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十二月。
四九城下了入冬以来最大的一场雪。
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地落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起来,整个世界都变成了白色。屋顶上、树枝上、街道上,到处都是厚厚的积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白气还没散开就冻成了冰晶。街上的行人很少。偶尔有几个也是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林屿站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的雪景。他的心里也在下雪。
因为他知道,这场大雪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寒冬,还在后面。
早上刚到厂里,赵德山就打来了电话。
小屿,上面的情况不太乐观。赵德山的声音低沉而疲惫,最近风声紧,你自己注意点。厂里的事该抓紧的抓紧,不该碰的别碰。
赵叔叔,我明白。
明白就好。赵德山说,你还年轻,前途无量。这个时候千万不能出任何差错。把生产搞好,把厂子稳住,比什么都强。
林屿沉默了一下。赵叔叔,您那边还好吧?
我这边没事。赵德山笑了笑,但笑声里带着一丝苦涩,大风大浪见得多了,这点事算什么。你管好你自己就行。
挂了电话,林屿在窗前站了很久。
窗外的雪还在下。越来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
他想起了前世的记忆。一九七六年,一月、七月、九月、十月……每一个月份都是一道坎。整个国家在那一年里经历了太多太多。
他改变不了大势。
但他可以守护好自己身边的人。
林屿把这件事跟冉秋叶说了。
冉秋叶听完后,沉默了很久。然后她说了一句话:那你打算怎么办?
囤物资,守好人。林屿说,不管外面怎么乱,咱们自己的日子得过下去。
需要我做什么?
家里交给你。林屿说,粮食、煤、菜,能囤多少囤多少。还有钱和票,都整理好。
冉秋叶点了点头,那你呢?
林屿笑了笑,我守着厂子。几千号人等着吃饭呢,我不能走。
冉秋叶看着他,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自己小心点。她说。
放心吧。林屿握住她的手,大风大浪我见得多了。没事的。
十二月下旬,雪一场接着一场。
整个四九城都被裹在白色里。天冷得邪乎,屋檐下的冰凌挂了一尺多长,敲都敲不下来。
林屿的物资储备计划也在紧锣密鼓地进行。
粮食方面,他通过柱子和李大头的关系,从周边农村收了不少粗粮和细粮。表面上说是厂里食堂采购,实际上有一部分悄悄运到了南锣鼓巷95号院的地窖里。
哥,这粮是不是太多了?柱子一边搬麻袋一边问,地窖都快塞满了。
多总比少强。林屿说,明年开春说不定粮价要涨。多囤点没坏处。
柱子挠了挠头。行,你说啥就是啥。
煤炭也囤了不少。林屿以厂里取暖的名义多买了几百斤,让柱子分几趟拉回院里。不光自己家用,他还让秦淮茹和何雨柱家也各囤了一些。
屿子,你这是……何雨柱看着堆满半个厨房的煤,有些发懵。
柱子哥,明年冬天可能不好过。林屿只说了这么一句。
何雨柱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他知道林屿不是那种大惊小怪的人,既然这么说了,肯定有他的道理。
行,我知道了。何雨柱说,要不要我也去收点粮?
收点吧。林屿点了点头,粗粮细粮都来点,能放得住的。还有咸菜、干菜,也多备点。
除了家里,厂里的储备也在加紧。
林屿让采购科把库房里的物资盘了一遍,然后列了个清单,缺什么补什么。特别是药品和医疗器械,他要求必须备足。
厂长,咱们一个轧钢厂,囤这么多药会不会被人说闲话?陈国栋有些担心。
说什么闲话?林屿反问,工人受伤了不用药?冬天感冒了不用药?我告诉你,真要是有个什么事,药比钱还金贵。
陈国栋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行,那我让他们去办。
还有厂房加固。
基建科按林屿的要求,把全厂的房子都查了一遍。该加固的加固,该修的修。特别是工人宿舍,林屿要求一间都不能漏。
厂长,这钱花得有点……基建科长心疼得不行。
花就花了。林屿说,真要是塌了房子砸了人,那点钱够赔吗?人命关天的事,不能省。
基建科长只好照办。
这天晚上,林屿去了毕国栋家。
毕国栋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面前放着一壶酒和两个杯子。他的头发又白了一些。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姑父。林屿坐下来。
坐。喝一杯。毕国栋给他倒了一杯酒。
两人默默地喝了几杯。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毕国栋才开口:小屿,你最近是不是在囤东西?
