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二。上午。
中环。皇后大道。
陈氏大厦。
这是一栋十二层的写字楼。在外墙上挂着陈氏集团的铜牌。铜牌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暗金色的光。
林屿一行四人站在大厦门口。
陈大强左右看了看。这地方。气派。比咱们49城的大部分楼都高。
别愣着。进去。林屿说。
大堂很宽敞。地面铺着大理石。反射着吊灯的倒影。前台坐着一个穿制服的姑娘。妆容精致。笑容标准。
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到您?姑娘用粤语问道。
林屿的粤语不算流利。但基本能听懂。这些年在空间里钓到过语言类的碎片。加上他自己有语言天赋。简单的粤语对话没有问题。
我们找陈家的苏菲小姐。49城娄振华先生的朋友。
姑娘愣了一下。显然这个名字触动了什么。她拿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用粤语小声说了几句话。
然后放下电话。
苏菲小姐在十二楼。请各位跟我来。
十二楼。一间宽敞的办公室。
落地窗。能看到整个维多利亚港。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通亮。
办公室中间摆着一张红木大班台。台面上文件整齐。一盆兰花开得正好。后面坐着一个女人。
苏菲·陈。
三十出头。混血。五官精致。眉眼之间既有东方人的婉约。又有西方人的立体。一头卷发披在肩上。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职业装。深灰色的西装外套。白色丝质衬衫。耳垂上戴着一对珍珠耳钉。
她正在看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目光从林屿身上扫过。最后落在娄晓娥身上。
你是……
苏菲姐姐。娄晓娥走上前。声音有些颤。我是娄晓娥。娄振华的女儿。
苏菲·陈的表情变了一下。她站起来。绕过桌子。走到娄晓娥面前。仔细端详了一会儿。
晓娥?你长这么大了?
上次见你。我还是个小姑娘。娄晓娥的眼眶有些发红。我父亲在世的时候。经常提起你。说你在香江做生意做得很好。
苏菲的眼睛微微红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这是商场女人的本事——情绪来得快。收得更快。
你父亲……是个好人。
他走了很多年了。
我知道。苏菲轻声说。消息传过来的时候。我难过了很久。你父亲是我见过最正直的商人。从来不坑人。从来不骗人。
两个人拥抱了一下。娄晓娥在苏菲肩膀上偷偷擦了一下眼角。然后苏菲转向林屿。
这几位是?
这位是林屿。娄晓娥说。我们从49城来。有一些事情想跟苏菲姐姐商量。
苏菲看着林屿。她的目光很锐利。像是在评估一件商品的价值。上下打量了一番。
林先生。请坐。
办公室里有一组皮沙发。茶几上摆着咖啡具。苏菲亲自泡了咖啡。动作很优雅。一看就是受过良好教育的。
说说吧。她把咖啡推到林屿面前。你们从49城来。找我什么事?
林屿没有急着说。他先喝了一口咖啡。很香。是正宗的蓝山。
然后放下杯子。
苏菲小姐。我准备在香江注册一家公司。做国际贸易和制造业。
苏菲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内地人来香江开公司。你算是第一批。
我知道。
你知道这有多难吗?
知道。所以才来找你。
苏菲笑了一下。笑容里带着一丝审视。
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
凭两件事。林屿说。第一。你父亲跟娄晓娥的父亲是几十年的交情。这份人情在。
人情是情分。不是本分。苏菲说。光靠人情。不够。商场不认人情。只认利益。
第二。林屿从皮箱里取出那份技术资料的摘要。放在茶几上。我有技术。
苏菲拿起那几页纸。扫了一眼。
她的表情慢慢变了。从漫不经心。到微微蹙眉。再到认真。
这是……半导体元器件的生产工艺?
你们内地?苏菲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不可能。内地的电子工业我了解。连基本的晶体管都造不好。
以前是这样。林屿说。但现在不一样了。经济搞活了。什么都可能改变。
怎么不一样了?
我有完整的生产方案。林屿说。从原材料到成品。每一步都写清楚了。你找专业人士看看就知道。这不是纸上谈兵。是可以落地的。
苏菲把文件放下。盯着林屿。目光犀利。
林先生。我不认识你。我不知道你的底细。你拿几张纸就让我相信你有这种技术?
我不需要你马上相信。林屿说。我只需要你帮我做一件事。
什么事?
帮我注册公司。做我的香江合作方。
苏菲沉默了。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轻轻转了一圈。
林先生。我做生意二十年。见过很多人。有本事的我见过。没本事装本事的我也见过。
那你觉得我是哪种?
我还不确定。苏菲说。你的眼睛告诉我。你不是在吹牛。但你的来历我不清楚。我不跟不认识的人做大的投入。
我不需要你的投入。林屿说。我需要的是你的渠道和人脉。
渠道和人脉也是要成本的。
我给你百分之十的干股。
苏菲的眉毛挑了一下。百分之十?
