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二十。
天还没亮。林屿就醒了。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窗外还是黑的。院子里传来几声鸡叫。远处的胡同里有狗在吠。
今天是南下的日子。
他翻身坐起来。穿好衣服。走到院子里。空气冷得刺骨。呼出来的气变成白雾。院中院的那棵老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寒风中轻轻摇晃。
林屿站在树下。做了几次深呼吸。
二十年了。从一九五九年穿越到现在。整整二十年。这二十年里。他从一个十九岁的退伍军人变成了轧钢厂的厂长。国家科委的科技顾问。
他经历了大饥荒。经历了第一代装置的攻关。经历了珍宝岛。经历了那场十年的运动。经历了唐山大地震。救了很多人。也失去了一些人。
聋老太太走了。贾张氏也没了。那些年在运动中受害的人。有的回来了。有的永远回不来了。
但现在。新的时代来了。经济搞活的春风终于吹来了。
他终于可以去干那件他想了很久的事了。南下。香江。建立华信集团。
这不是一时冲动。是他从一九七八年底就开始布局的事。方国栋支持他。毕国栋支持他。甚至那些在运动中被批判又重新站起来的老干部们。也在看着他。
他不能辜负这些人。更不能辜负这个时代。
秦淮茹从屋里出来了。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面条。
先吃碗面再走。
林屿接过碗。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面条是手擀的。浇了肉臊子。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你几点起来做的?
五点。秦淮茹在他旁边坐下。怕你路上饿。火车上的东西又贵又难吃。
林屿低头吃面。面条筋道。肉臊子咸香。荷包蛋的蛋黄还是溏心的。一口咬下去。金黄的蛋液流出来。混着面条的汤汁。
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地。像是在品味什么。
秦淮茹看着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你这次去。要多久?
不知道。可能一个月。可能更久。
香江远不远?
坐火车。三十多个小时。
那挺远的。
你在那边。要照顾好自己。别光顾着干活不吃饭。
知道了。
还有。秦淮茹犹豫了一下。香江那边。跟咱们这边不一样。你去了以后。多留个心眼。
我知道。那边是资本主义社会。规矩多。人也复杂。
我不是担心规矩。她低声说。我是担心你。
林屿放下碗。看着她。
路灯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她的眼角有了细纹。不是年轻时候的样子了。但她的气质越来越好。沉稳。安静。像一杯温热的茶。
回去吧。外面冷。
我送送你。
送到胡同口就行。
两个人沿着南锣鼓巷慢慢走。天还没亮。路灯亮着。巷子里很安静。偶尔传来一两声自行车的铃铛声。
走了几步。秦淮茹突然说。
院中院的事。你放心。我帮你看着。有事打电报给我。
厂里的事。老王那边。我都跟他交代过了。
你想得还挺周到。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林屿没有说话。只是把手伸过去。握住了她的手。她的手凉凉的。但握得很紧。
两个人就这样牵着手。走过了南锣鼓巷。走过了胡同。走到了路口。
到了胡同口。林屿停下了脚步。
回去吧。
她站住了。林屿又走了几步。回头一看。她还站在那里。没动。身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他挥了挥手。然后转身大步走进了晨曦中。天际线上。第一缕阳光穿破了云层。
新的一天开始了。一个新时代的第一缕阳光。
秦淮茹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再也看不见他的身影。她才转身慢慢走回了院子。脚步很轻。但心里很踏实。
因为她知道。不管他走多远。他都会回来的。这个男人。从来没有食过言。
49城火车站。
站台上挤满了人。大包小包。拖家带口。经济搞活的风吹了不到两个月。但南下的火车已经比往年拥挤了三倍。
人人都听说南方要搞特区了。人人都想去看看。
林屿穿着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一个黑色皮箱。身边跟着陈大强。
陈大强背着两个大包。一个装衣服。一个装干粮。腰里别着一把匕首。被棉袄挡住了。
林厂长。咱这是坐硬座?
