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海市。南郊。
废弃汽修厂的后院里。机油味混着旱厕的尿骚味,熏得人脑仁疼。
地上横七竖八散着十几个空啤酒瓶。
赵天霸坐在一辆报废捷达的引擎盖上。
手里端着一把锯了管子的土制双管猎枪。
拿一块沾着机油的破布,来回擦拭着枪管。
枪身泛着冷硬的蓝黑色光泽。
面前站着三十几个干瘦的汉子。
穿着花里胡哨的跨栏背心。有的胳膊上打着石膏,有的瘸着一条腿。
这些是天道盟最后的一点残渣。
被四海的黑西装保安打残过,进过局子。放出来后连个收保护费的摊位都找不到。
赵天霸把擦枪布一扔。
“咔哒”一声掰开枪膛。从兜里摸出两发红色的塑料壳散弹。
压进枪管。用力合上。金属撞击声清脆。
“霸哥。家伙试过了。火药装得满,五米之内能把野猪轰成筛子。”
旁边那个瘦猴一样的混混递上一根烟。
打火机火苗窜起。赵天霸凑过去吸了一口。
辛辣的烟雾过肺,他猛咳了两声。
“都特么听好了!”
赵天霸举起手里的猎枪。枪口朝天。
沙哑的破锣嗓子在院子里回荡。
“咱们在龙海市,没活路了!”
“夜总会。赌场。街面上的摊子。全被季沉那个王八蛋合法吞了!”
他跳下引擎盖。皮鞋踩碎了一个啤酒瓶。玻璃碴子乱飞。
“老子不服!凭什么他摇身一变当了千亿大老板,天天上杂志。咱们就得在这烂泥坑里捡垃圾吃?”
赵天霸咬着后槽牙,牙龈渗出一丝血腥味。
“今天。用两条命,换他季沉的一条命!干完这票,每人拿十万安家费,跑路去缅北!”
三十几个亡命徒眼睛发红。呼吸粗重起来。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更何况是这群被逼到绝路的野狗。
“瘦猴。路线摸清楚了吗?”赵天霸问。
“摸清楚了霸哥!”
瘦猴咽了口干沫。
“季沉这两天搞了个什么生态农庄扶贫项目。每天下午三点,准时坐那辆奔驰S600去城郊视察。”
“必经之路有一条林荫道。两边全是野树林。平时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赵天霸冷笑。脸上的横肉挤成一团。
“天助我也。不在大马路上带几百个保镖。跑去荒郊野外装大善人。”
他提着猎枪,大步走向停在院子角落的两辆无牌五菱宏光。
“上车!今天老子要亲自崩碎他的脑袋!”
下午三点。城郊公路。
太阳被厚厚的云层遮住。天色有些阴沉。
一条两车道的柏油路。两旁是茂密的白杨树,树冠连在一起,遮天蔽日。
路面有些坑洼。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在路上平稳地开着。
前后各跟着一辆黑色的路虎揽胜。
车队速度不快。只有发动机低沉的嗡嗡声。
奔驰车后座。
冷气开得很足。
季沉穿着白衬衫。领口微微敞着。
手里拿着一份刚送来的《四海助农生鲜采购季度报表》。
他翻过一页纸。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端起旁边那个印着“为人民服务”的搪瓷茶缸,喝了口温水。
副驾驶上。
狐三推了推金丝眼镜。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老大。这生态农庄的西瓜长得不错。这月能结两万斤。就是路太破了。运输成本有点高。”
季沉放下茶缸。
“让铁锤的工程队调两台推土机过来。把路修宽。铺成水泥的。”
“钱从集团扶贫基金里走。”
他用钢笔在报表上划了一道。
话音刚落。
“嘎吱——”
奔驰车突然一脚急刹。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拖出两条刺鼻的黑印。
季沉身体猛地前倾。
手里的茶缸差点翻倒。他一把按住。
狐三的脑袋直接撞在前面的挡风玻璃上,发出一声闷响。眼镜掉在脚垫上。
“操!怎么开车的!”狐三捂着额头骂了一句。
司机双手死死抓着方向盘。脸色煞白。
“三哥。前面……有车堵路!”
