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七五年的冬天，格外寒冷。
北风呼呼地吹，把四九城吹成了一座冰窖。街上的行人裹着棉袄缩着脖子匆匆忙忙地赶路。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弥漫又很快消散。街边卖烤红薯的老头缩在棉袄里，面前的炉子冒着白烟，但买的人很少。
护城河结了厚厚的冰。几个胆大的孩子在冰面上滑冰车，笑声清脆。岸边的柳树枝条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但林屿的心却怎么也暖不起来。
因为他知道，这个冬天只是前奏。
真正的惊涛骇浪，还在后面。
消息是毕国栋告诉他的。
那天晚上林屿正在办公室整理拖拉机的技术资料。桌上的台灯亮着，窗外一片漆黑。电话铃声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小屿，跟你说件事。毕国栋的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压抑的疲惫感，上面的情况不太好。最近可能会有一些变动。
林屿的手一紧。握着的铅笔咔的一声断了。
姑父，严重吗？
不好说。毕国栋叹了口气，你也知道，这些年一直不太平。有些事情……该来的总会来。
林屿沉默了。
他当然知道该来的是什么。
一九七六年。
在他前世的记忆里，这是整个国家最为动荡的一年。天灾人祸接踵而至，整个民族都在经历一场前所未有的考验。而他，作为一个穿越者，一个知道历史走向的人，必须在这一切到来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
姑父，我需要做些什么？林屿问。他的声音很稳，但握着笔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你什么都不用做。毕国栋说，你的心意我理解。但这个时候任何多余的举动都可能引起不必要的关注。你好好工作就是最大的支持。上面最关心的就是国家的工业建设，你把轧钢厂搞好就是在帮大局。
我知道。但我……
小屿。毕国栋打断了他，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你要冷静。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左右的。你现在最重要的是守好自己的一亩三分地。厂子要稳住，工人要稳住，生产不能停。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乱。
林屿深吸了一口气。
我明白。
好。你自己注意。有什么事我会通知你。
挂了电话，林屿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泛黄的纸。那是他前些日子写的，上面列着未来几年的几个关键时间节点。字迹很淡，是用铅笔写的，看完就能擦掉。
一九七六年，一月。
一九七六年，七月。
一九七六年，九月。
一九七六年，十月。
一九七七年。
一九七八年。
每一个节点他都记得清清楚楚。每一个节点背后都是天翻地覆。
他要在每一个节点之前做好充分的准备。
这不是穿越者的傲慢。这是一个有良知的人的选择。
他知道灾难会来。所以他必须提前准备。
他知道风暴会来。所以他必须提前找好避风港。
他知道春天会来。所以他必须提前播好种子。
这就是他活在这个时代的意义。
不是享受先知带来的便利。而是用先知的能力去保护那些值得保护的人。
林屿把那张纸揉成一团，扔进了旁边的废纸篓。然后又捡了出来，扔进了火炉里。
火苗窜起，纸张很快化为灰烬。
有些东西，只能记在脑子里。
晚上回到家，他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冬天的星空格外清澈。北极星在正北方闪着光。北斗七星像一只巨大的勺子挂在天上。寒风从北方吹来带着刺骨的冷意。
冉秋叶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递给他一杯热茶。
怎么了？你脸色不太好。
上面情况不太好。林屿说。
冉秋叶沉默了。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在这个年代，任何风吹草动都牵动着所有人的心。
会好吗？她轻声问。
林屿没有回答。因为他知道答案。但他不忍心说出来。
秋叶，他说，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太平。你要做好心理准备。
冉秋叶看着他。
有多严重？
可能比你想象的还要严重。林屿说，但你别怕，有我在。我会把一切都安排好。
冉秋叶点了点头，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
我不怕。她说，你在哪我就在哪。
