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七日。
四九城。
这一天的天气异常闷热。气温突破了三十九度。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像是被凝固了一样。人站着不动都能出一身汗。
街上的狗趴在树荫下喘着粗气。舌头伸得老长。护城河里的鱼翻着白肚皮浮在水面上。知了叫了一整天。声音嘶哑。像是也在抱怨这要命的天气。
但让林屿不安的不是天气。
是另一件事。
明天。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唐山大地震。
林屿已经准备了一年半了。
从聋老太太走后不久，他就开始着手储备救援物资。郊区的仓库里堆满了帐篷、药品、食品、饮用水、棉被、衣服、手电筒、通信设备。还有活动板房的图纸和预制好的轻钢结构材料。
他提前安排好了出差计划。借口是去唐山考察钢铁企业。实际上是在地震发生之前赶到唐山。这样地震一发生，他可以立刻从仓库里取出物资投入救援。
跟陈国栋的交接已经完成了。厂里的事他交给了陈国栋和老王。两个人都是老手。短时间内不会出什么问题。
跟毕国栋的通话也在三天前结束了。毕国栋说：你要注意安全。唐山那边如果真有事，别硬撑。保住自己最重要。
跟冉秋叶的告别是在昨晚。他没有说要去唐山。只说去出差。几天就回来。
冉秋叶看着他。
你又要去做危险的事了。她说。
不算危险。就是出个差。
你骗不了我。冉秋叶说。
林屿沉默了一下。
秋叶。不管发生什么。你都要好好的。
你也是。冉秋叶说。
她走上来抱住了他。抱得很紧。
你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我答应你。
下午。林屿开车从49城出发。
他带了两辆解放牌卡车。车上装着他提前从仓库里取出来的物资。帐篷、药品、食品、手电筒、通信设备。都盖着油布。从外面看不出是什么。
跟他一起去的还有五个人。都是他信得过的人。
陈国栋安排了两个保卫科的干事。身体好。能吃苦。林屿跟他们说的是去唐山考察钢铁企业。
另外三个人是林屿自己找的。一个是退伍军人。体力过人。一个是前赤脚医生。懂基本的外伤处理。还有一个是拖拉机厂的技工。会开各种车辆。
五个人都不知道真正的目的。
但林屿知道。
明天凌晨三点四十二分。大地会震动。整个唐山会在二十秒内被夷为平地。
他要在废墟中救人。
车队在傍晚时分到达了唐山。
七月底的唐山跟49城一样热。但空气中有一种说不出的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地底下酝酿。
林屿安排众人在一家招待所住下。
明天白天去参观唐钢。晚上回来休息。他对几个人说。
没有人多想。
但林屿没有睡。
他等到深夜。等到所有人都睡着了。然后悄悄起来。把卡车里的物资重新整理了一遍。确认每一样东西都在该在的位置。
帐篷。药品。食品。水。手电筒。通信设备。急救箱。
够了。
不够也得够。
凌晨两点。
林屿站在招待所的院子里。仰头看着天空。
天很黑。看不到月亮。星星也很少。空气中有一种沉闷的味道。像是雨前的那种味道。但没有雨。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归于寂静。
招待所里的其他住客都睡了。只有几个值夜班的人还在打盹。没有人知道灾难即将到来。
林屿看着这片沉睡的城市。
路灯还亮着。昏黄的灯光照在空旷的街道上。偶尔有一辆自行车骑过去。铃铛叮叮当当响。
一个老头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卖冰棍嘞——两分钱一根——
多么平常的夜晚。
还有两个小时。
还有两个小时，这片土地就会颤抖。这些房子就会倒塌。这些人——有些还活着的人——就会永远离开。
二十四万人。
他救不了所有人。
但他能救他能救的。
凌晨三点。
林屿把几个人叫了起来。
收拾东西。把卡车开到空旷的地方。
怎么了？一个退伍军人揉着眼睛问。
别问。照做。林屿的语气不容置疑。
几个人虽然困惑。但还是照做了。
凌晨三点三十分。
两辆卡车停在了一片空地上。周围没有建筑。很开阔。
林屿看了看手表。
三点四十分。
还有两分钟。
他深吸了一口气。
三点四十一分。
一分钟。
三点四十二分。
脚下的地面开始颤抖。
一开始很轻微。像是有一辆大卡车从远处驶过。
然后越来越剧烈。
大地在咆哮。
像是有一头巨兽在地底下翻身。地面开始起伏。像是海面上的波浪。
招待所的房子开始摇晃。墙上的灰簌簌往下掉。窗户玻璃碎了。哗啦一声。
