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二日。
唐山。
天空阴沉得像要塌下来。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合了灰尘、血腥和潮湿的气味。
林屿带着队伍做最后的物资交接。
临时医疗点已经移交给唐山当地的卫生部门。何雨水把这几天整理的伤员救治记录留给了接手的大夫。
这些都是经验。何雨水说,废墟挤压伤的处理、感染控制、破伤风的预防。你们用得上的。
那个年轻的大夫翻了翻记录本。抬头看着何雨水的眼神里带着敬佩。
何大夫。你们这一趟救了太多人了。
何雨水摇了摇头。
能救的。比起没救出来的。只是少数。
她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吭声。转身去收拾自己的药箱。
陈大强带着兄弟们把最后几顶帐篷拆了装车。帐篷是林屿从垂钓空间里取出来的。他趁人不注意分批放到了卡车的车厢里。没人注意这些东西的来源。
林屿站在一栋倒塌的居民楼前。
这栋楼他第一天就来过。当时他徒手搬开预制板救出了一个年轻女人和她怀里的婴儿。
现在废墟已经被清理过了。地上留着一些生活痕迹。一只拖鞋。半截筷子。一个摔碎了的搪瓷缸子。
林屿弯腰捡起那个搪瓷缸子。上面印着抓生产促革命的红字。缸子瘪了一半。
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缸子放进了口袋里。
林厂长。都收拾好了。陈大强走过来说。
林屿点了点头。
伤员的情况怎么样?
能转运的都安排了。重型伤员去49城的医院。轻伤的留在唐山当地的安置点。
有多少人跟咱们走?
二十三个。何大夫说必须回49城继续治疗的。加上咱们的人。一共三十一。
林屿看了看那三十一张脸。
有的缠着绷带。有的拄着临时做的木拐。有的身体没伤但眼神空洞。
那些眼神空洞的人让林屿更揪心。
身体的伤能治。心里的伤不好办。
走吧。林屿说。
车队在上午十点出发。
来的时候两辆卡车。走的时候四辆。多了两辆是运送伤员的。
林屿坐在头车里。没有开车。让小王开。
他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但没睡着。
唐山在车窗外慢慢后退。
路过市中心的时候他看了一眼。
什么都没了。
整条街像是被一只巨手从天上按下来。把所有东西按成了平地。偶尔有几面墙还立着。但都是歪的。随时可能倒。
一根电线杆斜插在瓦砾堆里。电线耷拉着。在风里轻轻晃动。
林厂长。小王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说唐山还能重建吗?
林屿说。
可是这么大的地方全平了……
全平了也得建。林屿说,人还在。人活着就有希望。
小王没再说话。
林屿也沉默了。
他在想一个问题。
唐山大地震。二十多万人遇难。十六万多人受伤。这是龙国成立以来最严重的自然灾害之一。
但在他的记忆里。地震之后。唐山用不到十年的时间就重建了。而且比原来更好。
这就是人的力量。
也是制度的力量。
但他知道。在这十年里。在那些还没过去的日子里。重建的速度会受到影响。
因为那场运动还没结束。
那些还在闹的人不会让事情太顺利。
车队经过一个临时安置点的时候停了下来。
林屿下车透气。
安置点设在一块空地上。搭了几十顶帐篷。帐篷前面排着长队。每个人手里端着一个碗。等着领粥。
一个中年女人在分发食物。她穿着灰蓝色的褂子。头发用毛巾包着。脸上全是灰。但手脚很麻利。
同志们。排好队。别挤。每个人都有。
一个老太太端着碗走到林屿面前。她看了看林屿身上的工作服。
小伙子。你是来救灾的?
辛苦了。老太太说,你们都是好人。
林屿看着老太太碗里的稀粥。几乎能照见人影。
大娘。您就吃这个?
有粥喝就不错了。老太太笑了笑,前两天连粥都没有。啃树皮呢。
林屿沉默了一下。
他转身走到卡车后面。趁人不注意从空间里取出了一袋馒头。二十个。又拿了一个铝饭盒。里面装着红烧肉。
他把这些东西交给了那个分粥的中年女人。
把这些也分给大家。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打开饭盒。红绕肉的香味一下子飘了出来。
排队的老人们眼睛都亮了。
这……这是哪来的?
