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州市。第一看守所。
探视室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汗酸味的混合气味。
疤脸男隔着铁栅栏坐着。
胡茬长出来了。几天没洗的头发油腻地贴在头皮上。
他双手戴着手铐,搭在木桌上。手铐的金属链子摩擦着桌面,发出哗啦的响声。
对面坐着他的律师。
一个金州本地的地头蛇专用律师。平时专门帮他们捞人、搞庭外和解。
此刻。律师急得直擦汗。
额头亮晶晶的。
“没法谈。真没法谈。”
律师把一份文件推到疤脸男面前。
“四海集团那边派了个叫‘毒蛇’的法务主任过来。带了三十个京城名牌大学毕业的律师团。”
“我找人递话。说愿意赔他们两百万。大家交个朋友。以后金州的市场对半分。”
“结果人家连面都不见。直接把调解书扔垃圾桶了。”
疤脸男脸上的横肉抽搐了一下。
一拳砸在桌子上。手铐撞得“哐当”响。
“他们这是要把老子往绝路上逼啊!”
“一千两百万!老子把金州的场子全卖了也凑不够!”
他喘着粗气。“他们就不怕老子的兄弟们在外面闹事?”
律师苦笑。
“闹事?疤哥。外面现在清一色的黄马甲。四海的骑手全配了行车记录仪和对讲机。”
“你手下那帮小弟。被人家报警抓了百十号人了。剩下的全跑路了。”
律师压低声音。
“而且。这次四海集团把事情闹大了。”
“他们向省里提交了报告。说这起砸厂房事件,严重破坏了金州市的营商环境。涉黑性质恶劣。”
疤脸男僵住了。
后背起了一层白毛汗。
涉黑。这俩字在这个节骨眼上。是能要人命的。
半个月后。金州市中级人民法院。
旁听席坐满了人。全是媒体记者和龙海市派来的法务团队。
毒蛇穿着剪裁得体的黑色定制西装。
戴着一副无框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他以前在四海帮是负责盯梢的探子。因为阴冷记仇,被季沉逼着自学了刑法。
现在。他是四海集团法务部主任。龙海市出了名的“诉棍”。谁惹他,他能把人扒层皮。
毒蛇站在原告席上。
打开手里的真皮公文包。
拿出一叠厚厚的文件。放在桌上。
“尊敬的审判长。这是案发当晚。被告人组织三百余名社会闲散人员,携带管制刀具和钝器,暴力冲击我方金州集散中心的全部视频证据。”
毒蛇声音阴冷。语速极快。
大屏幕上。开始播放那晚几百个混混疯狂砸机器的画面。
“除此之外。我们还收集了被告人长期以来。通过暴力恐吓、强制收取高额管理费等手段,垄断金州外卖市场的账本及一百二十位商户的实名举报信。”
毒蛇把另一沓文件重重拍在桌面上。发出响亮的“啪”声。
疤脸男坐在被告席上。
脸色惨白。双腿止不住地发抖。
他的辩护律师满头大汗,翻着资料,连一句反驳的话都憋不出来。证据太硬了。
毒蛇推了推无框眼镜。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故意毁坏财物罪。”
“这是有组织、有预谋的黑恶势力犯罪团伙。严重破坏了金州市的经济秩序和营商环境。”
他目光如锥。死死盯着疤脸男。
“我方要求。全额赔偿一千两百万经济损失。并追究其刑事责任。”
法庭里鸦雀无声。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个穿着黑西装、像毒蛇一样咬住猎物不松口的原告律师身上。
两天后。法院一审判决下达。
判决书上的字。像一把把刀子。扎碎了金州地头蛇的所有幻想。
故意毁坏财物罪。寻衅滋事罪。组织领导黑社会性质组织罪。
数罪并罚。
疤脸男被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几十名骨干成员被判三年至十年不等。
同时。判处其全额赔偿四海集团经济损失,一千两百万。
由于疤脸男名下现金不足以支付赔款。
法院启动了强制执行程序。
金州市。城南。