硬卧没了。只剩硬座。
没事。以前当兵的时候站二十个小时都不怕。
站台上还有两个人在等他们。娄晓娥。于海棠。
娄晓娥穿着深蓝色棉袄。围了一条灰色围巾。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干净利落。
于海棠背着帆布包。里面塞满了账本和算盘。她戴着一副新配的眼镜。文气了不少。
都到了?林屿问。
到了。票买好了。四张硬座。娄晓娥说。
好。上车吧。
火车七点十五分发车。从49城到鹏城。全程将近两千公里。要坐三十多个小时。
车厢里挤得跟罐头似的。过道里站满了人。座位下面塞着行李。空气里混着汗味、烟味和泡面的味道。
于海棠第一次出远门。趴在窗口看个不停。窗外的景色从北方的枯黄慢慢变成了南方的翠绿。
林厂长。那边的田怎么是绿的?现在不是冬天吗?
南方暖和。一年能种三季稻子。
真好看。我以前只在书上见过。
以后你会看到更好看的。林屿说。
陈大强在旁边啃馒头。你们能不能别聊了。先吃点东西。
他从包里掏出几个馒头和一包咸菜。几个人就着咸菜吃了顿简单的午饭。
吃完以后。林屿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睛。表面上是在休息。实际上他的意识已经沉入了垂钓空间。
碧水潭。经过这些年的持续垂钓。空间已经升到了Lv4远洋。水潭扩大了好几倍。木屋里的物资堆积如山。
但这次他来不是为了钓鱼。而是为了取一样东西。
他走到木屋角落。从一个箱子里翻出了一叠文件。这是他从Lv3暗流钓到的技术资料。电子元件制造工艺。具体来说。是一套半导体基础元器件的生产方案。
在一九七九年。这项技术在国际上不算顶尖。但对龙国来说。这是从零到一的突破。
他把文件取出来。塞进皮箱的夹层里。
回到现实。他睁开眼。于海棠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笔记本。
林厂长。你之前让我整理的那份资金清单。我都核过了。
黄金十二根金条加三块金砖。总计三十二公斤。按现在的国际金价折合约五十三万美元。古董方面。字画三幅。瓷器两件。玉器四件。保守估价两百万美元以上。加上国内批的五十万启动资金。总资金大约三百五十万美元。
林屿点了点头。
不错。记得很清楚。
我背了三晚上。于海棠推了推眼镜。一分一厘都不敢错。
到了香江以后。这些钱不能一次性动用。黄金先变现一部分。古董找拍卖行。但古董的事要低调。不能让人知道我们的底细。
明白。
娄晓娥在旁边安静地听着。她手里拿着一封信。出发前写的。
晓娥。陈家的地址你还记得吗?
记得。香江中环皇后大道。陈氏大厦。不过这么多年了。不知道人家还记不记得我。
你提你父亲的名字就行。林屿说。老一辈的情分不会断。
娄晓娥点了点头。把信小心地收好。
火车在经过三十多个小时的颠簸后。终于在第二天傍晚抵达了鹏城。
鹏城站。站台上比49城还要乱。到处都是人。到处都是货物。有人在喊旅店旅店。有人在拉客坐车坐车。还有人在路边摆摊卖水果。
一九七九年的鹏城。已经能感受到那种躁动的气息了。到处都在施工。到处都在打地基。推土机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空气里有一种特别的味道。不是尘土。是希望的味道。
这就是鹏城?陈大强四处张望。怎么跟个大工地似的。
本来就是个大工地。林屿说。再过十年来。这里会变成全世界最大的制造业中心。
你怎么知道?
我猜的。
他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一家小旅店住下。旅店很简陋。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脸盆。墙上的白灰掉了一半。但干净。
先休息一晚。林屿说。明天去香江。
晚上。林屿一个人走到旅店外面。鹏城的夜晚不安静。施工队夜里也在干活。探照灯把天空照得发白。
他点了一根烟。站在路边。
一辆吉普车停在他面前。车门打开。一个中年男人走了下来。
林厂长?
你是——
我叫赵卫国。鹏城特区筹备办的工作人员。方领导让我来对接你。
林屿掐灭了烟。方领导的消息挺快。
方领导说你这次南下是做正事。让我配合你。你需要什么帮助尽管说。
我需要一个过关的便利。
这个没问题。赵卫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这是通关批文。明天你拿着这个直接走。不用排队。
林屿接过信封。看了看。上面盖着好几个红章。方国栋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还有一件事。赵卫国压低声音。方领导让我带句话。到了那边。别忘了身份。
林屿点了点头。我明白。
赵卫国上了车。吉普车开走了。
林屿站在路边。把信封收好。转身回了旅店。
明天的太阳升起来。他就要踏上香江的土地了。另一个世界。另一套规则。另一场博弈。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