一个朋友给的。林屿说,别问了。分了吧。
中年女人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谢谢你。
林屿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车队。
陈大强在后面小声说:林厂长。你那又是……
你什么都没看到。林屿说。
陈大强识趣地闭了嘴。
他跟了林屿这么多年。早就习惯了。林屿总有些不知道从哪儿来的好东西。但陈大强从来不问。他知道林屿不会害他。
车队在傍晚时分到达了49城。
进了城。街上一切如常。卖冰棍的老太太还在巷口坐着。下棋的老头还在树荫下杀着。几个小孩在胡同里追着玩。
林屿看着这些人。
他们在唐山已经没了。
但他救出来的人在这里。
活着的就好。
车队直接开到了49城第一医院。伤员被推进了急诊。何雨水跟着忙了一整夜。她虽然也是刚从唐山回来。但穿上白大褂的那一刻她又变成了那个干练的大夫。
何大夫。你也歇歇吧。一个护士看她脸色不好。
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完。何雨水说,那几个挤压伤的如果二十四小时内不处理感染。可能保不住腿。
护士看了看她。没再劝。
林屿站在急诊室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他该回家了。
吉普车开进南锣鼓巷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巷子里很安静。几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
林屿没有先回院中院。他先在前院停了一下。
院子里有人。
傻柱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抽烟。看到他回来。猛地站了起来。
兄弟!你可算回来了!
怎么了?
你说怎么了!傻柱把烟头往地上一摔,整个院的人都在等你消息呢。你这一走就是十来天。大伙儿都急死了。
让你们担心了。林屿说。
人呢?雨水呢?
在医院。忙着呢。
傻柱松了口气。人没事就行。人没事就行。
他搓了搓手。又问:唐山那边……真那么严重?
林屿看着他。
比你想的严重。
傻柱沉默了。他虽然平时大大咧咧。但不是不懂事的人。
需要帮忙的地方你说话。傻柱说,我何雨柱别的不行。出力没问题。
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
知道了。先进屋歇着吧。
他穿过前院往后面走。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来。照在院子的青砖地上。
一切都很安静。
他深吸了一口气。
回来了。
活着回来了。
他站在院中院的门口。看着月光洒在青砖地上。
远处的胡同里传来一声狗叫。然后是另一声。然后安静了。
整个院子都睡了。只有他还没睡。
他在想唐山。想那些废墟下面的人。想那些他没能救出来的人。
那些面孔。那些声音。
会跟着他一辈子。
但他不后悔去了。
有些事情。不去做。良心不安。
他推开院中院的门。
屋里灯亮着。
秦淮茹坐在堂屋里。手里拿着一件衣服。看到他进来。猛地站了起来。
你……你回来了。
我听到消息了。唐山那边……你没事吧?
没事。林屿说。
秦淮茹走上前来。上下打量他。看到他瘦了一圈的脸和布满血丝的眼睛。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瘦成这样了……你肯定没好好吃饭……
吃了。
你骗人。秦淮茹的眼泪掉了下来,你骗人。你看看你的样子。嘴唇都裂了。手也破了……
林屿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几天搬石头磨出来的血泡已经破了。结了痂。黑乎乎的。
一点皮外伤。
秦淮茹拉着他坐下来。从柜子里翻出干净的布条给他包扎。
她的手在抖。
你以后不许再去这种地方了。她说。
那可不行。林屿笑了笑,我是厂长。这种时候不去不行。
秦淮茹没说话。低着头认真地包扎。
眼泪一滴一滴落在布条上。
林屿没有再说什么。
他靠在椅子上。看着秦淮茹忙活。
这一刻。他终于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
深夜。
林屿躺在床上。
身体很累。但脑子睡不着。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唐山的画面。倒塌的楼房。废墟下的呼救。老师用身体护住孩子的那个三角空间。老人手里的铁盒子。
还有那个搪瓷缸子。
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缸子。在月光下看了看。
然后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
他翻了个身。
明天还有很多事。伤员安置。厂里的生产恢复。唐山的重建。
但那些都是明天的事了。
今天。他只想好好睡一觉。
窗外传来蛐蛐的叫声。很轻。很细。
林屿闭上了眼睛。
这一次他真的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