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后。
八月五日。
林屿的伤员全部安顿好了。二十三个唐山伤员分散在三家医院。最重的三个住在第一医院。何雨水每天轮流去查房。
她这次在唐山立了功。
不是小功。是大功。
在救援的第七天。一个六岁的男孩被压在两块预制板下面。右腿被水泥板死死卡住。已经过了四十八个小时。再不截肢就会感染坏死。但现场没有手术条件。没有麻醉药。没有无菌环境。
何雨水跪在废墟上。用她从急救包里取出来的手术刀和止血钳完成了手术。
止血钳是林屿提前给她准备的。那把钳子的做工精细得不像这个年代的东西。但没人追问。在那种情况下能救命就行。
手术做了四十分钟。男孩保住了命。
后来唐山当地卫生局的领导专门写了一封感谢信。信里说:49城红星轧钢厂何雨水同志在极端困难的条件下独立完成截肢手术。挽救了一名被埋压超过四十八小时的儿童的生命。体现了高度的革命人道主义精神和过硬的医疗技术。特此感谢。
这封信在49城卫生系统传开了。
何雨水一下子出了名。
消息传回四合院的那天下午。林屿正在院中院的书房里整理唐山带回的资料。
前院突然热闹起来。
傻柱!你妹妹立了大功了!
何雨水好样的!老何家的闺女争气啊!
哎哟。那可是救了人命的。了不起。
林屿走出房门。看到傻柱站在前院中间。手里举着那封感谢信。脸上的褶子都笑开了。
你们看看。你们看看。傻柱逢人就显摆,我妹妹。何雨水。截肢手术。四十八小时。人还活着。
于莉从屋里探出头来:傻柱你嘚瑟什么?那是你妹妹自己争气。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傻柱瞪着眼,她是我亲妹妹!我何家的种!
刘海中也走了出来。端着茶杯慢悠悠地说:雨水这丫头。打小就有出息。我记得她小时候就爱摆弄那些瓶瓶罐罐。
你记性倒好。阎埠贵从屋里出来。推了推眼镜,不过你当初可不是这么说的。当初雨水要去学医。你说女孩子学什么医。早点嫁人才是正经。
那是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刘海中脸一红。
贾张氏的嘴也没闲着。从厨房门口探出头来:傻柱。你妹妹这次立了功。厂里是不是得发奖金?
发不发奖金也不用你操心。傻柱难得硬气了一回。我妹在前线救命的时候你们在哪儿呢?现在倒会凑热闹了。
贾张氏被噎了一下。缩回了厨房。
晚上。
林屿在院中院的堂屋摆了一桌菜。
不多。但在这个年代算丰盛了。红烧肉、炒鸡蛋、清蒸鱼、拍黄瓜。主食是白米饭。
傻柱、秦淮茹、于莉、于海棠、何雨水。都来了。
何雨水穿了一身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扎成一个马尾。脸上还有疲惫。但眼睛亮亮的。
来。坐。林屿给大家盛饭。
傻柱看着桌上的菜。愣了一下。
兄弟。你这是给雨水接风?
算是吧。林屿笑了笑。唐山的事辛苦她了。
她辛苦什么。傻柱嘴上这么说。眼眶却有点红。她就是爱逞强。跟她哥一个德性。
何雨水白了他一眼:哥。你能不能让我好好吃顿饭?
好好好。吃。傻柱拿起筷子夹了一大块红烧肉放到何雨水碗里。多吃点。瘦成这样了。
何雨水看着碗里的肉。突然笑了一下。
哥。你知道吗。在唐山的时候。我连续工作了三十多个小时。没吃没喝。到最后手都握不住手术刀了。
那你——
后来陈大强给我灌了一碗红糖水。何雨水说,是林屿提前准备的。那种红糖我从来没喝过。喝了一口精神就好了。
她看了林屿一眼。眼神里有很多东西。
林屿只是笑了笑:喝口水而已。
于海棠安静地吃着饭。目光偶尔从碗边抬起来看一眼林屿。又赶紧低下去。
于莉大大咧咧的。夹了一筷子鱼:别说这些了。今天的鱼做得不错。谁做的?
