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十月。
消息是十月中旬传开的。
那天下午林屿正在厂里开会。讨论唐山地震后轧钢厂的复产计划。老王汇报到一半。门突然被推开了。
保卫科的小刘冲了进来。
林厂长!
什么事?
上面来通知了。小刘喘着粗气。眼睛亮得吓人。
那四个人被处理了。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了。
老王手里的钢笔掉在桌上。滚了两圈。他愣在那里没反应过来。
林屿站了起来。
消息确切?
确切。上面已经动手了。今天上午下的令。小刘的声音在发抖。整个49城都知道了。街上已经有人在放炮了。
林屿闭了一下眼睛。
他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不。准确地说。他等这一天等了将近二十年。从他穿越到这个时代的第一天起。他就知道这一天会来。
但真的来了的时候。他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激动。
只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松开了。像是压了十年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搬走了。
都别愣着了。林屿说。声音平静。今天会就开到这。大家都回去陪陪家人。
林厂长。老王站起来。嘴唇哆嗦了一下。十年了。
十年了。林屿说。都过去了。
消息像风一样传遍了整个49城。
到了傍晚。南锣鼓巷已经热闹起来了。
胡同里有人开始放炮仗。噼里啪啦的声音此起彼伏。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这么多炮仗。那个年代炮仗可是稀罕东西。
那四个人完了!完了!
老天有眼啊!
这日子总算有个盼头了!
巷子里到处是欢呼声。有人在笑。有人在哭。
林屿骑着自行车进了胡同。
一路上的街坊都在打招呼。
小林!听到了吗?!
听到了。
太好了!太好了!一个老太太抓着林屿的胳膊。手抖得厉害。十年了。我儿子当年被冤枉。十年后才平反。十年啊。
林屿拍了拍她的手。
大娘。过去了。以后会好的。
老太太抹着眼泪。不住地点头。
会好的。会好的。
她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像是说给林屿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
林屿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整个院子已经挤满了人。
前院天井里站了二三十号人。傻柱站在中间。手里拎着瓶二锅头。正挨个给人倒酒。
来来来。今天都喝一杯。
刘海中坐在椅子上。老泪纵横。他在那场运动里站错了队。虽然没被追究。但这些年过得提心吊胆。觉都没睡好过。
阎埠贵推了推眼镜。难得没有算账。只是站在那里发呆。眼睛里的光跟平时不一样。不是算计的光。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光。
贾张氏站在厨房门口。嘴里嘟囔着什么。但表情明显是高兴的。
于莉拉着于海棠的手站在角落里。于莉的眼圈红红的。于海棠安静地靠在姐姐肩膀上。
秦淮茹站在人群后面。她没说话。但嘴角翘着。
聋老太太的那间屋子还保留着。门上贴着林屿写的条子:请勿打扰。
他走过去看了看。锁没动过。屋里的一切跟老太太走的时候一样。
桌上还放着她的老花镜。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透了的茶。
林屿站了一会儿。
然后转身走了。
老太太。他小声说。您看到今天了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他觉得。她看到了。
林屿停好车。走进人群。
林屿!傻柱把酒瓶子塞过来。喝一口!今天必须喝一口!
我喝。林屿接过瓶子仰头灌了一大口。二锅头辣得嗓子疼。但今天这酒格外香。
痛快!傻柱也灌了一口。
院里的气氛一下子被点燃了。
人们开始说话。说这十年的事。谁被冤枉了。谁受了委屈。谁家出了事。谁扛过来了。
刘海中说:十年。我这辈子没这么长过。天天提心吊胆。生怕哪天被拉出去批评教育。
阎埠贵说:我当年被免职。在家闲了三年。三年没出门。怕见人。
于莉说:我下放到农村那几年。差点回不来。临走的时候我跟海棠说。万一我回不来。你就找林屿。他会照顾你。
于海棠小声说:姐。你回来了。
回来了。于莉紧紧攥着妹妹的手。咱们都回来了。
每个人都有一段故事。每段故事都不轻松。
但今天没有人沉在痛苦里。
因为过去了。
都过去了。
天色暗下来了。
林屿看了看周围。
都到我家去。今晚在我院里。咱们好好聚聚。
这怎么好意思——贾张氏嘴上这么说。脚已经往院中院走了。
走吧走吧。傻柱搂着阎埠贵的肩膀。今天林屿请客。不吃白不吃。
谁说不吃了?阎埠贵难得没计较。
一群人浩浩荡荡地穿过前院。走进了院中院。
林屿的院中院不大。但堂屋宽敞。前些年扩建的时候他特意留了足够的空间。就是为了这种场合。
他从空间里取出了能取的所有好东西。
猪肉。牛肉。活鱼。鸡蛋。白面。大米。还有几瓶茅台。
他不让别人帮忙。自己一个人在厨房里忙活。
不是他不想别人帮。是这些东西的来源没法解释。
秦淮茹过来帮了几次忙。都被林屿推了出去。
你去陪大家说话。我来就行。
你一个人做这么多人的饭——
我做了十几年饭了。这点事还难不倒我。
秦淮茹站在厨房门口看了他一眼。
林屿的背影在灶台前面忙碌着。围裙系在腰间。袖子挽到肘弯。火光映在他的脸上。
她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
这个男人。
这十年来。不管外面怎么变。他永远稳得像一座山。
他护着这个院子。护着院里的每一个人。
他从来没有倒下过。
菜一道一道端出来。
红烧肉。清蒸鱼。炒鸡蛋。酱牛肉。拍黄瓜。花生米。
满满当当摆了一桌。
在这个年代。这样一桌菜简直是过年。
我的老天爷。贾张氏看着桌上的菜。眼睛都直了。小林。你这是把家底都端出来了?
