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六年一月。
四九城的冬天像是被冻住了。
一连半个月没有下雪。天空灰蒙蒙的,像是一块脏抹布盖在头顶上。风吹在脸上像刀子割。街上的行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脚步匆匆。呼出的白气刚到嘴边就被冻成了细碎的冰碴。
林屿是被电话铃声惊醒的。
天还没亮。远处的鸡叫了一声又沉寂下去。他从被窝里伸出手去够床头柜上的电话。话筒冰凉。
那头是毕国栋的声音。很低沉,很疲惫。
小屿。走了。
林屿握着话筒的手慢慢收紧。
凌晨四点。毕国栋说,在医院。走得很安详。身边的工作人员都陪着。
林屿没有说话。
他闭上眼睛。感觉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体里被抽走了。
虽然他知道这一天会来。虽然他已经做了心理准备。但当这一刻真的到来的时候,他还是觉得胸口发闷。
那是一个时代的背影。
知道了。他最终说。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不认识。
你注意身体。毕国栋说,今天厂里肯定会乱。你要稳住。你是厂长,你不能乱。
我明白。
挂了电话,林屿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冉秋叶醒了。她翻过身,伸手摸了摸他的脸。
怎么了?
上面有人走了。林屿说。
冉秋叶沉默了一下。她知道林屿说的是谁。虽然林屿从来没跟她详细说过,但这些日子的风声,加上林屿拼命囤物资的举动,她多多少少能猜到一些。
会怎么样?她轻声问。
会乱一阵子。林屿说,但乱不了太久。
他转过身,把冉秋叶搂进怀里。
别怕。他说,有我呢。
冉秋叶把头埋在他的胸口。点了点头。
那天早上,林屿比平时更早到了厂里。
果然,一进厂门就感觉到了气氛不对。工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看到林屿进来,又立刻散开,各干各的去了。
但眼神都在往他这边瞟。
林屿没有理会。他直接去了办公室。
刚坐下,陈国栋就进来了。脸色很难看。
厂长,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林屿点了点头,老陈,今天厂里估计不会太平。你帮我盯着点,别让任何人借机生事。
我明白。陈国栋说,可是……大家情绪都不太好。我担心有人会借题发挥。
借什么题?林屿冷笑了一声,天塌不下来。该干活干活,该生产生产。谁要是敢在这个节骨眼上闹事,别怪我不客气。
陈国栋看着林屿的眼神,心里一凛。
他跟林屿认识这么多年,很少见林屿这么严肃过。
他说,我这就去安排。
一上午,厂里都弥漫着一种压抑的气氛。
车间里的机器照常运转,但工人们的心思明显不在活上。有人一边干活一边抹眼泪。有人干脆停下来,蹲在墙角抽烟。
老工人张师傅坐在车床旁边,手里攥着一张旧报纸,眼睛红红的。
林屿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来。
张师傅。
张师傅抬起头,看到是林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厂长,您说……过了好半天,他才哑着嗓子说,这以后可怎么办啊?
林屿看着他。老张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一样。这是一个一辈子都在跟钢铁打交道的老工人。他不懂那些大道理,但他知道谁是真心对他们好的。
张师傅,林屿说,天不会塌下来。日子还得过。
可是……
没有可是。林屿拍了拍他的肩膀,您想想,这么多年风风雨雨都过来了。哪一次不是照样往前走?国家这么大,不会因为少了谁就不转了。咱们工人,把自己的活干好,就是对国家最大的贡献。
张师傅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他说,干活。干活。
他站起身,拿起工具,重新走到车床旁边。
机器又响了起来。
中午的时候,厂里来了一拨人。
是市里来的。一个姓孙的干部,自称是市里的。带着两个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军装,表情很严肃。
说是来了解厂里的思想动态。
林屿在会议室接待了他们。
孙干部三十来岁,瘦高个,眼睛很尖。说话的时候一直在打量林屿,像是在掂量什么。
林厂长,上面的事,你听说了吧?他开门见山。
听说了。林屿平静地说。
有什么感想?
林屿看着他。感想?什么感想?
就是……孙干部笑了笑,笑容里带着一丝试探,对当前的形势,林厂长怎么看?
