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九年。正月二十一。清晨。
林屿一行四人站在罗湖桥的这头。
桥的那头。就是香江。
罗湖桥不长。几百米。但这几百米隔开了两个世界。
桥这边。灰扑扑的。人们穿着蓝色灰色的衣服。脸上带着疲惫和谨慎。行李用麻绳捆着。用扁担挑着。有个中年男人挑着两大筐鸡蛋。满头大汗地排队。旁边一个年轻姑娘背着个大包。里面鼓鼓囊囊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桥那边。高楼林立。霓虹灯还亮着。街上跑的是出租车。穿西装打领带的人步履匆匆。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人从桥那头走过来。手里拿着一份英文报纸。
林屿提着皮箱。站在桥中间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了一眼桥这头。然后又看了一眼桥那头。
二十年了。他穿越到这个世界二十年了。从一九五九到一九七九。从大饥荒到经济搞活。
他一直在等这一天。等这个国家打开大门的这一天。
走吧。他说。然后迈步走过了桥。
脚下的桥面从灰暗的水泥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路。
一步之间。像是跨过了二十年。
香江。
一九七九年的香江。正是它最繁华的时候。
中环的高楼一栋接一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刺得人睁不开眼。街上跑着各式轿车。丰田。福特。平治。公交车是双层的。红色的。叮叮车在轨道上慢悠悠地走。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
路边的店铺琳琅满目。金铺。表行。茶餐厅。西装店。每一家的招牌都闪着光。空气里飘着奶茶的香味。混着咖啡的苦涩和糕点的甜腻。
陈大强走在最前面。眼睛不停地转。手一直摸着腰间的匕首。
林厂长。这地方。跟咱们那边完全是两个世界。
本来就是两个世界。林屿说。
于海棠紧紧抱着帆布包。眼镜后面的眼睛瞪得溜圆。
那些人穿的衣服好漂亮。她指着一个穿红色连衣裙的女人。那裙子。我在49城从来没见过。
她又指了指街对面。一个穿着喇叭裤戴着墨镜的年轻人骑着摩托车呼啸而过。
那个人。穿得好奇怪。
那是时尚。林屿说。在香江。穿什么都是自由的。
于海棠想了想。那我能不能也穿一条那样的裤子?
回去再说。
娄晓娥倒是最镇定的。她毕竟是娄半城的女儿。小时候见过世面。虽然这些年低调了很多。但骨子里的底气还在。
但即使如此。她的脚步也微微有些发颤。
我在49城的时候。听父亲说过香江。她轻声说。他说香江是个魔幻的地方。什么都有可能发生。穷小子可以一夜暴富。大公司可以一夜倒闭。
你父亲说得对。林屿说。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娄晓娥想了想。说不清。像是羡慕。又像是惋惜。他年轻的时候。在香江也有过生意。后来因为各种原因。都收回去了。
你父亲是个有故事的人。林屿说。以后有机会。你慢慢跟我说。
他们先找了一家酒店。
不是最贵的。但也不能太便宜。做生意味的人。住的地方就是门面。
酒店在中环附近。一条热闹的街上。楼下一间茶餐厅。楼上一间裁缝铺。酒店在二层。招牌不大。但房间还算干净。
一天八十块港币。
四个人开了两间房。林屿和陈大强一间。娄晓娥和于海棠一间。
放好行李以后。林屿让大家先休息。自己一个人出了门。
我去踩点。你们在酒店等我。别乱跑。
放心吧。陈大强说。
中环的商业区。铜锣湾的商场。旺角的街市。
他走了一整个下午。
看到的每一样东西都在他脑子里变成了数据和判断。
一间电子产品店。里面卖的是收音机。计算器。电子表。全是从岛国进口的。价格标得很高。但买的人不少。柜台上摆着一排排亮闪闪的电子产品。跟内地完全是两个时代。
林屿拿起一个计算器看了看。按了几下。功能很简单。加减乘除。但在内地。这种东西还只是科研单位的奢侈品。普通人连见都没见过。
他又看了看电子表。一块卡西欧的数字表。标价一百二十块港币。在内地。上海牌手表都要一百二十块人民币。而且还得凭票购买。
一间布匹店。里面挂着各色布料。大部分是从南边进口的。品质一般。但品种丰富。那个年代内地能看到的布料。无非就是灰蓝黑三种。
一间茶餐厅。一碗云吞面卖三块钱。人均消费十块。门口排队的人排到了街上。里面人声鼎沸。粤语普通话英语混杂在一起。
一间银行。门口排着长队。人们在存钱取钱。柜台后面的职员动作飞快。
林屿站在银行门口看了一会儿。
一九七九年的香江。金融业已经非常成熟了。各大银行林立。汇丰。恒生。中银。股市也在运转。虽然前几年经历过股灾。但现在恢复了不少。
这是一个完全成熟的资本主义经济体。而龙国。刚刚迈出第一步。
差距太大了。但正因为差距大。才有机会。
他又走进了一间书店。翻了几本经济类的杂志。上面的数据和报道让他更加确信了自己的判断。
香江是龙国通往世界的窗口。只要利用好这个窗口。龙国的制造业就能在最短时间内与国际接轨。
他买了一本杂志。付了五块钱。然后走出书店。
傍晚。他回到酒店。
其他三个人都在等他。
说说。林屿坐下来。你们下午出去逛。有什么感觉?