曾经的“兄弟快送”联盟总部。
大门上贴着法院封条。白纸黑字在风中哗哗作响。
狐三提着一个黑色公文包。站在门口。
战虎和阿刀跟在后面。
几个法院的工作人员正在清点资产。
“胡总。这是拍卖确认书。”
一个执行法官把一份文件递给狐三。
“这家公司的所有线下站点、电动车、以及名下的三处房产。已经通过司法拍卖程序。全部抵偿给了四海集团。”
狐三接过文件。签上字。盖上四海资产管理部的红章。
“麻烦法官了。我们四海是遵纪守法的企业。一定积极配合法院工作。”
狐三笑得如沐春风。金丝眼镜在阳光下闪着光。
法院的人走了。
狐三一把扯掉大门上的封条。
“虎哥。让兄弟们进驻吧。把那块烂牌子给我砸了。换上咱们四海同城的绿牌。”
战虎一挥手。
几十个穿着黄马甲的四海骑手涌上前。
拿着撬棍。“哐当”几下。把门头上那块“兄弟快送”的牌子砸了下来。
碎塑料掉了一地。
阿刀站在旁边。
摸着脸上的刀疤。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三哥。这招太狠了。”
他咽了口干沫。
“以前咱们抢地盘。得带几百个兄弟去砍。流血拼命。抢下来还不一定守得住。”
“现在。一分钱没花。连刀都没动。”
“就靠着那几个摄像头和法务部的几张纸。硬生生把一个盘踞金州十年的地头蛇。连根拔起。连裤衩都没给他剩。”
狐三把公文包夹在腋下。
拿出一块方巾擦了擦眼镜。
“这叫降维打击。老大说了。玩黑道。那是下九流。”
“用合法的规则搞死他们。还能拿回一堆合法资产。这才叫资本的艺术。”
四海集团在金州兵不血刃地完成垄断的消息。
像长了翅膀一样。
通过各种地下渠道、外卖同行的微信群。瞬间传遍了全国。
一张张庭审现场的照片。
一份份法院强制执行的判决书。
在各大二线城市的地头蛇手里流传。
晋省。煤老板投资的“飞毛腿速递”总部。
老板看着微信群里的判决书。手里的雪茄掉在裤裆上,烫了个洞都没发觉。
蜀中。垄断本地外卖的袍哥会大佬。
连夜召集小弟开会。第一件事就是把所有准备去砸四海站点的砍刀全收了上来。
恐惧。
像病毒一样在全国的外卖灰产圈子里蔓延。
他们不怕打架。不怕火拼。
但他们怕这种动不动就拿录像带上法庭、一索赔就是一千多万、连带着让你倾家荡产还要坐十几年牢的变态打法。
跟这种懂法、懂经济学、还能把西装穿得比他们还黑社会的怪物打?
这特么怎么打!
四海同城速递的版图。
在经历了金州这一战后。彻底扫清了障碍。
像黄色的旋风。势如破竹地席卷了全国各大一二线城市。
一个月后。龙海市。
四海大厦。客服中心。
客服小妹接起一个长途电话。
“您好。四海同城。请问有什么可以帮您?”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嚣张的男声。带着浓重的京城口音。
背景音里有跑车的引擎轰鸣声。
“你们那个破外卖员怎么送货的!把老子的鞋弄脏了知不知道!”
男人破口大骂。
“老子是京城李家的。有的是钱!告诉你们那个什么站长。”
“马上给老子滚过来磕头认错。不然老子砸死个送外卖的,跟踩死个蚂蚁一样!”
客服小妹愣了一下。
她查了一下后台订单定位。
这个客户。目前在龙海市的滨海大道旅游区。
她没有惊慌。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唯唯诺诺地道歉。
她只是熟练地在键盘上敲击了几下。
把这个订单的坐标和投诉内容。
发送到了四海安保的区域调度系统里。
“先生。您的诉求我已经记录。”
客服小妹声音甜美。专业。
“我们的区域专员。五分钟后到达您的位置。为您处理‘鞋子弄脏’的客诉问题。”
“祝您生活愉快。”
挂断电话。
客服小妹摇了摇头。
在这个城市。敢扬言砸死四海的外卖小哥?
这人怕是不知道。那些戴着黄色头盔的骑手。头盔下面藏着的是什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