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春天。
四九城的春天来得格外晚。都三月底了,天还是冷飕飕的。路边的树迟迟不肯发芽,像是在犹豫什么。街上的行人依旧裹着棉袄,脸色凝重。
一月的那场寒潮过去了,但寒意并没有散去。
反而更深了。
明眼人都能感觉到,空气中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紧张。像是暴风雨来临之前的那种压抑。街上偶尔能看到几个戴袖章的人走来走去,但跟以前相比已经收敛了很多。人们的表情都很凝重,说话的声音也低了很多。连小贩的叫卖声都显得有气无力。
林屿每天去厂里的路上都会仔细观察。人们的表情、街头的传单、广播里的措辞——每一个细节都是信号。
他知道,接下来的几个月不会太平。
各方势力都在暗中角力。有人想往上爬,有人想保地位,有人想浑水摸鱼。而像他这样的一方厂长,自然而然就成了各方拉拢或打压的对象。
果不其然。
三月中旬,厂里来了第二拨人。
这次不是市里来的,是省里来的。一个姓钱的副主任,带着四五个人,阵势比上次的孙干部大得多。
说是来调研工业生产情况。
林屿在厂长办公室接待了他们。
钱副主任五十来岁,矮胖身材,满面红光,说话慢条斯理的,但眼睛里透着精明。他先是东拉西扯地问了问厂里的生产情况,又夸奖了林屿几句年轻有为,然后话锋一转。
林厂长,你对当前的形势怎么看?
又来了。
林屿心里冷笑了一声。嘴上却说:钱主任,我一个搞生产的,对形势能有什么看法?我的看法就是把钢炼好,把厂子管好。
钱副主任笑了笑。
林厂长谦虚了。他说,你可是咱们省里最年轻的厂长,能力强,背景也硬。上面对你很重视啊。
都是领导栽培。林屿不咸不淡地说。
钱副主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慢悠悠地说:林厂长,我跟你透个底。现在省里的情况比较复杂。有些老同志……思想跟不上了。上面的意思,是要大胆启用年轻干部。像你这样的,都是重点培养对象。
林屿看着他。
钱主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钱副主任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林厂长应该多出来走动走动。不要只盯着自己那一亩三分地。眼光要放长远一点。有时候,站对了队伍,比干十年活都管用。
林屿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钱主任,他说,我这个人笨,不会搞那些站队的名堂。我就知道,把厂里的生产搞好,让工人们吃上饱饭,比什么都强。至于别的,我没想那么多。
钱副主任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厂长,他的语气沉了下来,你这是不给我面子啊。
钱主任言重了。林屿站起身,我只是实事求是。您要是来检查生产工作,我全程陪同。您要是来说别的,恕我公务在身,不能奉陪。
钱副主任盯着林屿看了几秒钟。
然后突然又笑了。
好。好。他说,林厂长果然是个干实事的人。行,那我就不耽误你了。咱们改天再聊。
他带着人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林屿一眼。那个眼神,意味深长。
钱副主任走后,陈国栋急匆匆地进来了。
厂长,怎么样?陈国栋一脸紧张,钱副主任没为难你吧?
为难谈不上。林屿坐回椅子上,就是来拉站队的。被我顶回去了。
陈国栋倒吸了一口凉气。
顶回去了?他说,厂长,这人可是省里的红人,手眼通天。你把他得罪了,以后咱们厂的日子怕是不好过啊。
不好过就不好过。林屿冷笑了一声,站队?站错了队,那可没有好果子吃。他钱副主任今天能风光,明天说不定就被人拉下来了。我何必趟那趟浑水。
陈国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知道林屿说得对。这些年,上台下台的人他见多了。今天你斗我,明天我斗你。到头来,谁也说不准谁能笑到最后。
可是……陈国栋还是有些担心,他要是给咱们穿小鞋怎么办?比如原材料卡咱们一下,或者下个文件为难咱们?