林屿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我还能不知道?毕国栋哼了一声,又是粮食又是煤的,动静不小。
林屿沉默了。他知道瞒不过毕国栋。
姑父,我就是觉得……林屿想了想,明年可能不太好过。多备点东西,心里踏实。
毕国栋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林屿没有直接回答。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姑父,您想想,这些年消停过吗?他说,运动没结束,上面又不稳。再加上天灾人祸的……我就是觉得,多准备点没坏处。
毕国栋沉默了。
他端起酒杯,也喝了一口。
你说得对。他叹了口气,这些年确实不太平。是该多准备点。
他抬起头,看着林屿。你放心囤。有什么需要姑父帮忙的,尽管说。
林屿点了点头。谢谢姑父。
谢什么。毕国栋摆了摆手,你也是为了大家好。
他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别太累了。什么事都自己扛,身体扛不住。你身边有信得过的人,让他们帮你分担。
林屿想起了老太太信里的话。别什么都自己扛。你身边有信得过的人。让他们帮你分担。
老太太和姑父说的一样。
我知道了。他说。
从毕国栋家出来已经是深夜了。
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雪地照得一片银白。
林屿走在回家的路上。脚下的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他的心里沉甸甸的。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更沉重。
一月、七月、九月、十月。
一连串的大事会接踵而至。
他必须做好准备。做好准备迎接那个注定不平凡的一九七六年。
林屿加快了脚步。
夜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但他不怕。
因为他有方向。
他有信念。
他有那些值得守护的人。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林屿去了车间。
车间里的炉火烧得正旺。温度很高。工人们穿着单衣还在流汗。
林屿在车间里转了一圈。检查了生产进度。看了看产品质量。跟几个工人聊了聊。
一切正常。但他能感觉到工人们的情绪不太高。最近风声紧,大家多多少少都能感觉到一些什么。
大家加把劲。林屿在车间里说,把这个月的生产任务提前完成。过年了,也好踏踏实实歇几天。
工人们应了一声。
声音不如以前响亮了。但干劲还在。
林屿心里明白。这种时候,说再多也没用。只有把日子过下去,才是硬道理。
从车间出来,他去了技术科。
小王正在整理拖拉机的技术报告。看到林屿进来,赶紧站起来。
厂长。报告快写完了。
嗯。写完了给我看。林屿坐下来,翻了翻桌上的资料。
厂长,我听说……小王犹豫了一下,最近是不是要出什么事?
林屿看着他。年轻的脸上满是不安。
别胡思乱想。林屿说,好好干活。天塌不下来。
小王点了点头。低下头继续写报告。
林屿走出技术科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小王还在写。但手里的笔停了。他在发呆。
林屿叹了口气。
这种时候,谁都不能安心工作。包括他自己。
但日子还得过。活还得干。
晚上回到家。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雪已经扫干净了。但屋檐下还挂着冰凌。
冉秋叶在屋里改作业。看到他回来,放下笔给他倒了杯热水。
今天厂里怎么样?
还行。林屿接过杯子,暖了暖手,物资囤得怎么样了?
差不多了。冉秋叶说,粮食够吃半年的,煤也囤了不少。药和其他东西我也列了单子,明天让柱子去买。
林屿点了点头。
你呢?冉秋叶看着他,你也别太累了。
林屿笑了。
我不累。他说。
骗人。冉秋叶也笑了。
两人相视而笑。在这个寒冷的冬夜里,这一点温暖就足够了。
夜深了。林屿躺在床上睡不着。
窗外的月光照在雪地上。白茫茫的一片。
他从口袋里掏出老太太的信,又看了一遍。
活着比什么都强。
他把信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但他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不会轻松。
他必须做好准备。
他翻了个身。强迫自己入睡。因为明天还有很多事情要做。厂里的生产不能停。物资储备不能断。跟各方的联系不能松。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必须在他自己知道的那个时间之前完成。
风雪再大,也得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