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嚓。”
黑色的对讲机外壳在战虎手里裂开。塑料碎片扎进掌心。
他没觉得疼。
脖子上的青筋像蚯蚓一样鼓了起来。脸上的蜈蚣刀疤充血发红。
“老大!金州那帮杂碎砸了阿刀的车!”
战虎猛地站起身。皮椅被撞得往后滑,撞在玻璃隔断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一把扯松领带。
“这特么是在打我战虎的脸!给我五百个兄弟。今晚我就去金州把那个什么狗屁‘兄弟快送’的总部给平了!”
四海大厦。顶层办公室。
季沉坐在红木桌后。手里端着掉漆的搪瓷茶缸。
没动。没说话。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像头暴怒黑熊的战虎。
办公室里安静得可怕。
狐三在一旁拼命给战虎使眼色。眼皮都快抽筋了。战虎这暴脾气一上来,什么都顾不上。
季沉放下茶缸。“笃”的一声。
战虎的吼声戛然而止。胸口剧烈起伏着。
“平了?”季沉往后靠在椅背上。
“怎么平?带人跨省去砸场子?”
他从桌上拿起那支派克钢笔。在指尖转了一圈。
“然后在金州公安局的看守所里,你们几百个人一起唱铁窗泪?”
季沉站起身。走到战虎面前。
一米八五的季沉,在体型庞大的战虎面前,气势上却稳稳压了一头。
“时代变了。跨省火拼。那是送人头。”
季沉把钢笔扔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们在龙海市能站稳。是因为我们占了合法的理。地方上愿意保我们。”
“去了外地。你一动手。就是给当地官方递刀子。”
战虎咽了口干沫。大光头上的汗珠子滚了下来。
“那……那就让他们白砸了?十四辆车啊老大!”
“车砸了。有监控。走法律程序让他们赔。”
季沉走回办公桌。拉开抽屉。
掏出几本厚厚的书。“啪”地摔在桌面上。
《现代物流统筹学》、《供应链高级管理》、《运筹学与数学模型》。
“打仗。要用脑子。”
季沉指着那几本书。
“金州那个地头蛇。靠的是收保护费、垄断商户。管理稀烂。”
“你要在别人的地盘把他们连根拔起。就要用专业的知识去降维打击。”
他看着战虎。眼神冷厉。
“你。还有所有外派的大区经理。”
“一个月内。给我把这几本书吃透。去考国家认证的‘高级物流管理师’资格证。”
季沉顿了一下。
“你作为大区总裁。去报个在职的物流管理硕士。”
“考不过。滚回龙海市扫大街。”
战虎瞪大了眼睛。眼珠子快掉出来了。
看着桌面上比砖头还厚的书。
他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比挨了三刀六洞还难受。
“老……老大。高数?我连九九乘法表背得都不利索啊!”
“滚去背。”季沉坐下。端起茶缸。
当天晚上。
金州市。四海同城临时办事处。
一间租来的破旧仓库。空气里有股霉味。
几张拼起来的折叠桌上。堆满了书和草稿纸。
十几个满背纹身、胳膊比普通人大腿还粗的汉子。
穿着白色的老头衫。坐在马扎上。
头顶是一盏昏黄的白炽灯。旁边点着几盘蚊香。
战虎咬着一根铅笔。铅笔头都被咬烂了。露出里面的黑芯。
他死死盯着草稿纸上一道复杂的“物流路径最优解模型”题。
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刀疤都变形了。
“这特么的……甲地到乙地,中间经过三个转运站。加上红绿灯等待时间。求最小成本?”
战虎抓着大光头。手指在头皮上挠出几道红印。
“直接骑车送过去不就行了?算个鸟的成本啊!”
旁边。阿刀也在苦思冥想。
脸上的横疤抽搐着。
“虎哥。老大说了。不算成本,咱们的配送费就压不下来。压不下来,怎么搞死那帮地头蛇?”
阿刀翻了一页书。纸张发出哗啦的响声。
“这统筹学。比特么少林长拳还难练。”
一群曾经在街头砍人不见血的狠角色。
现在像被罚留堂的小学生。
在蚊子堆里。挑灯夜战。
与此同时。金州市南区。
一家乌烟瘴气的台球厅里。
“兄弟快送”的老大,疤脸男。正搂着个浓妆艳抹的女人喝酒。
一个小弟跑进来。
“疤哥。四海那边没动静。连个屁都没放。车被砸了就拖回去了。”
小弟满脸得意。
疤脸男吐了口烟圈。摸了一把女人的大腿。
“我还以为过江龙多牛逼呢。原来是个怂包。”
他抓起桌上的台球杆。“哐”的一下砸在白球上。
“在金州。外卖这碗饭,只有老子能吃。”
“传话下去。所有商户。谁敢接四海的单子。明天去把他店砸了!”
一个月的时间。眨眼就过。
金州市的酷暑还没褪去。柏油路面依然烤得发烫。
四海办事处。
战虎坐在折叠桌前。面前放着一杯凉白开。
他的大光头上长出了一层青黑色的发茬。眼窝深陷。黑眼圈重得像熊猫。
这一个月。他每天只睡三个小时。
“虎哥。”
阿刀推门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黄色的顺丰快递信封。
他声音有些发颤。
战虎猛地站起来。
劈手夺过信封。手指因为用力有些发抖。
撕开封口。
从里面抽出一本烫金的证书。还有一张盖着大印的成绩单。
《高级物流管理师资格证书》。
《在职物流管理硕士统考合格证明》。
战虎盯着上面的名字和红章。
深吸了一口气。肺里灌满了仓库的霉味。但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好闻的味道。
他成功了。硬生生把高数和运筹学塞进了这个充满肌肉的脑袋里。
他小心翼翼地把证书装回信封。贴在胸口。
转过头。看着身后站着的几百个四海骑手。
这些骑手。也都在这一个月内,拿到了初级或中级的物流管理证。
他们身上那股暴躁的匪气。
在知识的打磨下。变成了一种冰冷、精准的纪律性。
就像一把磨利了的军刺。
“换衣服。”战虎声音低沉。沙哑。
几百个汉子。脱下沾满汗水的白背心。
换上笔挺的黑色西装。打上黑领带。
再套上四海同城的亮黄色反光马甲。
战虎把最后那本《运筹学》扔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他戴上黑色的头盔。扣好卡扣。
眼神从护目镜后面透出来。闪烁着“知识与暴力”结合的寒光。
“兄弟们。书背完了。”
战虎大步走出仓库。跨上一辆黄色的重型电动摩托。
一把拧到底油门。电机发出低沉的嗡鸣。
“现在。去教教金州那帮土鳖。”
“什么叫现代物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