傻柱。林屿说。
傻柱来劲了,你尝尝。我这手艺可是跟林屿学了几年。一般人做不出这味儿。
于莉咬了一口鱼。嚼了嚼。
还行吧。比我强。
那是。傻柱乐了。
气氛一下子轻松起来。
几个人有说有笑地吃着。何雨水喝了半杯果子酒。脸微微有点红。
林屿。她突然开口。
我这次在唐山……看到了很多。
桌上安静下来。
有些人。房子没了。亲人也没了。但他们还在。何雨水说,我跟他们说。以后会好的。国家会帮你们重建。但说完了我自己心里也没底。
底会有的。林屿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看到他们还在。林屿说,只要人还在。底就在。
何雨水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傻柱放下筷子。闷声闷气地说了一句:雨水。你哥这辈子没什么本事。但你做的事。哥替你骄傲。
何雨水的眼睛一下子红了。
哥……
别哭。傻柱摆摆手。今天高兴。不许哭。
他端起酒杯。猛灌了一口。
秦淮茹在旁边轻轻拉了一下林屿的袖子。小声说:你看傻柱。眼眶都红了。
林屿笑了笑。没说话。
有些话不用说。酒里都有。
饭后。
傻柱喝多了。靠在椅子上打盹。秦淮茹在收拾碗筷。于莉和于海棠先走了。
何雨水留下来帮林屿泡茶。
林屿。
我有个想法。
什么想法?
何雨水把茶杯放在桌上。坐直了身子。
我想学公共卫生。
林屿看着她。
在唐山我发现。救一个人容易。但让更多人不得病、不受伤。这才是根本。何雨水说,废墟下面那些人。有的是被砸伤的。有的是因为感染没有及时治疗才……如果公共卫生体系能做得更好。能救更多的人。
林屿点了点头。
这个想法很好。
区医院有个培训班。明年开班。我想去。
去。我支持你。
何雨水笑了。笑得很开心。
谢谢你。
谢什么。你想做什么就去。别犹豫。
何雨水的眼睛里有了光。
那我明天就去报名。
去吧。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林屿。你也要好好休息。你看你瘦的。秦淮茹姐姐都要心疼死了。
她说完这话。脸红了一下。快步走了。
林屿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院子的月光下。
小姑娘长大了。
他在心里说。
第二天。
何雨水去医院查房回来。给林屿带了一个消息。
有个伤员想见你。
就是那个被你从学校废墟里救出来的王老师。
林屿愣了一下。
他在哪个病房?
三楼。三号床。
林屿去了。
王老师躺在病床上。腿上打着石膏。脸色苍白。但精神还好。
看到林屿进来。他的眼睛亮了。
林厂长。是你。
王老师。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王老师挣扎着想坐起来。林屿赶紧扶他。
别动。你伤还没好。
林厂长。王老师抓住他的手。那些孩子……都好吗?
都好。林屿说。四个孩子都活着。有一个已经被家人接走了。
王老师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他的眼眶红了。我们当时……就想着一件事。把孩子护住。
我知道。林屿说。你们做了最勇敢的事。
王老师摇了摇头。
勇敢什么。就是本能。看到孩子。就想保护。
他停了一下。
林厂长。你知道吗。那天在废墟下面。我听到你在外面喊有人吗。那声音……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林屿沉默了。
你救了太多人了。王老师说。你应该知道。
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王老师认真地看着他。你做的比该做的多得多。
林屿没有再说什么。
他坐了一会儿。帮王老师倒了杯水。然后离开了病房。
走在医院的走廊里。他的脚步很慢。
有些话。说出来轻飘飘的。但分量在心里。
晚上。
何雨水问林屿:你去见王老师了?
他怎么样?
腿断了。但命保住了。
那就好。
林屿坐在桌前。没说话。
怎么了?何雨水问。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有些事做了。别人记住了。就值了。
何雨水看着他。
然后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
夜深了。
林屿回到书房。
桌上摊着唐山带回来的资料。伤员名册。救治记录。物资清单。
他一份一份地翻着。
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本子。翻到空白页。开始写。
他在写一份报告。
标题是:关于灾后重建和公共卫生应急体系建设的建议。
他写得很慢。每一句话都想了很久。
因为他知道这份报告不是给自己写的。
是给这个国家写的。
唐山是一个起点。
他不希望下次灾难来临的时候。还是这么多人手足无措。
还是这么多人白白失去生命。
窗外月光很好。蛐蛐在墙角叫。声音很轻很细。像是这片经历了太多苦难的土地在低声呢喃。
林屿的笔在纸上沙沙地响着。
一笔一划。
写的不是字。
是一个人对未来的承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