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市，城东。
废弃的红星纺织厂。现在挂着四海同城金州集散中心的牌子。
夜里三点。没有月亮。空气里透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
引擎声低沉压抑。
几十辆摘了牌照的破金杯面包车，像一群在黑夜里觅食的土狗。
关了车灯。悄无声息地滑到集散中心大门外。
把大门堵得死死的。
疤脸男推开车门。
皮鞋踩在碎石子路上，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他反手从座位底下抽出一把半米长的开山刀。
刀背在昏暗的路灯下泛着青光。
“下车！”
疤脸男压低嗓子。声音像破风箱。
面包车门“哗啦”一声齐刷刷拉开。
几百个光着膀子、流里流气的小混混涌了下来。
手里拎着棒球棍。钢管。甚至还有生锈的消防斧。
人手一根烟。火星明明灭灭。像是一群鬼火。
“疤哥，大门没锁。”
一个小弟走过去推了推集散中心的铁栅栏门。
大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门卫室里黑灯瞎火，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疤脸男皱了皱眉。脸上的刀疤挤在一起。
四海集团白天不是很狂吗。几千人的车队进城。
怎么这最核心的转运总站，连个站岗的保安都不留？
真当金州是太平盛世了？
“管他有没有人。进去砸！”
疤脸男吐掉嘴里的烟头。用鞋底碾灭。
“看到四个轮子的车就砸玻璃！看到机器就砸主板！”
他挥舞了一下手里的开山刀。
“十分钟。完事撤退。明天我要让这帮外地狗连一单外卖都送不出去！”
几百号人像潮水一样冲进集散中心。
里面是一个巨大的钢架结构厂房。
灯光昏暗。只有几盏应急灯亮着。
厂房中央，摆着两条崭新的银白色自动分拣流水线。
旁边停着十几辆用来转运大宗货物的四海厢式货车。
“砸！”
混混们兴奋了。嗷嗷叫着扑向那些机器和车辆。
“哐当！”
一根钢管狠狠砸在厢式货车的挡风玻璃上。玻璃碎成了蜘蛛网。
“砰砰！”
消防斧劈在自动分拣线的传送带上。火花四溅。黑色的橡胶皮带被劈成两截。
控制柜的显示屏被棒球棍捣得粉碎。
金属撞击声。玻璃碎裂声。夹杂着混混们兴奋的叫骂。
在空旷的厂房里回荡。刺耳无比。
疤脸男提着刀。站在厂房门口。看着这场单方面的破坏。
心里涌起一阵病态的快感。
“去他妈的物流管理！去他妈的交规！”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
“老子让你看看什么叫金州的规矩！”
但他没注意到。
在厂房高耸的钢梁角落。在立柱的阴影里。
几十个红外线高清摄像头，正无声无息地闪烁着幽红的光。
镜头缓缓转动。把这群打砸抢烧的暴徒，从不同角度拍得一清二楚。
砸了大概十分钟。
厂房里已经是一片狼藉。
自动分拣线彻底瘫痪。十几辆货车玻璃全碎，车身坑坑洼洼。满地都是塑料碎片和机油。
“停手！撤！”
疤脸男看时间差不多了，大手一挥。
几百个混混提着家伙，心满意足地往大门外退。
刚走到厂房大门口。
疤脸男的脚步猛地一顿。瞳孔剧烈收缩。
大门外。
不知道什么时候。亮起了刺眼的红蓝爆闪灯。
不是一辆。是十几辆警用依维柯。
把他们来时开的那些金杯车，死死围在中间。
刺眼的探照灯“唰”的一下打开。打在厂房门口。
强光刺得疤脸男和几百个混混睁不开眼。纷纷拿手去挡。
强光背后。
几十名全副武装的特警。端着防暴盾牌和微冲。
排成一堵人墙。
战虎穿着一身高档的黑色西装。打着暗红色的领带。
手里拿着一台iPad。
站在特警防线的最前面。
旁边是金州市公安局的一位副局长。
战虎大光头在强光下有些反光。
他没有发火。没有像以前那样提着砍刀冲上去拼命。
他嘴角扯出一个标准到有些诡异的微笑。
“疤哥是吧。”
战虎声音平稳。透过手里的扩音器传遍整个厂房。
“半夜三更来帮我们四海做设备折旧测试啊。辛苦了。”
疤脸男手里的开山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腿肚子开始发软。
“条……条子？”
他脑子嗡嗡作响。四海的人不是有几千个吗？怎么不出来火拼，反而叫警察？
副局长冷着脸。一挥手。
“全部放下武器！抱头蹲下！”
特警们拉动枪栓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脆。
几百个混混瞬间怂了。
手里的铁棍消防斧扔了一地。乒乒乓乓响成一片。
全部乖乖地蹲在地上。双手抱头。
战虎慢条斯理地走到疤脸男面前。
皮靴踩在碎玻璃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他把手里的iPad递给副局长。
“局长您看。这是刚才厂房内四十八个无死角高清摄像头的实时录像。”
战虎划动屏幕。
画面里。疤脸男的小弟砸车、劈机器的动作，清晰得连脸上的痦子都能数清。
副局长看着监控。眉头拧了起来。
“故意毁坏公私财物。数额特别巨大。性质恶劣。”
他冷冷地看着疤脸男。“带走！”
两个警察走上来，把手铐拷在疤脸男手腕上。
“等一下。局长。”
战虎抬起手。制止了警察的动作。
他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A4纸。
“既然是财物损毁。我们得把账算清楚。”
战虎把那张纸展开。举到疤脸男眼前。
纸上密密麻麻印满了表格和数据。
“我是四海集团华东区物流总裁。也是国家认证的高级物流管理师。”
战虎指着纸上的第一行字。声音不急不躁。
“刚才你们砸烂的。是我们从德国进口的自动化分拣流水线。重置成本，六百万。”
“十四辆冷链厢式货车。折损费用，一百五十万。”
疤脸男的眼睛瞪得溜圆。眼白上布满血丝。
“你放屁！几辆破铁皮箱子值一百五十万？”
战虎没理他。手指往下挪。
“这都是小头。大头在后面。”
“因为转运中心瘫痪。导致今晚两万个夜宵订单无法准时送达。根据我们‘服务质量经济损失评估模型’。违约赔偿金，二百万。”
“加上四海品牌的商誉折损……”
战虎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右下角一个加粗的数字。
“总计索赔金额。一千两百万人民币。”
疤脸男看着那个天文数字。
脑子里“轰”的一声。彻底炸了。
脸色惨白得像个死人。呼吸急促。
一千两百万？
他把“兄弟快送”所有的破三轮车卖了，把手底下几百个小弟的腰子全噶了。也凑不齐这个零头啊！
“碰瓷！这是敲诈勒索！”
疤脸男疯了一样挣扎起来。手铐勒出血印。
他冲着副局长咆哮。
“局长！他骗人！这破厂房里的破机器哪值这么多钱！他们是黑社会洗钱！”
战虎笑了。
他把那张A4纸仔细折好。重新揣回西装口袋。
战虎走上前。
伸出蒲扇大的手。
动作轻柔地。帮疤脸男整理了一下有些凌乱的衣领。
抹平了他衣角的褶皱。
“疤哥。”
战虎微微俯下身。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残忍的笑意。
“我们四海做事，童叟无欺。所有的设备采购和商誉评估，都有国际审计公司的证明。”
他拍了拍疤脸男的肩膀。
“这份账单。少一个崩子。”
战虎咧开嘴。
“咱们法庭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