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武斗的规模更大了。
许大茂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了一批人——有附近工厂的造反派，有学校的学生，还有社会上的一些闲散人员。加起来足有两三百号，黑压压的一片，把轧钢厂围了个水泄不通。
林屿站在办公楼的窗户前，看着楼下的人山人海，脸色铁青。
林厂长，小周跑上来，气喘吁吁，他们把大门堵了，不让人进出！
知道了。林屿的声音很平静，保卫科的人都到位了吗？
到了！全部到位了！
林屿转身走向门口，跟我走。
他大步流星地朝楼下走去，身后跟着几个车间主任和保卫科的人。
刚走到办公楼门口，就看见许大茂站在台阶下，身边围着一群人。
许大茂看见林屿，脸上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
林厂长，他拱了拱手，咱们又见面了。
林屿冷冷地看着他：许大茂，你想干什么？
干什么？许大茂冷笑一声，当然是来清算你们这些犯错误的干部的！你们霸占着工厂，欺压工人阶级，这笔账今天要好好算算！
他身后的人跟着喊起来：批判犯错误的干部！清算资产阶级代理人！
林屿没有被这阵势吓住，他往前迈了一步，目光如炬。
许大茂，你想清算我？可以。但有一条——设备不能砸。这是国家财产，谁敢动它，就是破坏国防生产，就是叛国。
许大茂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嚣张的神色。
国家财产？他嗤笑一声，现在是革命的时代，这些东西都是资产阶级的，我们有权处置！
有权处置？林屿的眼神忽然变得凌厉起来，谁给你的权力？你有正式文件吗？有上级批文吗？你以为贴几张大字报，喊几句口号，就能把国家的工厂变成你们家的？
许大茂被他说得哑口无言，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林屿趁热打铁，继续说道：我告诉你们，你们今天打人，我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们搞串联、闹革命，那是你们的自由。但谁敢进车间一步——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就别怪我林屿不客气！
许大茂的脸色铁青，他咬了咬牙，猛地一挥手臂。
弟兄们！跟我冲！砸烂旧世界，迎来新乾坤！
他身后的人一拥而上，朝车间方向冲去。
林屿脸色一变，大喊一声：保卫科的人！挡住他们！
小周带着十几个保卫科的人立刻冲了上去，排成一排人墙，挡在车间门口。
两拨人撞在一起，顿时乱成一团。有人挥拳相向，有人抄起了家伙，铁棍、木棒、铁锹，样样都有。
别打了！都别打了！小周一边挡着人，一边大喊。
但没人听他的。混乱中，不知道是谁先动的手，双方越打越凶，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林屿站在人群中间，左挡右挡，嘴里不停地喊着：别砸设备！谁敢砸设备！
就在这时，一块砖头从人群中飞了出来，直直地朝林屿的头上砸去。
林屿躲闪不及，砖头擦过他的左臂，带起一道血痕。鲜血顺着袖子往下流，很快就染红了半边衣袖。
林厂长！小周惊呼一声，赶紧跑过来扶住他。
林屿捂着伤口，脸色苍白，但眼神依然坚定。
我没事！他咬着牙喊道，设备怎么样了？
设备……设备没事！小周赶紧说，我们挡住了！
林屿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脸色越来越白，鲜血还在不停地往外流。
就在这时，王建业带着一队解放军战士冲了过来。
都给我住手！王建业朝天鸣了一枪。
枪声震耳欲聋，混乱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了下来。
王建业走到人群中间，目光扫过许大茂，冷冷地说：许大茂，你组织武斗、冲击国企、伤害干部——这些罪名，够你吃枪子了！
许大茂的脸色大变，嘴唇哆嗦着，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建业一挥手：来人！把许大茂给我抓起来！
两个解放军战士冲上去，把许大茂按倒在地，铐上了手铐。
许大茂挣扎着大喊：你们凭什么抓我！我是闹革命！我是为了工人阶级！
为了工人阶级？王建业冷笑一声，为了工人阶级就砸工厂？为了工人阶级就伤害无辜？你这种人，玷污了工人阶级的名声！
许大茂被堵上了嘴，再也喊不出声来。
人群散了之后，林屿被送到了厂医院。
叶灵亲自给他处理伤口。她的动作很轻，但眉头紧锁。
林厂长，您这伤口得缝几针。她的声音低沉而担忧，您怎么这么不小心？
林屿苦笑一声：没办法，砖头不长眼睛。
叶灵没有再说什么，低头认真地给他缝合伤口。
林屿看着她的侧脸，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叶医生，他轻声说，最近外面有些风声，说你是……
叶灵的手顿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我知道。她的声音很平静，说我是苏修特务
林屿沉默了。
林厂长，您不用担心。叶灵抬起头，朝他微微一笑，我没有做过对不起国家的事。身正不怕影子斜，让他们查去。
林屿看着她那双清澈的眼睛，心里涌起一股敬意。
这个年代，像叶灵这样能沉得住气的人，不多了。
叶医生，他说，放心，有我在，没人能欺负你。
叶灵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谢谢您，林厂长。
当天下午，林屿被抽调到国务院开会的消息传遍了全厂。
王建业亲自来找他，神色有些复杂。
老林，部里来电话了，说国务院的领导想见你。
林屿点点头：我知道了。
王建业犹豫了一下，说：老林，你老实跟我说，你到底是什么来头？上次那个氢弹的文件，是不是你弄出来的？
林屿笑了笑，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服，朝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王队长，他回过头，今天的事，多谢了。
王建业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都是应该做的。你快去吧，别让领导久等。
林屿点点头，大步走出了办公室。
身后，王建业看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林屿的来历，他早就有所猜测。但他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轧钢厂厂长，竟然能惊动国务院的领导。
