聋老太太的葬礼过去几天了,四合院里渐渐恢复了平静。
但这份平静很快就被打破了。
那天傍晚,林屿下班回来,刚走进胡同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墙角。
他走近一看,心里顿时一沉。
一大妈被几个造反派堵在那里,为首的正是前几天来闹事的那个八字胡。八字胡指着一大妈的鼻子,唾沫横飞地骂着。
你老头子干了什么坏事,你还不清楚?他当过国民党税吏,剥削过老百姓,这笔账今天得算清楚!
一大妈缩在墙角,浑身发抖,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我……我真的不知道……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那都是老早以前的事了……政府都审过了……
政府审过了?八字胡冷笑一声,政府审过的不算数!现在要重新审查!你作为他的老婆,必须揭发他的问题!把知道的全都说出来!
一大妈哭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瘫软在地上,泣不成声。
周围的邻居们站在远处,有的交头接耳,有的冷眼旁观,但没人敢上前帮忙。这个节骨眼上,谁也不想惹麻烦。
林屿挤开人群,大步走过去。
怎么回事?
八字胡看见他,脸色变了几变,但很快又恢复了嚣张的神色:林厂长,这事跟你没关系,你最好别管。
跟我没关系?林屿冷笑一声,这院子里的事,我都得管。
他弯下腰,把一大妈从地上扶起来。一大妈看见他,像是看见了救命稻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哭得更凶了。
林厂长……林厂长……他们要我说易中海的坏话……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啊……
林屿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别怕,有我在。
他转头看向八字胡,眼神冰冷。
你们想知道易中海的历史问题?行,我去帮你们查。但今天不行,得等我把手头的事处理完。
凭什么让我们等?八字胡不服气,我们今天就要——
就要什么?林屿打断他,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就要在大街上欺负一个老婆子?你们的本事就这点出息?
八字胡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林屿的眼神扫过他们几个人,冷冷地说:我告诉你们,易中海的历史问题,政府早就有了结论。你们要是觉得政府判得不对,去找政府说理。跑到胡同里来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你……八字胡还想狡辩。
怎么?不服气?林屿的声音更冷了,要不要我打个电话给公安局,让警察来评评理?冲击居民区、侮辱老人,这些罪名够你们喝一壶的。
八字胡的脸色变了又变,最终还是怂了。
行……行,算你狠!他恶狠狠地瞪了林屿一眼,这事没完!
几个人灰溜溜地走了。
林屿看着他们的背影,眉头紧锁。
林屿把一大妈扶回了院子。
一大妈哭得眼睛都肿了,一路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林屿把她安顿在自家屋里的椅子上,让秦淮茹端来一杯热水。
一大妈,喝口水,慢慢说。
一大妈接过水,手还在抖。她喝了一口,眼泪又涌了出来。
林厂长……她的声音沙哑而绝望,我该怎么办啊……易中海他……他不出来了……
不出来?林屿皱起眉头,什么意思?
一大妈哭得更厉害了,断断续续地说:今天……今天下午……那些人来找我……我就回去跟他说……他说……他说他害怕……让我一个人扛着……
林屿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在哪儿?
在……在他屋里……门……门关着……不出来……
林屿站起身,朝一大爷的屋子走去。
他敲了敲门,里面没有动静。
又敲了几下,里面传来一个低沉的声音:
是我,林屿。
沉默了一会儿,门开了一条缝。易中海站在门后,脸色灰败,眼神躲闪。
林厂长……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您来了……
林屿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一阵发凉。
这就是那个在院里德高望重的一大爷?这就是那个整天标榜自己仁义道德的老头子?老太太刚走,他的老伴被人欺负,他却躲在自己屋里,连门都不敢出。
一大妈被人堵在胡同口,你知道吗?
易中海低下头,不敢看他。
知道……知道……
那你怎么不出去?
我……我……易中海的声音越来越小,我怕……我怕连累她……
怕连累她?林屿冷笑一声,你怕连累她,就让她一个人扛着?让她一个人被那些人欺负?
易中海抬起头,想说什么,但看到林屿那双冰冷的眼睛,又把话咽了回去。
林屿盯着他看了很久,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这么多年来,易中海在院里装出一副老好人的模样,谁家有事他都要插一脚,一副院里有事我来扛的架势。现在真出了事,他躲得比谁都快。
这就是人性的丑陋。
一大妈今晚住我那儿。林屿淡淡地说,你不用管了。
他转身就走。
林厂长!易中海在身后喊了一声。
林屿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对不起……易中海的声音透着羞愧,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个东西……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说:这话,你该跟一大妈说。
他没有再停留,大步离开了。
那天晚上,一大妈就住在林屿家的一间空房子里。
秦淮茹帮她铺好了床,又端来一碗热粥。一大妈坐在床沿上,捧着粥碗,眼泪一滴一滴地落进碗里。
一大妈,您别哭了。秦淮茹轻声说,林厂长说了,会想办法的。
一大妈摇摇头,哽咽着说:我不是哭这个……我是……我是心寒啊……
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秦淮茹:淮茹,你说……易中海他还是人吗?我跟了他这么多年,他……他就这么对我……
秦淮茹沉默了。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这个院子里的人心,她见得太多了。平日里称兄道弟的,真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一大妈,您先休息吧。她轻声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一大妈点点头,但眼泪还是止不住地往下流。
林屿站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眉头紧锁。
四合院的这场风波,比他想象的还要复杂。聋老太太走了,一大妈被欺负,一大爷躲起来不敢见人……
院子里的人心,已经不像以前那么齐了。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每个人都在为自己的利益打算,谁也顾不上谁。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口号,像是有什么人在闹事。
林屿的眼神暗了暗。
暴风雨,就要来了。
林屿回到屋里,在桌前坐下,点了根烟。
烟雾缭绕中,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一大爷的事,只是冰山一角。这些造反派今天敢来四合院闹事,明天就敢去轧钢厂。厂里的两派斗争本来就够乱了,现在又加上外面的这股风,形势越来越复杂。
更重要的是,许大茂那边还没有消停。
林屿想起前两天听到的消息:许大茂串联了好几个厂的造反派,组成了一个联合造反兵团,准备在轧钢厂搞大动作。
他的眼神暗了暗。
许大茂这是要干什么?想把整个四九城的工厂都搅成一锅粥?