他不敢。林屿说,咱们厂是省里的重点企业,利税大户。他要是敢动咱们,上面第一个不答应。再说了,咱们上面也不是没人。
陈国栋看着林屿笃定的样子,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那就好。他说,那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照常生产。林屿说,该干嘛干嘛。但你给我盯紧了,厂里要是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告诉我。
四月初,风声更紧了。
街上的传单多了起来。各种小道消息满天飞。有人说这个被撤了,有人说那个上台了。真真假假,谁也说不清。
厂里的工人也人心惶惶。干活的时候心不在焉,下了班就聚在一起议论。
林屿下令,严禁在厂里议论时政。谁要是敢借题发挥、煽动情绪,一律按厂规处理。
有了他这句话,厂里的秩序总算稳住了。
但外面的压力越来越大。
先是市里发了个文件,要求各厂积极开展运动,狠批错误路线。然后是省里来了检查组,专门检查运动开展情况。
每一次,都被林屿软硬兼施地顶了回去。
他的理由很充分:生产任务重,工人们都在加班加点搞生产,没时间搞那些。再说了,轧钢厂是省里的重点企业,耽误了生产,谁也担不起这个责任。
对方虽然不满,但也拿他没办法。
毕竟,林屿上面还有毕国栋和赵德山。再往上,还有更大的靠山。真撕破脸,谁也讨不到好。
但林屿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对方不会善罢甘休的。这次顶回去了,下次还会来。而且一次比一次狠。
他必须想个办法,彻底摆脱这些麻烦。
这天晚上,林屿去了毕国栋家。
毕国栋正在院子里浇花。看到林屿进来,放下水壶,在石桌旁坐了下来。
来了。
姑父。林屿坐下来,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我想出去走走。林屿说,找个借口,离开四九城一段时间。
毕国栋抬头看着他。
为什么?
最近厂里压力太大了。林屿说,市里的、省里的,一拨接一拨地来。都是来拉站队的。我顶回去一次两次还行,次数多了,难免让人抓到把柄。
毕国栋沉默了一下。
然后点了点头。
你想得对。他说,这段时间确实不太平。上面斗得厉害,下面的人都在选边站。你这个位置,太显眼了。留在这儿,早晚被卷进去。
所以我想出去躲一躲。林屿说,等风头过了再回来。
你想去哪儿?
南边。林屿说,我打算去南边考察一下。借口就是学习先进经验,看看人家南方的厂子是怎么搞的。一来可以避风头,二来也能真的学点东西。
毕国栋想了想。
南边……他沉吟了一下,行。南边相对消停一点。而且你去考察生产,名正言顺,谁也挑不出毛病。
他看着林屿。
你打算去多久?
两三个月吧。林屿说,走到哪儿算哪儿。顺便看看各地的情况。
其实他心里想的是唐山。
七月。他必须在七月之前赶到唐山。现在出去考察,一路南下,然后转道唐山,刚好能赶上。
这是一石二鸟。
既躲开了四九城的是非,又能名正言顺地出现在唐山。
毕国栋点了点头,这件事我来安排。你回去准备准备。厂里的事交代好。
谢谢姑父。
谢什么。毕国栋摆了摆手,你也是为了避祸。再说了,你出去看看也好,长长见识。总窝在四九城,眼界也窄。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路上小心点。现在到处都乱,别惹事。
我知道。林屿说,姑父,您也保重身体。
从毕国栋家出来,夜风一吹,林屿觉得心里清亮了不少。
躲,不是怕。
是为了更好地回来。
四九城这滩浑水,他暂时不趟了。等十月过后,风平浪静了,他再回来。到时候,该清算的清算,该整顿的整顿。
而且,更重要的是——
七月的那场大灾难,他必须到场。
那是他欠这个时代的。
也是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必须做的事。
接下来的几天,林屿开始做准备。
厂里的工作交给陈国栋和老王。两个人都是老手,短时间内不会出问题。他又把柱子叫过来,叮嘱了一番。家里的事,交给了冉秋叶和何雨柱。
物资储备已经差不多了。郊区的仓库里,粮食、药品、帐篷、工具,应有尽有。这些东西,到了唐山都能用得上。
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
林屿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
春天已经来了。但他知道,最冷的日子还在后面。
不过没关系。
他已经准备好了。
不管是寒潮,还是地震,还是人祸——
他都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