然后是更猛烈的震动。
林屿死死地抓住卡车的栏杆。他旁边的几个人也站不稳了。有一个差点摔倒。被林屿一把拉住了。
地震了！林屿喊了一声。
他的声音在轰鸣声中被撕碎。
震动持续了大约二十秒。然后慢慢减弱。然后停了。
停了之后是一片寂静。
大概有三秒钟的寂静。
然后是哭声。是喊声。是呼救声。
整个唐山在黑暗中苏醒了。
不。不是苏醒。是破碎。
林屿打开手电筒。
他看到了。
招待所的房子裂了几道大缝。但没有倒。它不是那种砖混结构的。是土坯房。比较结实。
但周围那些建筑……
他看到了倒塌的楼房。看到了扬起的灰尘。看到了黑暗中闪烁的灯火——不，不是灯火，是火光。
有地方着火了。
林屿跳上卡车。把后车厢打开！
几个人赶紧行动起来。打开油布。露出了里面的物资。
帐篷先搭起来！药品搬到空旷的地方！手电筒分发下去！林屿的声音在黑暗中回荡。果断、清晰、不容置疑。
五个人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们看到了林屿的镇定。于是也镇定下来。按照他的指示行动起来。
凌晨四点。
林屿站在唐山的废墟上。
到处是灰尘。到处是哭声。到处是呼救声。
他打开手电筒。照着前方。
一座五层的居民楼倒了。变成了一个巨大的废墟堆。钢筋从混凝土中伸出来。像是死者的手指。
废墟下面有人在喊。
救命！救命啊！
快来人啊！我被压住了！
林屿攥紧了拳头。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三天三夜。他将在废墟中不停地挖。用手、用铁锹、用一切能找到的工具。
他会救出十一个人。
也会有他挖到时已经没有呼吸的。
他会跪在废墟上。满手是血。
但现在还不是悲伤的时候。
他对着几个人喊。跟我上！
他冲向那片废墟。
身后是两辆卡车的灯光。灯光在黑暗中划出几道明亮的光柱。像是废墟中唯一的希望。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唐山大地震。
林屿来了。
林屿带着几个人冲向了那片废墟。
灰尘呛得人喘不过气来。但他顾不上这些。他用手扒开碎砖和混凝土块。一块一块地搬。
他的手指很快就被划破了。血混着灰。但他不停。
体质丹的恢复力在这个时候发挥了作用。别人的手早就磨烂了。但他的伤口在不断地愈合。虽然他刻意控制着不让人看出来。但持续的体力消耗让他的效率远超常人。
这里有人！退伍军人在另一边喊。
林屿跑过去。一根水泥梁压在了一个人身上。那个人还在动。还在喊。
快！把千斤顶拿来！
千斤顶是从卡车上拿下来的。林屿一个人就把千斤顶扛了过来。几个人合力把水泥梁顶了起来。
那个人被拖了出来。满脸是血。但还活着。
谢谢……谢谢你们……他虚弱地说。
别说话。先救人。林屿说。
然后他转身冲向下一片废墟。
这一夜。他救了六个人。
但也有很多他没有来得及救的。
他的手在发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无力。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天亮之后还有更多的事要做。
但今晚。他要拼了命地救。
每多救一个。都是赚的。
天快亮的时候，林屿终于停了下来。
他坐在一块碎混凝土上。浑身是灰。手上全是血。衣服破了几个口子。
身边的五个人也好不到哪去。一个退伍军人的胳膊被钢筋划了一道口子。前赤脚医生的鞋跑丢了一只。
但他们谁也没有退缩。
厂长。退伍军人气喘吁吁地说，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林屿看了看四周。
废墟还在冒烟。哭声和呼救声从四面八方传来。远处的火光更大了。有几栋楼还在燃烧。
先搭帐篷。林屿说，把伤员安置好。药品分发下去。然后继续挖。
五个人行动起来。搭帐篷、搬伤员、分发药品。林屿提前准备的物资在这一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
帐篷搭起来了。伤员有了安置的地方。药品开始分发。手电筒照亮了废墟。
林屿站在帐篷前。看着这一切。
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更大的挑战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因为他准备好了。
一九七六年七月二十八日。
唐山大地震。
林屿来了。
他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