你不用出一分钱。林屿说。你帮我打通香江的关系。帮我注册公司。帮我找客户。这百分之十是你的。
苏菲没有立刻回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维多利亚港。背对着林屿。沉默了很久。
海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她的卷发微微飘动。
林先生。你很有意思。她终于开口了。你说话的方式不像内地人。太直接。太干脆。像个——老生意人。
我见过世面。
苏菲转过身。你不只是见过世面。你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切会发生。你每一步都算好了。来找我。带技术。给干股。像是安排好的剧本。
林屿心里微微一动。但面上不动声色。
苏菲小姐。你只需要告诉我。做不做。
苏菲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走回桌前。拿起那份技术资料。
我需要时间验证这些东西。
可以。给你三天。
三天不够。
两天。
苏菲笑了。你这个人。砍价比香江人还狠。
我不是砍价。林屿说。是效率。
苏菲把文件锁进了抽屉。
两天。我找人看。两天以后给你答复。
好。等你消息。
走出陈氏大厦。阳光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娄晓娥在旁边松了一口气。
她好像没有拒绝。
没有拒绝就是有机会。林屿说。
你觉得她会答应?
林屿很肯定。因为她是个聪明人。聪明人不会放过机会。何况她手里握着的那些渠道。正需要一个有技术的人来变现。
于海棠在后面小声问。
林厂长。你真的给她百分之十的干股?
那是多少钱啊……
不多。林屿说。用百分之十换一个熟悉香江市场的合伙人。这笔账。划算。
陈大强在后面一直不说话。走到酒店的时候。他才开口。
林厂长。那个苏菲。我总觉得她看你的眼神不太对。
怎么不对?
像是在掂量你值多少钱。
林屿笑了。做生意的人。都这样。
那你呢?你也在掂量她值多少。
林屿没有回答。他推开酒店的门。走了进去。
脑子里在想。两天以后。苏菲会给他什么答案?
他有七成把握。她会答应。但那三成变数。就看她找的人能不能看懂那份技术的真正价值了。
如果看懂了。华信集团的第一步。就站稳了。如果没看懂。那就换一个方向。
但林屿不喜欢换方向。他喜欢一条路走到底。
正月二十四。下午。苏菲的电话来了。
林先生。方便见面吗?
随时。
还是陈氏大厦。十二楼。下午两点。
林屿挂了电话。看了一眼手表。
十二点四十分。还有一个多小时。
他洗了把脸。换了件干净的衬衫。把皮箱里的技术资料重新整理了一遍。
大强。跟我走。海棠。你也来。晓娥。你在家等着。
为什么我不去?娄晓娥有些失望。
你是情感牌。不能每次都打。林屿说。这次让苏菲看到我们的专业性。下次再打情感牌。
娄晓娥想了想。点了点头。
好。你们去吧。我在家等消息。
下午两点。
林屿准时到了陈氏大厦。
这次苏菲的态度明显不一样了。
她泡了茶。不是咖啡。是上好的铁观音。茶香袅袅。在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林先生。你给的那些资料。我找人看过了。
怎么说?
看的人是我的老朋友。在香江电子行业做了三十年。从晶体管做到集成电路。什么技术都见过。
他的评价呢?
苏菲把一杯茶推到林屿面前。
他说。如果这份资料是真的。那写这份资料的人。至少领先内地电子工业二十年。
她停顿了一下。
他甚至说。某些工艺路线。连岛国人都还没完全掌握。
林屿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那你呢?你信吗?
苏菲看着他。
我信。
为什么?
因为我了解你。苏菲说。这两天我让人查了你的背景。你不是普通人。
林屿没有说话。等她说下去。
你在49城是轧钢厂的厂长。国家科委科技顾问。唐山大地震的英雄。苏菲一样一样数着。这些头衔。随便一个都够普通人吹一辈子了。
这些都是过去的事。
但有一件事让我很好奇。苏菲放下茶杯。你一个搞钢铁的人。怎么会有电子方面的技术?
学习。林屿说。
学习?学到这种程度?
苏菲小姐。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学什么都快。
苏菲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笑了。
好。我不追问了。
她打开抽屉。拿出一份文件。
我答应你。
条件?
百分之十的干股。外加我在香江的人脉和渠道资源。
不够。林屿说。
苏菲愣了一下。你还要什么?
我要你亲自参与管理。林屿说。不是挂个名。是真正做事。你在香江商界混了这么多年。人头熟。门路清。我需要你。
苏菲没有立刻回答。
林先生。你是第一个让我亲自下场的内地商人。
因为你不是普通的商人。林屿说。你是陈氏集团的继承人。你的格局不是开一间小公司赚差价。你要做的是——打通香江和内地之间的商业通道。
苏菲的眼睛亮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我想做什么?
因为你是陈家的女儿。林屿说。陈家在香江做了几十年贸易。但你接手以后。一直在转型。从单纯的贸易向投资转型。你想做的不是中间商。而是真正的企业家。
苏菲的呼吸微微急促了一下。这些分析。精准到了让她不舒服的程度。
你到底是什么人?她问。
一个想做点事的人。林屿说。跟我合作。你不会亏。
苏菲沉默了整整一分钟。
然后她伸出手。
合作愉快。
林屿握住了她的手。
合作愉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