陈大强先说。就一个字。贵。一碗面三块钱。一斤猪肉五块钱。一斤蔬菜也要一块多。
于海棠接着说。这里的物价太高了。一碗面三块钱。咱们那边一碗面才两毛。
十五倍的差距。林屿说。但这里的平均工资是咱们的五十倍。所以消费水平虽然高。但人们活得不差。
于海棠推了推眼镜。我算了一下。如果我们带五十万人民币过来。按汇率折算大约十万港币。在这边只够活两个月。
所以我们不能靠省钱。林屿说。要靠赚钱。
娄晓娥一直没说话。
林屿看着她。晓娥。你呢?
我感觉……娄晓娥想了想。这里的人走路很快。说话很快。吃饭也快。每个人都像在赶什么。不像我们那边。大家慢悠悠的。喝茶看报聊天。
赶时间就是赶钱。林屿说。香江人有一句话。时间就是金钱。这句话以后会越来越流行。
时间就是金钱?于海棠重复了一遍。这话倒是在理。
从今天开始。我们四个人的时间都很值钱。林屿说。所以别浪费。
他从皮箱里取出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张香江地图。是他下午凭记忆画的。标注得很详细。街道。商场。银行。码头。全部标了出来。
明天。我们要做三件事。
他在地图上标了三个点。
第一。去中环皇后大道。找陈氏大厦。联系苏菲·陈。他看向娄晓娥。这是最关键的一步。
娄晓娥点了点头。手心微微出汗。
第二。去工商处打听注册公司的流程和费用。他看向于海棠。你负责。把需要的文件、费用、时间全部记下来。
第三。去旺角的电子市场看看。了解一下行情。他看向陈大强。你跟我一起去。注意安全。
没问题。
都清楚了?今晚早点睡。明天开始干活。
第二天一早。
于海棠一个人先去了工商处。
她回来的时候满头大汗。手里攥着一叠表格。
林厂长。我问清楚了。她把表格放在桌上。一样一样地指给林屿看。
注册公司需要这几样东西。第一。公司名称。需要预先核准。不能跟已有的公司重名。第二。经营范围。要写清楚。不能太笼统。第三。注册资金。最低十万港币。但可以认缴。不用一次性到位。第四。股东身份证明。第五。注册地址。必须有实际的办公场所。第六。公司秘书。香江的法律要求每家公司必须有一个公司秘书。
你记得很全。林屿说。
我在工商处待了两个小时。把所有表格都抄了一份。于海棠推了推眼镜。他们的人还说。如果材料齐全。大概两周就能拿到注册证书。
两周?
如果加急的话。一周。但要额外收费。
不用加急。林屿说。按正常流程走。这两周。我们有别的事要做。
于海棠把表格整理好。夹进笔记本里。
林厂长。我还打听了税制。她说。香江的企业利得税是百分之十六点五。比内地低很多。而且只对香江本地收入征税。海外收入免税。
这个很重要。林屿点了点头。以后我们做国际贸易。海外收入的部分。在香江交税。比在内地交税划算得多。
我也是这么想的。于海棠说。脸上带着一丝骄傲。
陈大强也回来了。他跟着林屿昨天画的地图。去了旺角的电子市场。
林厂长。那个电子市场。大得很。他进门就说。整整一条街。全是卖电子元器件的。电阻。电容。二极管。什么都有。
都是从哪来的?
大部分是岛国和漂亮国进口的。也有本地的。但本地的品质差一些。
价格呢?
比内地便宜多了。陈大强说。一个电阻。在内地买要五毛钱。那边才几分钱。
这就是差距。林屿说。我们的电子工业。落后人家至少二十年。但如果我们能引进技术。自己生产。这个差距可以缩到五年以内。
他看了看于海棠。
海棠。你算一下。如果我们在鹏城建一个电子元件厂。用香江的技术和渠道。用内地的劳动力和土地。成本大概是多少。
于海棠拿起笔。飞快地在纸上算了起来。
原材料从岛国进口。人工用内地的工人。厂房在鹏城。土地租金便宜。加上运输费用……她算了一会儿。综合成本大约是岛国产品的三分之一。
三分之一。林屿重复了一遍。足够了。只要成本低于岛国产品的二分之一。我们就有竞争力。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香江的街道在脚下铺展开去。车水马龙。人声鼎沸。
这座城市的节奏太快了。快到让人喘不过气。
但林屿知道。在这种快节奏里。藏着巨大的机会。
明天的事。都安排好了?他问。
安排好了。娄晓娥说。上午十点。陈氏大厦。
林屿转过身来。都早点睡。明天是关键的一天。
夜深了。
林屿一个人站在窗前。
窗外是香江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波光粼粼。远处有几艘大船慢慢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
他看了很久。
二十年后。这片灯火中会有很多是他点亮的。但今天。他还只是一个初来乍到的过客。
明天开始。他要让这里的每一个人记住他的名字。
林屿。华信集团。
他从窗前转过身。拉开皮箱的夹层。取出那份电子元件的技术资料。又翻了一遍。
这些资料是敲门砖。但能不能敲开那扇门。还要看明天跟苏菲·陈的会谈。
他把资料放回皮箱。关了灯。躺在床上。闭上眼睛。
明天。将是他商业帝国的第一天。
窗外。香江的灯火渐渐暗了下去。
但林屿知道。有些灯。才刚刚点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