林屿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他把她的手揣进自己的棉袄口袋里。
明天开始，家里多囤点粮食和煤。林屿说，越多越好。还有蜡烛、火柴、常用药，都备上。
要囤多少？
至少够吃半年的。林屿说，我让柱子从厂里拉点煤过来。粮食我来想办法。你把家里的钱和票都整理一下，看看还缺什么。
冉秋叶没有多问。她知道林屿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接下来的日子，林屿一边处理厂里的工作，一边暗中布置。
厂里的工作他抓得更紧了。因为他知道，等那一天来了之后，整个国家都会经历一段非常困难的时期。他需要让轧钢厂变得更强。强到足以在任何风暴中站稳脚跟。
他首先做的是物资储备。
厂里的仓库本来就有不少存粮，但林屿觉得还不够。他以备战备荒的名义，让采购科加大了粮食、蔬菜、煤炭、布匹的采购量。特别是粮食，他要求至少够全厂工人和家属吃三个月。
厂长，囤这么多粮食会不会有问题？采购科长有些担心。上面要是查下来……
上面查下来我顶着。林屿说，备战备荒为人民，这是上面说的。我们多囤点粮食怎么了？真要有个天灾人祸的，总不能让工人们饿着肚子干活吧？
采购科长点了点头。行，我这就去办。
然后是医疗物资。
林屿以医务科的名义，采购了大量的常用药品、纱布、绷带、消毒水。特别是消炎药和止痛药，他让库房囤了满满一柜子。
厂长，咱们一个轧钢厂要这么多药干什么？医务科的王大夫有些不解。
以防万一。林屿说，车间里事故多，备着总没错。再说了，真要是有个什么突发事件，咱们厂这么多人，总得有个应急的东西。
王大夫虽然还是不太理解，但还是照办了。
除了物资，林屿还在加固厂房。
他让基建科对全厂的厂房、宿舍楼、办公楼进行了一次全面检查。凡是墙体有裂缝的、屋顶不结实的，全部进行加固。特别是第一车间和第二车间，他要求必须按最高标准来。
厂长，这得花不少钱啊。基建科长心疼地说。
钱重要还是人命重要？林屿反问。冬天雪大，万一房子塌了怎么办？我告诉你，这个钱不能省。不光厂房要加固，工人宿舍也一样。你给我一间一间地查，有问题的立刻修。
基建科长咂了咂嘴，但还是去了。
林屿站在车间门口，看着工人们忙碌的身影，心里默默盘算。
七月。唐山。
他不知道自己能做多少。但至少，他要把自己身边的人保护好。轧钢厂这几千号工人，南锣鼓巷95号院的街坊邻居，还有他自己的女人们——他一个都不能让他们出事。
这天晚上，林屿进了垂钓空间。
他站在碧水潭边，看着平静的水面。
系统提示音响起：
【检测到宿主心情沉重，是否需要安慰？】
林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还会安慰人？
【系统不会安慰人。但系统可以提供帮助。宿主需要什么，系统就给什么。】
林屿沉默了一会儿。
系统，我问你个问题。他说，如果我知道一场大灾难要来了，我能救多少人？
【宿主能救多少人，取决于宿主有多大能力，以及宿主愿意付出多少代价。】
代价？
【任何改变历史的行为都有代价。宿主救的人越多，对历史的影响越大，代价也就越大。】
林屿皱了皱眉。什么代价？
【系统无法具体说明。但宿主请记住，量力而行。有些事情，不是宿主一个人能扛的。】
林屿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拿起钓竿，甩了一竿。
鱼线入水。钓上来的是一颗丹药。记忆丹。
林屿吞了下去。一股暖流涌遍全身。他的记忆力又增强了一些。
虽然不能改变什么。但至少，他可以把这一切记住。记住这个冬天，记住所有人的期盼，记住那些无法挽回的时光。然后带着这些记忆继续往前走。
他相信，有些东西不会消失。
他相信，只要有人记得，就不算真正失去。
这就够了。
从垂钓空间出来，林屿回到院子里。
他在书桌前坐了下来，拿出一张新的纸，开始写一份详细的物资清单。
粮食：大米、面粉、玉米、小米、高粱米……
蔬菜：白菜、萝卜、土豆、大葱、咸菜……
燃料：煤、木柴、煤油、蜡烛、火柴……
药品：感冒药、消炎药、止痛药、纱布、绷带、消毒水……
工具：铁锹、镐头、绳子、手电筒、电池……
其他：布匹、肥皂、牙膏、盐、糖……
每一项都写得很细。
写完之后，他又在旁边列了一个人员名单。
家里的人：冉秋叶、娄晓娥、林婉儿、何雨柱、秦淮茹、棒梗、小当、槐花……
厂里的人：陈国栋、赵德山、毕国栋、老周、张师傅、小李……
街坊邻居：三大爷一家、一大爷、二大爷、聋老太太（已去世）……
每一个名字，都是他要守护的人。
林屿把这张纸折好，放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然后吹灭了灯。
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北风还在呼啸。
但他心里已经有了方向。
山雨欲来风满楼。
但他不怕。
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