这个人，不简单。
林屿走出轧钢厂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西下，把整个厂区染成了一片金红色。远处的厂房高耸入云，烟囱里冒着白烟，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熟悉，那么亲切。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今天，他守住了设备，守住了工厂。
但他知道，这只是一个开始。
外面的世界依然混乱，两派的斗争还在继续，还有更多的人需要他去保护，更多的责任需要他去承担。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守护好眼前的这一切。
他深吸一口气，迈开步子，朝国务院的方向走去。
夕阳的余晖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边。
他的背影渐渐消失在暮色之中。
而在他身后，轧钢厂的灯火次第亮起，像是一片星海，温暖而明亮。
武斗的消息很快传遍了整个四九城。
各大工厂都人心惶惶，生怕这股风烧到自己头上。有的厂子已经开始效仿轧钢厂的做法，成立造反组织，冲击领导层；有的厂子则加强了保卫力量，把大门紧闭，严禁外人进出。
轧钢厂这边，因为许大茂被抓，造反派暂时群龙无首，一时间消停了不少。但谁都知道，这只是暂时的平静，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林屿在国务院开完会回来，已经是第三天了。
会议的内容很机密，他不能对外人说。但从他的表情来看，事情似乎有了转机。
林厂长，小周在厂门口等他，您可算回来了！这几天厂里乱成一锅粥，您不在，大家心里都没底。
林屿点点头：我知道。这几天辛苦你们了。
他走进厂区，看着熟悉的厂房和机器，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
这几天，他虽然在国务院开会，但心里一直惦记着厂里。现在看到厂子还完好无损，他总算松了一口气。
设备怎么样？他问。
设备没事！小周赶紧说，保卫科的人轮流值班，二十四小时守着，没人敢靠近。
林屿点点头：好。干得不错。
他走进办公楼，来到自己的办公室，推开门，一股熟悉的烟草味扑面而来。
办公室里一切如常，桌上的文件还摆在那里，茶杯也没有洗。林屿在椅子上坐下，点燃了一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思绪飘得很远。
这几天在国务院，他见到了很多老朋友，也听到了很多消息。外面的形势比轧钢厂还要乱，很多地方都已经失控了。有些工厂被彻底砸烂，有些干部被批判批评教育，还有些人……
林屿不想再想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
不管外面怎么样，轧钢厂这边，他必须守住。
当天晚上，林屿召集了全厂中层以上干部开会。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大多是车间主任和技术骨干。他们的脸上带着疲惫和焦虑，显然这几天都没睡好。
林屿站在前面，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
这几天的情况，大家都清楚。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许大茂被抓了，但他的那套理论还在，还有很多人受影响。我不想追究谁站错了队，但我希望大家认清形势，别再做傻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没人敢吭气。
我今天把话撂在这儿，林屿的声音忽然提高了，从现在起，谁再敢搞武斗、搞破坏、搞冲击，我就把他送交公安机关处理。不管他是什么身份，不管他背后有谁，都一样。
他的目光落在陈国栋身上。
陈国栋的脸色变了变，但很快又恢复了正常。
当然，林屿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也理解大家的难处。现在外面风声紧，谁都担心站错队。这一点，我可以保证——只要大家老老实实干活，不去惹是生非，我不会追究过去的事。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
林屿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
还有一件事，我要告诉大家。他顿了顿，从现在起，轧钢厂实行军管。没有我和王队长的联合签字，任何人不得擅自行动。
那人赶紧低下头，不敢再吭声。
会议很快就结束了。
外面已经乱了，他不能让轧钢厂也跟着乱起来。
只要守住这里，他就还有希望。
深夜，办公室里灯火通明。
林屿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张轧钢厂的平面图，标注着各个车间和关键设备的位置。茶杯里的水早已凉透，他也顾不上喝。
保卫科的李大哥敲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热粥。
林厂长，都这时候了，您还不休息？吃点东西垫垫吧。
林屿接过碗，勉强笑了笑：睡不着啊。这两天的事，你也看到了，不抓紧处理，我心里不踏实。
李大哥叹了口气：林厂长，您这样下去，身体会垮的。厂里的事，我们这些人也能分担一些。
林屿点点头：我知道。你们辛苦了。
李大哥走了之后，林屿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寒风呼啸，远处的厂房在夜色中像是一头沉睡的巨兽。
许大茂虽然被抓了，但红色风暴并没有解散。瘦猴那帮人还在蠢蠢欲动，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卷土重来。
林屿深吸一口气，转身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茶水已经凉了，但他没有在意。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能守住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已经算是万幸了。
走一步看一步吧。
就在这时，桌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林屿接起来，听筒里传来一个急促的声音。
林厂长！不好了！厂医院那边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