林屿掐灭烟头,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夜色阴沉沉的,看不到一颗星星。远处的厂区方向,隐约能看到几点灯火,在黑暗中忽明忽暗。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桌前,翻开笔记本,写下几行字:
第一,密切注意许大茂的动向,派人盯紧他和其他厂的联络。
第二,加强保卫科的力量,核心车间必须死守。
第三,保护好厂里的技术资料和设备档案,一旦出事,这些东西不能落入他人之手。
他合上笔记本,揉了揉太阳穴。
还有一件事,也让他放心不下。
叶灵。
叶灵是厂医院的医生,医术很好,人也长得漂亮。但她的出身不好——她的父亲是个资本家,早年去了国外,留下她一个人在国内。
这个节骨眼上,出身问题是致命的。
林屿已经听到风声,说有人盯上了叶灵,说她是苏修特务,要把她揪出来批评教育。
如果这事是真的,那可就麻烦了。
叶灵虽然不是他直接分管的下属,但她厂医院的技术骨干。真要是被人批评教育了,厂医院的正常运转都会受影响。
林屿想了想,决定明天去厂医院看看。
第二天一早,林屿刚到厂里,就听说了一个消息。
林厂长!林厂长!小周急匆匆地跑过来,出事了!许大茂他们……他们要冲击核心车间!
林屿的脸色一变:什么时候的事?
就……就刚才!他们纠集了上百号人,扛着铁棍木棒,往炼钢车间去了!
林屿二话不说,撒腿就往炼钢车间跑。
他的心沉到了谷底。
许大茂这是要动真格的了!
跑到半路,林屿遇见了王建业。王建业也收到了消息,正带着几个解放军战士往这边赶。
老林!王建业的脸色铁青,许大茂这小子疯了!他竟然敢冲击核心车间!
废话少说!林屿一边跑一边喊,先拦住他们再说!
两人一前一后跑到炼钢车间门口,就看见黑压压一群人围在那里。
许大茂站在人群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铁棍,意气风发地喊着什么。
工人们!这些设备是资产阶级用来剥削我们的!我们要把它们砸烂!批判旧世界,迎来新乾坤!
他身后的人跟着喊起来,声音震耳欲聋。
批判旧世界!迎来新乾坤!
林屿挤开人群,站到车间门口,张开双臂。
站住!
他的声音不高,但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
许大茂愣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嚣张的神色。
林厂长,您别多管闲事。他举起铁棍,指着林屿,这是工人阶级内部的事,您最好站到一边去。
林屿冷冷地看着他:许大茂,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当然知道!许大茂大喊,我在闹革命!在批判犯错误的干部!在解放被压迫的工人阶级!
闹革命?林屿冷笑一声,你这是闹革命?你这是犯罪!
他的声音忽然提高了几分,在空旷的厂区里回荡。
你们知不知道,炼钢车间的设备是国家的财产?你们知不知道,这些设备是国防生产的命脉?你们知不知道,砸了这些设备,就是破坏国防生产,就是叛国!
许大茂的脸色变了。
你们打砸抢,搞武斗,扰乱社会秩序,这些我都忍了。但谁敢动设备一下——
林屿的眼神变得凌厉起来,像是两把刀子,直直地盯着许大茂。
我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许大茂被他的气势吓住了,一时间竟不敢动。
王建业带着解放军战士站到林屿身后,手按在枪柄上,脸色铁青。
许大茂,王建业冷冷地说,你要是敢动一下,我就按叛国罪论处。你自己掂量掂量。
许大茂的脸色变了几变,最终还是怂了。
好……好……他把铁棍往地上一扔,今天算你们狠!但这事没完!
他转身就走,他身后的人也跟着散了。
林屿站在原地,看着他们的背影,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一场危机,暂时化解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许大茂今天退了,不代表他明天也会退。这小子既然起了这个心思,就不可能善罢甘休。
更麻烦的是,厂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两派的对立越来越严重,今天的事只是导火索,更大的风暴还在后面。
林屿站在车间门口,看着空旷的厂区,眼神深沉而复杂。
在这个风雨飘摇的年代,他能做的,就是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守住最后一道防线。
设备不能砸,人不能死,厂子不能乱。
这是他的底线,也是他的责任。
风呼呼地刮过,带起一片尘土。
林屿裹紧身上的大衣,转身朝办公楼走去。
还有更多的仗要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