林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一个轧钢厂的厂长,能有什么看法?他说,我的看法就是把生产搞好,把厂里的几千号工人管好。别的事,有上面的领导操心,轮不到我来置喙。
孙干部的笑容僵了一下。
林厂长这话就见外了。他说,现在是非常时期,每个人都要表明立场。你是一厂之长,更要带头啊。
我带头搞生产。林屿放下茶杯,孙同志,你要是来检查生产工作,我欢迎。你要是来问别的,恕我无可奉告。我是厂长,不是搞运动的。
孙干部的脸色沉了下来。
林屿同志,他的语气也冷了下来,你这是什么态度?
实事求是的态度。林屿站起身,孙同志,厂里还有事,我就不奉陪了。你要是想了解生产情况,找陈副厂长。你要是想了解运动情况,抱歉,我们厂从来不搞那些乱七八糟的。
说完,他转身就走。
孙干部在后面气得脸都白了。
出了会议室,陈国栋迎了上来。
厂长,你跟他呛起来了?陈国栋有些担心,这个人来头不小,是市里那一派的红人。得罪了他,以后会不会给咱们穿小鞋?
穿小鞋?林屿冷笑了一声,他还没那个本事。
他拍了拍陈国栋的肩膀。
老陈,你记住。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站队。站错了队,以后想下来都难。咱们就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谁来都不好使。
陈国栋看着林屿,心里渐渐安定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只要有林屿在,他就觉得天塌不下来。
他说,我听你的。
下午的时候,广播里播了一篇社论。
语气很重,调子很高。工人们干活的时候都支着耳朵听。有人停下了手里的活,站在喇叭底下发愣。
林屿路过第三车间的时候,看到几个年轻工人围在一起,低声议论着什么。
你说……这以后会不会更乱啊?一个小年轻问。
谁知道呢。另一个叹了口气,反正咱们老百姓,跟着走就是了。
那也得有得跟啊。小年轻说,以前还有个主心骨,现在……
别瞎说!旁边一个老工人呵斥了一声,干活去!少说两句没人把你当哑巴。
小年轻吐了吐舌头,散开了。
林屿站在拐角处,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他没有走出去。
有些事,说出来反而不好。让工人们自己消化,比他这个厂长安慰一百句都管用。毕竟,日子是自己过的。天塌下来,也得先把手里的活干完。
他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午,林屿去了一趟库房。
柱子正在那里盘点物资。看到林屿进来,赶紧迎上来。
哥,你来了。
怎么样了?
都备好了。柱子说,粮食够吃半年的,煤也够烧一冬天的。药品、帐篷、手电筒,全都齐了。还有你让我准备的那些急救包,我也都打好了。
林屿点了点头。
继续囤。他说,越多越好。
还囤?柱子愣了一下,已经够多了。再囤……往哪放啊?
郊区那个仓库呢?
那边也快满了。
满了就再找一个。林屿说,钱不是问题。我给你批条子。
柱子挠了挠头。行,你说啥就是啥。
林屿走到一排排货架中间,看着那些码得整整齐齐的物资,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
一月只是开始。
后面还有七月。
还有九月。
还有十月。
每一道坎都不好过。但只要手里有粮、心里不慌,就没有过不去的坎。
晚上回到家,天已经黑了。
冉秋叶在厨房里做饭。看到他回来,赶紧给他盛了一碗热汤。
今天怎么样?
还行。林屿接过碗,喝了一口,厂里来了个人,被我顶回去了。
冉秋叶有些担心。会不会有事?
没事。林屿摇了摇头,跳梁小丑罢了。翻不起什么大浪。
他放下碗,看着冉秋叶。
秋叶,这段时间你尽量少出门。学校那边要是没什么要紧的事,就请假在家。
为什么?冉秋叶愣了一下。
不安全。林屿说,街上可能会乱。你在家里,我放心。
冉秋叶看着他严肃的表情,点了点头。
她说,我明天就去请假。
林屿握住她的手。
别怕。他说,很快就会过去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很坚定。
因为他知道,冬天总会过去的。
春天总会来的。
只是在春天到来之前,还要经历一段最寒冷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