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援进入了第四天。
七月三十一日。夜。
唐山的废墟上到处都是火光。手电筒的光束在黑暗中扫来扫去。挖掘声、喊叫声、机械声交织在一起。
林屿已经连续工作了三天三夜。
他的身体虽然经过系统强化但精神已经到了极限。三天没有合眼。他的眼睛布满血丝。嘴唇干裂。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
但他没有停下来。
第四天上午。林屿在一片废墟前停下了脚步。
这里曾经是一所学校。
现在只剩下一堆瓦砾。
救援人员告诉他,这所学校里有两百多个学生和老师被困。地震发生在凌晨。大部分学生还在睡觉。
两百多个。
林屿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冉秋叶。她也是一个老师。如果这场地震发生在四九城。如果她的学校也塌了……
他不敢想下去。
开工。他说。声音沙哑但坚定。
这一次救援的难度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大。
学校的建筑结构复杂。楼板层层叠加。缝隙极小。而且很多地方有燃气管道破裂。随时可能爆炸。
林屿把救援人员分成几组。一组负责支撑,一组负责挖掘,一组负责搜索。
他自己负责搜索。
他用手电筒照着缝隙。仔细倾听每一个微弱的声音。
有人吗?他喊。
沉默。
有人吗?他又喊。
……救……救命……一个微弱的声音从很深的地方传来。
在这里!林屿大喊,这边有人!快拿工具来!
救援人员冲过来。开始挖掘。
挖了两个小时。终于打通了一个通道。
林屿第一个钻了进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个被两面倒塌的墙夹出来的三角空间。空间很小。但里面有七个人。四个孩子和三个大人。
他们都是老师。地震发生的时候他们冲进了学生宿舍。用身体护住了孩子们。楼板塌下来的时候他们用自己的身体做了支撑。
四个孩子都活了下来。
三个大人中有两个已经没了呼吸。但他们的手还保持着撑地的姿势。
王老师——就是之前被救出来的那个——也在里面。他是第三个大人。还活着。但伤得很重。
孩子们……都……没事吧?王老师看到林屿第一句话就问。
都没事。林屿说,都活着。
王老师笑了。然后闭上了眼睛。
林屿把四个孩子一个一个抱了出来。
孩子们都吓坏了。浑身发抖。有的已经不会哭了。只是呆呆地看着前方。
林屿把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抱出来的时候她突然抓住了他的衣领。
叔叔……老师他们……
老师们很好。林屿说。他不想告诉这个孩子真相。
他们说是他们保护我们的。小女孩说,他们说不要怕。会有人来救我们的。
他们说得对。林屿说,你们安全了。
小女孩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林屿把她放到医疗点。何雨水接过来给她检查身体。
怎么这么小的孩子也……何雨水的声音哽咽了。
学校塌了。林屿说。
何雨水没有再问。她抱着小女孩轻轻拍着她的背。
不怕了。阿姨在这里。不怕了。
小女孩趴在她的肩膀上。哭得浑身发抖。
林屿转身走了。
他不能停下来。还有更多的人等着他去救。
夜深了。
救援还在继续。
林屿站在废墟上。看着远处的灯火。
这座城市完了。
但他救出来的人还活着。
他不知道一共救了多少人。几十个?上百个?
他记不清了。
但他知道每一个被他从废墟里拉出来的人都是一条命。
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就是他来这里的原因。
也是他活在这个时代的原因。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继续往前走。
前方还有更多的废墟。还有更多的生命等着他去拯救。
凌晨两点。
林屿终于撑不住了。
他在搬一块预制板的时候突然眼前一黑。膝盖一软。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林厂长!陈大强冲过来把他扶起来。
没事。林屿摆了摆手,就是有点头晕。
你都三天没睡了!陈大强急了,你再这样下去,没救了别人,你自己先倒了!