今天高兴。林屿说。吃吧。管够。
傻柱已经拿起了筷子。我先尝一口。这红烧肉的味道。绝了。
他夹了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
兄弟。你这手艺。我真学不来。
少拍马屁。林屿坐了下来。
茅台打开了。
傻柱给每人倒了一杯。
来。我先说两句。他站起来。端着酒杯。手有点抖。
今天这个日子。大家都明白。十年了。这十年咱们过得不容易。院里的人走的走散的散。有的再也回不来了。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哑了。
聋老太太走了。张大爷走了。那些年的事……不提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但咱们还在。
咱们还在就好。他说。来。干了。
所有人端起酒杯。
碰在一起。
清脆的声响。
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气氛到了。
易中海站起来。
他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背也有点驼。这些年他不再当一大爷了。没人搭理他。他就一个人窝在屋里。
林屿。他端着酒杯走到林屿面前。我敬你一杯。
林屿看着他。
十年前的事。易中海搞的那些小动作。道德绑架。告黑状。站队投机。林屿都记得。
但那些都过去了。
易大爷。坐。林屿给他让了个位置。
易中海坐了下来。
那些年。我做了很多不对的事。他的声音很低。对不起你的地方。今天借这杯酒。我给你赔个不是。
院子里安静了。
所有人都看着林屿。
林屿端起酒杯。
易大爷。喝了这杯。以前的事就翻篇了。
翻篇了。易中海说。
两个人碰了一下杯。喝了。
夜深了。
林屿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头顶是满天的繁星。
他想起了十年前。
一九五九年的冬天,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身上只有一套旧军装,口袋里揣着几块钱。那时候他连明天能不能吃饱饭都不知道。四合院的街坊邻居各怀鬼胎,贾家那一家子虎视眈眈。他步步为营,小心翼翼。
十年了。
整整十年。
从五九年到六九年?不,是从五九年到七六年。十七年。
他苦笑了一下。时间过得真快。快到他有时候都忘了自己是从另一个时代来的。
在这个时代,他有了家,有了女人,有了事业。他从一个保卫科的小科员,一步步走到了厂长的位置。他帮国家解决了无数难题,也惩治了数不清的禽兽。他的垂钓空间从一级升到了六级,钓场里的宝贝越来越多。
但他也失去了很多。
聋老太太走了。
还有那些在运动中受到牵连的人。那些他想救却没能救下来的人。
林屿叹了口气。
不过没关系。
最难的日子已经过去了。
十月之后,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运动结束了。国家会回到正轨。经济会发展。生活会变好。而他,也可以开始布局下一个阶段了。
改革开放。
那个波澜壮阔的大时代,马上就要来了。
夜深了。
酒也喝得差不多了。
傻柱喝多了。趴在桌上说胡话。于莉把他扶到椅子上靠着。
刘海中早早就回去了。阎埠贵也走了。
剩下的人围着桌子坐着。喝茶说话。
林屿坐在堂屋门口。看着院子里的月亮。
十年。他自言自语。
秦淮茹走到他旁边坐了下来。
你还好吗?
我很好。
你看起来不像。
林屿笑了一下。
我就是觉得。这十年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十年。是所有人的十年。
你不只是一个人扛过来的。秦淮茹说。
我知道。林屿说。所以我才觉得这杯酒值。
秦淮茹靠在他的肩膀上。
月亮很圆。很亮。
远处的胡同里还有零星的鞭炮声。
林屿闭上眼睛。
十年的压抑。十年的隐忍。十年的小心翼翼。
在这一刻。全部释放了。
十年了。他轻声说。都过去了。
秦淮茹握住了他的手。
以后呢?她问。
以后——林屿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月亮。以后才是正戏。
秦淮茹没有再问。
她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院里的月季花在风中轻轻摇晃。花瓣上的露珠在月光下闪着微光。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秋天特有的凉意。
但院子里是暖的。
人心是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