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林屿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
那是批评教育大会的流程。
明天上午九点,全厂批评教育大会。
批评教育对象:叶灵。
罪名:苏修特务,里通外国。
林屿看着这些字,眼神阴沉。
他已经想了很多办法。给上级写信,托人找关系,甚至想过直接去找陈国栋谈判。
但都没有用。
在这个疯狂的年代,任何正常的渠道都失效了。陈国栋他们打着的旗号,谁都不敢轻易得罪他们。
林厂长。
门外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林屿抬起头。
进来。
门被推开,王建业走了进来。
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是苍老了十岁。
老林,他关上门,压低声音说,我刚从轻工业局回来。情况很不妙。
林屿的心沉了下去。
怎么说?
王建业叹了口气。
我问过了。明天批评教育大会的事,局里早就知道了。但他们不管。
不管?林屿的声音冷了下来,轻工业局不管人命吗?
王建业苦笑一声,老林,现在是什么时候,你又不是不知道。谁敢管群众运动?谁管谁就是镇压革命群众。我这个军管会主任,明天也得去大会上表态。
林屿沉默了。
他理解王建业的处境。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谁都不容易。王建业能冒着风险给他通风报信,已经算是仁至义尽了。
老王,他开口,我知道你的难处。我不怪你。
王建业的眼眶有些发红。
老林,我……
不用说了。林屿摆摆手,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明天批评教育大会,我能做什么?
王建业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
老林,我劝你一句。明天……你不要去。
林屿的眉头皱了起来。
为什么?
王建业凑近他,压低声音说:我听到一些风声。许大茂和陈国栋商量好了,明天要在批评教育大会上连你一起批。如果你去了,正好落入他们的圈套。
林屿的眼睛眯了起来。
连我一起批?
王建业点头,他们准备了材料,说你包庇别有用心的人充当犯错误的干部的保护伞。如果你明天露面,他们就会当场把你揪出来。
林屿沉默了。
他早就料到会有这一天。许大茂和陈国栋的目标,从来就不只是叶灵。他们真正想搞倒的,是他林屿。叶灵只是切入点。
老王,他忽然问,如果我不去,会怎么样?
王建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是说……躲?
不是躲。林屿摇头,是避免正面冲突。等他们批评教育完叶灵,我再想办法。
王建业沉吟片刻,缓缓点头。
这样的话……倒也不是不行。他压低声音说,我让人在暗中盯着。如果他们做得太过分,我会想办法阻止。
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
多谢了。
王建业看着他,欲言又止。
最终,他叹了口气,转身离开了。
办公室里又只剩下林屿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不去批评教育大会……
他真的要这样做吗?
叶灵明天要被批评教育,而他却躲在办公室里,什么都不做?
他做不到。
他答应过叶灵,要保护她。
他不能食言。
但是……
如果他去了,就会被一起揪出来。到时候自身难保,更别说保护叶灵了。
怎么办?
林屿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空。
月亮被乌云遮住了,天地一片漆黑。
他忽然想起了聋老太太。
林屿,奶奶相信你。你是个有本事的人,以后一定能出人头地。
奶奶……
我该怎么办?
就在这时,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
什么人?
站住!
抓住他!
林屿猛地站起身,冲到窗前。
只见楼下的院子里,几个穿蓝布工作服的人正围在一起。借着微弱的灯光,他看清了那些人的脸。
是许大茂的人。
他们怎么来了?
林屿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他转身就要开门,但门已经被堵住了。
两个壮汉站在门口,虎视眈眈地看着他。
林厂长,其中一个冷冷地说,陈副厂长让我们请您去反省反省
林屿的脸色沉了下来。
反省什么?
您自己清楚。那人冷笑一声,走吧,别让我们动手。
林屿没有反抗。
他知道,现在反抗只会让事情更糟。
他跟着那两个人,走出了办公室。
那是一间小小的屋子,位于厂区的一个角落里。
以前是仓库,后来废弃了。现在被重新收拾出来,成了反省室。
屋子里只有一张桌子、一把椅子,还有一盏昏黄的灯泡。
林屿被推进去,门在身后一声关上了。
他环顾四周,苦笑了一声。
这就是反省室?
比牢房还不如。
他在椅子上坐下,闭上眼睛。
许大茂和陈国栋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要快得多。
他本来以为,明天批评教育大会才是决战。没想到,他们今晚就动手了。
看来,他们是真的想赶尽杀绝。
但他不能坐以待毙。
他必须想办法出去。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窗户很小,只有一尺见方,而且被铁栏杆封死了。外面是黑漆漆的夜空,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走到门前,用力推了推。
门被锁死了,推不动。
林屿叹了口气。
看来,只能等了。
就在这时,门外的锁一声响了。
门被推开了一条缝,一张脸探了进来。
是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林屿认得他——是厂里的工人,叫小周,以前在武斗中受过伤,是他帮忙送到医院救治的。
林厂长,小周压低声音说,您没事吧?
林屿看着他,眼神复杂。
你怎么来了?
小周左右看了看,确认没有人,然后快步走进来。
林厂长,我是偷偷来的。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裹,这是食堂的馒头,还有一些咸菜。您先垫垫肚子。
林屿接过包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
在这个人人自危的时候,还有人记得他。
小周,谢谢你。
林厂长,您别这么说。小周的眼眶有些红,当初要不是您,我这条命早没了。您是好人,好人不该受这种罪。
林屿摇摇头。
小周,这个世道,好人坏人已经说不清了。他顿了顿,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
是王主任告诉我的。小周压低声音说,王主任说,让您先忍一忍。他在外面想办法,看看能不能找个机会把您弄出去。
林屿点点头。
我知道了。你回去告诉王主任,让他不要太冒险。我在这里待着,暂时没有问题。
小周犹豫了一下。
林厂长,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明天……明天批评教育大会的事。小周的声音低了下去,叶医生她……
林屿的心猛地揪紧了。
她怎么了?