季沉抬起眼皮。透过挡风玻璃往前看。
前面五十米处的弯道。
两辆破烂的无牌五菱宏光,一左一右横停在马路中间。把本就不宽的两车道堵得死死的。
后面的两辆路虎也跟着急刹。停了下来。
没等司机反应过来倒车。
五菱宏光的车门“哗啦”一声被拉开。
三十多个光着膀子、拿着砍刀和铁棍的干瘦汉子。像疯狗一样冲了下来。
领头的。
正是赵天霸。
他穿着那件起球的黑背心。手里提着那把土制双管猎枪。
脸色狰狞。大跨步朝着中间的奔驰车走来。
“是赵天霸这老狗!”
狐三看清了来人。倒吸了一口凉气。
赶紧低头去捡眼镜。手抖得摸了两次才摸到。
三十多个亡命徒迅速散开。
把三辆车团团围住。
手里的铁棍狠狠砸在前后路虎的车门上。“砰砰”作响。车漆被砸得凹陷。
赵天霸走到奔驰S600的右后侧车窗旁。
他知道,季沉平时就坐在这个位置。
防弹玻璃是深色的贴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
赵天霸举起手里的猎枪。
枪托抵在肩窝上。黑洞洞的枪口直接顶在车窗玻璃上。
“季沉!”
赵天霸破锣嗓子在空旷的林荫道上炸响。
带着疯狂的报复快感。
“你特么不是很能吗!在市里当你的千亿大老板啊!”
他用力拿枪管砸了两下玻璃。“当当”作响。
“开门!滚下来受死!”
“今天就算你把刑法背烂了。老子也要一枪崩了你!”
奔驰车里。死一般寂静。
只有空调微弱的风声。
狐三吓得冷汗直流。
虽然奔驰是防弹的,但这毕竟是真家伙。而且对方三十多号人,如果真拼命砸车,防弹玻璃也撑不住几下。
“老、老大。报警吧!”狐三手忙脚乱地掏手机。
季沉没拦他。
他把手里的报表叠好,放在真皮座椅旁边。
端起那个搪瓷茶缸。甚至还有闲心吹了吹水面上的茶叶。
“报警。”
季沉声音平稳,没有一丝波动。
“顺便告诉林警官,带几辆救护车来。来晚了,我怕他们撑不住。”
狐三愣住了。
救护车?给谁叫的?我们坐在防弹车里啊。
车外。
赵天霸见车里没动静。耐心耗尽了。
他脸上的横肉抽搐。手指搭在扳机上。准备开枪。
“砰。”
车门锁突然解开的声音。在这紧张的气氛中清脆。
赵天霸咧开嘴笑了。
“怂种。还特么得乖乖下来。”
他往后退了半步。枪口依然死死指着车门。
厚重的奔驰后座车门。
缓缓向外推开。
一条穿着黑色西装裤的粗壮大腿,迈了出来。皮鞋踏在柏油路面上。
赵天霸睁大了眼睛。准备欣赏季沉跪地求饶的惨状。
然而。
从车里下来的。
不是那个穿着白衬衫、端着茶缸的年轻教父。
而是一个如同铁塔般的黑色巨汉。
身高两米。体格比战虎还要宽出一圈。
那套定制的最大码黑西装,穿在他身上依然显得紧绷。
胸前的肌肉把白衬衫的扣子撑得几乎要崩开。
脖子粗得没有弧度。直接连着宽阔的肩膀。
汉子剃着贴头皮的寸头。
面无表情。一张脸像生铁铸的,没有半点情绪波动。
他一句话也没说。就那么静静地站在车门前。
像一堵挡住所有光线的黑色城墙。
赵天霸僵住了。
举着猎枪的手微微发抖。枪管跟着晃动。
他得仰起头,才能看清这巨汉的脸。
一种本能的、被猛兽盯上的恐惧。从尾椎骨直冲后脑勺。
他突然觉得。手里这把装满火药的双管猎枪,像是一根烧火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