严肃。
而在人群的最前面,林屿看到了几个熟悉的身影。
许大茂。
陈国栋。
还有……叶灵。
叶灵被两个人架着,脖子上挂着一块大牌子。牌子上写着苏修特务叶灵几个大字,还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
她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脸上有明显的淤青。
她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但林屿看到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他的心,像被人狠狠揪了一下。
林屿来了!
人群中忽然有人喊了一声。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林屿。
许大茂看见林屿,脸上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
林厂长,您来得正好。他阴阳怪气地说,我们正要开会批评教育苏修特务叶灵。您是她的保护伞,当然要一起接受革命群众的审查。
林屿没有理他。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直直地看着叶灵。
就在这时,叶灵抬起头。
四目相对。
叶灵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旁边的人捂住了。
林屿的拳头握紧了。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冲动的时候。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
王建业呢?王建业在哪里?
他的目光扫过人群,但没有看到王建业的身影。
不对……
王建业昨天说,他会想办法的。
他会来的。
林屿闭上眼睛,等待着。
就在这时,人群后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让开!让开!
人群自动让出一条路。
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过来。
是王建业。
他的脸色很难看,额头上还带着汗珠。看得出来,他是一路跑过来的。
住手!
王建业冲到高台上,大声喊道。
许大茂皱起眉头。
王主任,您这是……
批评教育大会暂停。王建业的声音很冷,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宣布。
许大茂的脸色变了。
王主任,批评教育大会是革命群众自发组织的。您虽然是军管会主任,但也不能干涉群众运动
王建业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谁告诉你这是群众运动
许大茂愣了一下。
批评教育大会不是……
批评教育大会,当然不是群众运动王建业打断他,真正的群众运动,是人民群众自发组织的反抗压迫的斗争。不是你们这种扣帽子、打棍子的把戏。
他环顾四周,声音提高了几分。
在场的工友们,我是轧钢厂的军管会主任王建业。我今天来这里,是要告诉大家一个事实。
什么事实?有人喊道。
王建业深吸一口气。
叶灵同志,不是别有用心的人,不是苏修特务。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什么?
不是特务?
那我们……
许大茂的脸色铁青。
王主任,您这样说,有什么证据?
王建业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
这是国务院下发的文件。叶灵同志的父亲叶洪文,是我国着名的医学专家。五十年代去苏联学习,是国家派去的,是为了学习先进技术。叶洪文同志回国后,为国家的医学事业做出了巨大贡献。
他顿了顿,继续说:叶灵同志也是一样。她在苏联学成归来,一直在轧钢厂工作,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对不起国家的事。你们要批评教育她,有什么证据?
人群沉默了。
许大茂的脸色更难看了。
王主任,您……您这是假文件!
假文件?王建业冷笑一声,许大茂,你说这是假文件,有什么证据?国务院的文件,你敢说是假的?
许大茂被噎住了。
陈国栋站出来打圆场。
王主任,您消消气。许大茂也是为了革命事业,没有恶意。
没有恶意?王建业转向陈国栋,陈副厂长,我倒想问问你。这份国务院的文件,我昨天才拿到。你们今天就开批评教育大会,是不是早就策划好的?
陈国栋的脸色也变了。
王主任,这……
你什么?王建业的声音更冷了,你们扣帽子、打棍子,想批评教育谁就批评教育谁。我倒要问问,你们眼里还有没有王法?
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有人喊道:王主任说得对!
我们不能冤枉好人!
叶医生是好人!
许大茂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没想到王建业会在这个时候杀出来。
更没想到,王建业手里竟然有国务院的文件。
许大茂、陈国栋,王建业冷冷地看着他们,我警告你们。如果你们再敢胡来,我就报上级处理你们。
许大茂咬了咬牙,不敢再说什么。
陈国栋也低下了头。
王建业挥挥手。
散会!
人群开始散去。
叶灵被松开了,她一下子瘫倒在地上。
林屿快步走过去,扶住她。
叶医生,你没事吧?
叶灵抬起头,看着林屿,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林厂长……
没事了。林屿轻声说,你安全了。
叶灵靠在他的肩膀上,哭了。
当天下午,林屿被到了一间小屋里。
说是,其实就是软禁。
王建业虽然救下了叶灵,但保不住林屿。
许大茂和陈国栋在王建业那里吃了亏,把一肚子的气都撒在林屿身上。
他们以包庇别有用心的人的罪名,把林屿关了起来。
这间小屋很小,只有一张破床和一张桌子。
窗户被封死了,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林屿坐在床上,看着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不知道现在几点,但估计已经是深夜了。
就在这时,门外的锁一声响了。
林屿抬起头。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个身影闪了进来。
是秦淮茹。
她穿着一件旧棉袄,脸上带着疲惫。但看见林屿,她的眼睛亮了起来。
林屿!
她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着林屿。
你没事吧?他们有没有打你?
林屿摇摇头。
没有。
秦淮茹松了一口气,眼眶却红了。
吓死我了。我听说你被关起来了,就一直想来看你。但他们不让我进来。
你怎么进来的?
秦淮茹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
我给小周塞了点好处。他帮我把看守灌醉了。
林屿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秦淮茹……
还是那么会算计。
但他知道,她这样做,是为了他。
秦淮茹,你……
别说了。秦淮茹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我给你带了吃的。窝头,还有咸菜。
她把布包塞进林屿手里。
林屿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秦淮茹,你为什么……
为什么?秦淮茹打断他,林屿,我就是想来看看你。
她抬起头,看着林屿的眼睛。
以前,我总是算计。总想着怎么占便宜,怎么不吃亏。但后来我想明白了。
想明白什么?
秦淮茹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低。
林屿,在这个院子里,你是唯一一个把我当人看的人。
林屿愣住了。
别人都看不起我。说我命苦,说我不正经,说我是扫把星。但你不一样。
秦淮茹的眼泪掉了下来。
棒梗小时候偷你东西,你没有打他,还给他糖吃。贾张氏骂我,你帮我说话。一大妈被赶出去的时候,是你收留了她。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林屿,你是个好人。我以前……对不起你。
林屿沉默了。
他看着秦淮茹,不知道该说什么。
秦淮茹忽然笑了。
笑容里带着泪,带着释然。
林屿,我不求你原谅我。我只希望……只希望你知道,不管以后发生什么,我都站在你这边。
她顿了顿,继续说:你被关起来的事,我听说了。许大茂和陈国栋那两个王八蛋,我不会让他们好过的。
林屿抬起头,看着秦淮茹。
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她的脸上。
她的眼睛很亮,像藏着星星。
秦淮茹。
谢谢你。
秦淮茹愣了一下,随即笑了。
谢什么。我就是想来。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
林屿,你等着。我会想办法救你出来的。
说完,她推开门,消失在夜色中。
林屿站在窗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
他的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秦淮茹……
她真的变了。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能有这样的人陪在身边,是多么幸运的事情。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里面是两个窝头,还有一些咸菜。
普普通通的东西。
但他知道,这是秦淮茹的心意。
他把窝头掰开,一小块一小块地放进嘴里。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亮了整个夜空。
林屿看着月亮,嘴角露出一丝笑容。
叶灵被保住了。
秦淮茹也变了。
一切都在慢慢变好。
虽然现在他还被关着,但他知道,黎明终会到来。
他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明天,还有新的战斗在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