她……她被关在厂医院的仓库里。小周的眼眶更红了,我听说,明天她要被拉到台上去。还要给她戴高帽子、戴牌子子……
林屿的手握紧了。
和高帽子……
那是批评教育会上最常见的羞辱手段。被打上阶级敌人标签的人,会被戴上纸糊的高帽子,脖子上挂着写满罪名的牌子,游街示众。
叶灵……
她那么骄傲的一个人,要被这样羞辱……
小周,林屿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里透着寒光,明天批评教育大会,在哪里开?
在……在厂区的大广场。小周有些害怕地看着他,林厂长,您想干什么?
林屿没有回答。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空,眼神深邃。
许大茂、陈国栋……
你们以为把我关起来,就能为所欲为吗?
你们错了。
明天,他会出去。
不管付出什么代价,他都会出去。
因为有人在等他。
有人在等他去救。
小周走后,林屿一个人坐在黑暗里。
他没有睡。
他一直在想,想明天的事。
批评教育大会……
如果他不去,叶灵就会被批评教育。
他会失去一个朋友,失去一个信任他的人。
如果他去,他就会被一起揪出来。
到时候,不仅救不了叶灵,连他自己都会搭进去。
怎么办?
就在他一筹莫展的时候,窗外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声响。
沙沙沙……
像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摩擦。
林屿猛地睁开眼睛,走到窗前。
借着微弱的月光,他看见一个身影蹲在窗户下面。
那身影很瘦小,像是个女人。
林屿的眼睛眯了起来。
那个身影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的脸上,照出了一张熟悉的面孔。
是秦淮茹。
林屿愣住了。
秦淮茹?她怎么会在这里?
秦淮茹,你怎么……
林屿,你小点声。秦淮茹压低声音说,我偷偷来的,没人发现。
她从地上站起来,手里捧着一个小布包。
这是窝头,还有咸菜。你……你一天没吃东西了吧?
林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
秦淮茹……
这个女人,他不知道该怎么评价。
她曾经算计过他,利用过他。在最困难的时候,她甚至想过撇清关系。
但现在,她却冒着风险,偷偷跑来给他送吃的。
秦淮茹,你……
别说了,先吃吧。秦淮茹打断他,把布包从窗户的缝隙里塞进去,我知道你现在不信任我。但我……我就是想来。
林屿接过布包,沉默了。
秦淮茹站在窗外,月光照在她的脸上。她的眼神很复杂,有愧疚,有担忧,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林屿,她低声说,明天的事……我都听说了。
林屿抬起头。
你听说了什么?
批评教育大会。秦淮茹的声音有些发抖,他们要批评教育叶医生。还要……还要把您一起揪出来。
林屿没有说话。
秦淮茹继续说:林屿,我知道您想去救叶医生。但是……但是您不能去啊。您去了,就是送死。他们早就准备好了,等着您呢。
我知道。林屿的声音很平静。
那您……
但我不能不去。林屿看着她,眼神坚定,秦淮茹,我答应过叶医生,要保护她。我不能食言。
秦淮茹愣住了。
她看着林屿的眼睛,忽然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林屿也是这样。
不管遇到什么困难,都不会退缩。
他是那种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人。
林屿……她的眼眶红了。
秦淮茹,你回去吧。林屿轻声说,太晚了,被人发现就麻烦了。
秦淮茹站在原地,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很低。
林屿,我……我知道我以前做过很多对不起您的事。您不信任我,我理解。
林屿看着她。
但是这一次,秦淮茹抬起头,目光直视他,不管您信不信,我都想帮您。
她顿了顿,继续说:我以前总是算计,总是为了自己的小家斤斤计较。但是……但是这次不一样。
为什么?
秦淮茹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因为您是好人。
林屿愣了一下。
秦淮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林屿,在这个院子里,您是唯一一个不嫌弃我们的人。棒梗小时候偷您的东西,您没有追究。贾张氏整天骂您,您也没有跟她计较。还有一大妈……一大妈搬回来那天,您亲自送她回来。
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
我都看在眼里。林屿,您是个好人,好人不能被这样欺负。
林屿沉默了。
他看着秦淮茹,忽然发现她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那个精于算计、为了一点小利可以翻脸不认人的秦淮茹,好像变了。
秦淮茹,他轻声说,你知道吗,其实你不用这样。
我知道。秦淮茹点头,但我还是想这样做。
她抬起头,看着林屿的眼睛。
林屿,我不求您原谅我以前做的事。我只希望……只希望您能平平安安的。
林屿看着她,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他轻声说。
秦淮茹笑了,笑容里带着泪。
那我走了。您……您保重。
说完,她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林屿站在窗前,看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没有动。
秦淮茹……
这个院子里的人,好像都在慢慢改变。
一大妈变得勇敢了。
秦淮茹也变得真诚了。
也许,这就是聋老太太说的。
她走了,但她的精神还在。她用自己的一生,告诉人们什么是善良,什么是坚持。
而这些,正在影响着身边的人。
林屿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包。
里面是两个窝头,还有一点咸菜。
普普通通的东西,却让他感到无比温暖。
他掰了一块窝头,放进嘴里。
又干又硬,但他吃得很香。
窗外,月亮从云层里钻了出来。
月光洒在他的脸上,照亮了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坚定,有希望,还有一丝温柔。
明天……
不管明天发生什么,他都不会退缩。
因为有人在等他。
有人在支持他。
只要还有这些人在,他就不会倒下。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月亮。
叶灵,他轻声说,等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