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大厦一楼大厅。
铜牌上的“省属重点纳税标兵”八个字。在阳光下金光闪闪。
季沉双手接过牌匾。指腹摩挲着上面的錾刻纹路。
金属微凉的触感传到掌心。
他笑着冲陈局长点了点头。
林听晚站在旁边。
目光在那块金字招牌和季沉那张人畜无害的脸之间来回扫视。
这块牌子太亮。刺得她眼睛发酸。
她咬了咬后槽牙。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冷哼。
“收队。”
林听晚没打招呼。转身就走。
十几名经侦专家拖着沉重的拷贝设备。沉默地跟在后面。
战术皮靴踩在大理石地砖上。发出的声音有些凌乱。不复来时的气势。
三天后。上午十点。
四海大厦财务中心。
中央空调吹着冷风。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连成一片。
孙局长坐在会议桌前。
市税务局一把手。五十多岁。头顶有点秃。戴着老花镜。
他在龙海市有个外号。叫“铁算盘”。
出了名的油盐不进。最恨那些做假账、玩阴阳合同的无良企业。
孙局长手里拿着一支红蓝双色铅笔。
面前堆着半米高的账本。
全是四海集团这几个月的财务明细。
他推了推老花镜。
原本板着脸。准备在这堆账本里挑骨头。
四海集团摊子铺得太大。外卖。单车。地产。
几百亿的流水。就算是最顶级的财务团队。多少也会用点合理避税的灰色手段。
更何况是一群混黑道起家的泥腿子。
但翻了整整两个小时。
孙局长的红蓝铅笔。连一个标点符号都没画上去。
他拿起一本报销凭证。翻开。
上面贴着一张发票。金额五角。
附言：四海安保三队队员张铁柱。夜间执勤购买卫龙辣条一包。提神用。
旁边还盖着狐三的财务审批章。
再往下翻。
购买红脸盆五十个。草鸡蛋三百斤。发票联齐整。
就连四海单车丢进护城河里那几辆的折旧。都按国家固定资产折旧标准。算得明明白白。
该交的营业税、企业所得税。提前半个月就划进了国库的对公账户。
一分钱都没少。
孙局长把账本合上。
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酸涩的眼角。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旁边的狐三。
狐三今天特意换了一身深蓝色的西服。金丝眼镜擦得锃亮。
双手交握放在身前。站得笔直。
看起来比银行的客户经理还专业。
“孙局长。账目有问题？”
狐三看着他放下笔。喉结滑动了一下。
他以前给地下赌场做假账。习惯了跟警察和税务躲猫猫。
现在虽然账面干净。但刻在骨子里的本能还是让他有些发虚。
孙局长没说话。
他从胸口的口袋里掏出一块格纹手帕。
在眼角按了按。
手帕拿开。孙局长的眼眶泛着一圈诡异的红。
狐三吓了一跳。
“孙局长。您这是……”
“太干净了。”
孙局长声音有些发颤。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指着桌上那堆账本。手指微微发抖。
“我干了三十年税务。查过几百家大企业。”
“这是我见过。最干净、最规矩的账本。没有之一。”
孙局长站起身。
一把握住狐三的手。用力摇晃。
粗糙的掌心甚至因为激动渗出了汗水。
“你们不知道啊！”
孙局长吸了吸鼻子。
“市里那些所谓的高科技企业。那些开着奔驰宝马的大老板。”
“为了少交点税。绞尽脑汁注册离岸公司。搞虚假研发补贴。”
“我们税务局的人。天天跟他们斗智斗勇。头都熬白了。”
他看着狐三。又看了看不远处的战虎。
这帮曾经在街头抡刀子的壮汉。现在安安静静地穿着西装。配合税务回访。
“你们四海集团。是真金不怕火炼啊！”
“连五毛钱的辣条都规规矩矩贴发票。”
孙局长眼角的泪花终于包不住了。顺着眼角的皱纹淌了下来。
“这是什么精神？这是共产主义的企业家精神啊！”
狐三被握得手骨生疼。
尴尬地抽出手。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黑帮分子被税务局长夸成共产主义精神。这场面太魔幻了。
孙局长擦干眼泪。
恢复了局长的威严。但眼神里全是赞赏。
“小胡啊。”
孙局长换了个亲切的称呼。
“我回去就向省厅打报告。把你们四海集团的财务部。树立为全省的税务学习典范。”