我知道。林屿揉了揉太阳穴。
他确实到了极限。系统强化了他的体能。但精神层面的疲惫是系统也无法完全消除的。
他在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闭上了眼睛。
让我休息十分钟。他说,十分钟后继续。
陈大强想劝他多休息一会儿。但看到林屿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他太了解林屿了。这个男人一旦决定了什么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十分钟后,林屿准时站了起来。
走吧。他说。
陈大强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既敬佩又心疼。
凌晨四点。天边开始泛起鱼肚白。
林屿在一片居民楼的废墟中发现了一位老人。
老人被压在一根横梁下面。双手还紧紧攥着一个铁盒子。
大爷,你还好吗?林屿喊。
我没事。老人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但这盒子不能丢。
什么盒子这么重要?
我们家三代人的照片。老人说,房子塌了。什么都没了。就剩这个了。
林屿沉默了。
他招呼人手过来。大家一起把横梁抬开。把老人救了出来。
老人出来的第一件事不是检查自己的伤势。而是打开了那个铁盒子。
里面是一叠黑白照片。有些已经泛黄了。但保存得很好。
还在。老人摸了摸照片,笑了,都还在。
林屿看着老人,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在这个巨大的灾难面前,每个人都失去了太多。但总有一些东西是不能丢的。
哪怕房子没了。亲人没了。
那些记忆。那些牵挂。
是人活下去的最后支撑。
天亮了。
第八天的太阳升了起来。
救援工作已经进入了收尾阶段。能救的都已经救了。剩下的……谁都不愿意去想。
林屿站在一片废墟上。看着这座被夷为平地的城市。
七天前的这里还是一座生机勃勃的工业城市。一百多万人口。工厂。学校。医院。公园。
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林厂长。何雨水走过来,该回去了。你的身体撑不住。
再等等。林屿说,还有几个人没找到。
已经派出搜救犬了。如果搜救犬都找不到……
何雨水没有说完。
林屿知道她的意思。
他长长地叹了口气。
走吧。他说。
他转身离开了废墟。
身后的唐山在一片沉寂中沉默着。偶尔有几声犬吠从远处传来。
这座城市受了太多的苦。
但它会重新站起来的。
林屿在心里默默地说。
回49城的火车上,林屿终于睡着了。
他靠在硬座上。头歪向窗户那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何雨水坐在他旁边。她帮他挡住了车窗缝隙里灌进来的冷风。
她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比十天前老了至少五岁。瘦了很多。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皮。
但他的眉头是舒展的。
睡着的时候他的表情很平静。
何雨水知道他这些天承受了多大的压力。不只是身体上的。更是心理上的。
那么多生命在他面前消逝。他救了很多人。但也有更多没能救出来的人。那些声音——废墟下面的呼救声——会在他梦里响多久?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男人值得她心疼。
火车在清晨到达49城。
林屿在站台上被冷风吹醒。
他恍惚了一会儿。才想起来自己已经回到了49城。
走吧。他站起来。腿有些发软。
何雨水扶了他一把。
慢点。你还没恢复。
没事。回家睡一觉就好了。
他们从火车站出来。外面的世界和十天前没什么两样。街上照样有人走路。有自行车经过。有卖早点的小摊。
但林屿知道。这个世界已经不一样了。
唐山。二十多万人。在一夜之间没了。
这是这个国家历史上最严重的地震灾难。
也是他亲身经历的第一次真正的天灾。
以前他总是在小说里看到这种场景。觉得那不过是文字。
真正站在那片废墟上的时候。他才明白——
灾难不是一个数字。
灾难是一个人。一个家庭。一条命。
每一条命后面都有一段故事。
他坐在回厂的吉普车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49城街景。
心里在想:我能做的事情还有很多。
不只是救人。
还有改变。
让这个国家少一些苦难。多一些希望。
这是他穿越到这个时代之后第一次产生了这样强烈的念头。
以前的他只想安安静静地过日子。赚赚钱。钓钓鱼。顺便帮帮身边的人。
但现在。经过唐山之后。
他觉得自己的责任更大了。
不只是身边的人。
还有更多人。
更多他不认识的人。
他需要变得更强。
变得更有影响力。
这样当灾难再次来临的时候——不管是天灾还是人祸——他才能护住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