“所有大企业的财务总监。都得来你们这培训、观摩！”
“不仅如此。”
孙局长一挥手。
“鉴于你们集团解决了几十万人的就业问题。又如此守法。”
“我决定。给四海集团申请‘高新技术企业’的税收减免政策。把你们的企业所得税。从百分之二十五。降到百分之十五！”
这可是实打实的真金白银。
按照四海现在的利润。这一降。一年至少能省下几十个亿。
狐三眼睛瞬间亮了。刚想开口道谢。
“不行。”
一道平静的声音从会议室门外传来。
季沉推门走进来。
手里端着那只搪瓷茶缸。
他走到会议桌前。把茶缸放下。发出“笃”的一声。
“孙局长。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季沉看着孙局长。语气坚决。
“但这个税收减免。四海集团不能要。”
孙局长愣住了。
“季总。这是国家给优秀企业的政策扶持。合情合理啊。”
别人为了这点减免额度。送礼托关系都求不来。
季沉居然往外推？
季沉摇摇头。
“四海集团赚钱。靠的是龙海市老百姓的支持。靠的是国家安定的营商环境。”
他拿起桌上的半包中华。抽出一根。没点燃。在指间把玩。
“国家现在到处都在搞基建。修高铁。建航母。哪里不需要钱？”
季沉抬起头。眼神清澈。大义凛然。
“我们四海的兄弟。以前没文化。不懂事。给国家添过麻烦。”
“现在好不容易走上正道。赚了点钱。”
“这税。必须一分不少地交！”
季沉把烟按在桌面上。
“我们绝不占国家一点便宜！”
整个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只有空调风口发出细微的呼呼声。
孙局长呆呆地看着季沉。
嘴唇颤抖了几下。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见到为了给国家交税。连几十亿的合法政策补贴都不要的民营企业家。
“好！好！好啊！”
孙局长连说了三个好字。
激动得猛拍大腿。
“季总。我今天算是服了。”
“四海集团。当得起这纳税标兵的牌子！”
季沉微笑着点点头。
端起茶缸喝了一口。
水温刚好。掩盖了嘴角的冷笑。
减免？
他季沉差那几十个亿吗。
系统的底线是绝对遵纪守法。要是拿了什么不该拿的补贴。被判定为非法套取国家资金。
直接一个心梗抹杀了。他找谁哭去。
交税保平安。这才是王道。
十分钟后。
孙局长带着人。心满意足地离开了四海大厦。
狐三送完人回来。
瘫在椅子上。扯着领带。
“老大。那可是几十个亿啊。就这么飞了。”
他肉痛得直抽抽。
季沉没理他。
走到落地窗前。看着外面。
就在刚才。
会议室的角落里。
一个脖子上挂着工作牌的年轻人。正拿着一个微型DV摄像机。
这人是龙海都市报的暗访记者。本来是想混进来找点四海的黑料。
结果。全程录下了季沉那番“绝不占国家便宜”的慷慨陈词。
当天晚上。
这段画质有些摇晃的视频。
被人传到了各大门户网站和论坛上。
标题醒目：《震撼！龙海市千亿财阀拒绝税收减免，只为国家造航母！》
视频瞬间火爆全网。
点击量在两个小时内突破千万。
“这才是真正的民族良心企业啊！”
“以前谁说人家是黑社会的？站出来道歉！黑社会有这觉悟？”
“从今天起。我就是四海的死忠粉。外卖只点四海同城！”
网民们的评论疯狂刷屏。
季沉的形象。被无限拔高。彻底成了全国人民眼中的“爱国企业家”。
第二天。
四海大厦顶层办公室。
季沉正在看报表。
门被猛地推开。
苏清影踩着高跟鞋。脚步急促地冲进来。
“季总！”
她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
手里举着一份全英文的杂志。纸张在半空中哗哗作响。
“出大事了。”
苏清影把杂志直接拍在季沉面前的办公桌上。
胸口剧烈起伏。
季沉低下头。
视线落在桌面的杂志上。
封面上。是英文版的《时代周刊》。
而占据了整个版面的主图。
正是他自己。
穿着黑色长风衣。站在四海大厦楼顶。
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为人民服务”搪瓷茶缸。
眼神冷峻。俯瞰着整个城市。
在照片的下方。
印着一行醒目的英文粗体大字：
《东方的新商业教父：用法律和铁拳重塑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