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海大厦顶层，会议室。
白板上的“砍一刀”三个大字，用红马克笔写得极重。墨水甚至在白板边缘淌下一道细红的印子。
战虎揉着大光头。满脸茫然。
不是真砍人，那是啥商业模式？
难道是在APP上搞个虚拟西瓜刀，让用户自己砍自己？
狐三推了推金丝眼镜。
镜片反着白板上的冷光。
“老大。这砍一刀……怎么个砍法？”
季沉转过身。走到办公桌旁。
拉开抽屉，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扔给狐三。
“看看这个。”
狐三接住纸袋。拆开绕线，抽出里面的十几页企划书。
快速浏览起来。
会议室里静得只能听见纸张翻动的沙沙声。
苏清影也凑过去看。
高跟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一丝声音。
她盯着文件上的那些规则条款。瞳孔逐渐放大。呼吸变得急促起来。
“拉五个新用户注册。提现一百块？”
苏清影指着其中一行加粗的字。
“季总，这补贴力度比双马那边还要大啊！一百块钱拉五个人，获客成本二十块。这比滴滴和饿了么给的红包高多了！”
她有些急了。“如果全市的人都来薅羊毛。我们账上那点流动资金，一天就得被提空！”
季沉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
喝了一口。茶水已经有些发涩。
他放下茶缸。磕在玻璃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看清楚提现规则。”
苏清影愣了一下。低头继续往下看。
看到后面那些用极小字体标注的附属条款时，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提现一百块。
第一刀，直接砍掉九十九块。让你觉得希望就在眼前。
剩下的一块钱，需要拉新人来砍。
第二刀，砍掉五毛。
第三刀，砍掉一毛。
到最后，每次只砍掉一分钱。甚至是一颗金币。一千颗金币等于一分钱。
这就意味着。要想拿到这一百块现金。
你可能需要拉五十个。甚至一百个新用户。
而且必须在二十四小时内完成。否则清零重来。
狐三看完企划书。
手一抖，文件差点掉在地上。
他抬头看着季沉。眼神里透着股看怪物的恐惧。
“老大。你这……”
狐三咽了口干沫。
“你这比缅北那些搞杀猪盘的还要损啊！这是硬生生把人的贪婪捏在手里玩啊！”
“这要是放在以前在道上混的时候。干这种事，是要被人套麻袋扔海里的。”
季沉没理他。
走到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灯火通明的龙海市。
“流氓打法，对付流氓。”
“双马拿钱砸。我们拿人性砸。”
他转过身。看着一直没说话的鬼手。
“鬼手。”季沉声音平稳。
“代码能不能写出来？”
鬼手挠了挠乱成鸡窝的头发。
从红黑格子衬衫口袋里掏出半包干瘪的火腿肠。咬了一口。
“这逻辑太简单了。初级程序员都能写。”
他嚼着火腿肠，含糊不清地说。
“不过，老大。你这算法得加点随机性。不能让所有人都砍不出来。得放几个‘托儿’真提现成功，刺激一下。”
“你自己看着办。”季沉走到桌前。
“明天早上八点。四海钱包、四海抖声、四海同城。全线更新版本。”
“上线‘全民砍一刀，提现一百元’活动。”
季沉拿起那支派克钢笔。
在白板上的“砍一刀”旁边。重重画了个惊叹号。
“我要让龙海市。甚至全国的网民。明天一睁眼。”
“手机里只有这三个字。”
第二天。清晨六点。
龙海市。城中村的大柳树广场。
天刚蒙蒙亮。
广场舞大妈们已经集合完毕。
红色的扇子。绿色的秧歌服。
领头的王大妈正准备按下便携式音响的播放键。
“王婶儿！”
一个尖细的男声传来。
花狗骑着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一个急刹停在广场边。
车斗里没有装鸡蛋大米。空空如也。
他跳下车。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黄马甲。
跑到王大妈面前。
“先别跳了！出大事了！”
王大妈停下手里的动作。
警惕地看着他。
“咋了小花？四海不送鸡蛋了？”
“送什么鸡蛋啊！送钱啊！”
花狗掏出自己的智能手机。点开四海抖声APP。
一个硕大的红色红包弹窗跳了出来。
上面写着：【恭喜您获得99.5元现金！仅差0.5元即可提现100元！】
王大妈的眼睛瞬间直了。
一百块钱。那可是够她去菜市场买半扇猪肉的！
周围的大妈们也呼啦一下全围了过来。
扇子掉在地上都没人管。
“真给一百块？那还差五毛钱咋弄？”王大妈急切地问。
花狗咧嘴一笑。露出熏黄的门牙。
“简单啊！”
他点了一下屏幕上的“分享给微信好友”。
“只要您把这个链接，发给您的亲戚朋友。让他们点一下。就能帮您砍掉一分钱。”
“拉的新人越多，砍得越快！”
花狗指着屏幕。
“婶儿。您儿子不是在厂里上班吗？他同事多。让他帮您拉人啊！”
“还有您那跳广场舞的姐妹群。几百号人。这五毛钱还不是分分钟的事？”
王大妈猛地一拍大腿。
“对啊！我怎么没想到！”
她赶紧从裤腰兜里掏出手机。哆嗦着点开四海抖声。
果然，她也弹出了一个99.2元的红包。
“老刘头！别下象棋了！赶紧拿手机给我砍一刀！”
王大妈扯着嗓子冲广场对面大喊。
她手指在屏幕上疯狂点击。
把链接发到了“大柳树相亲群”、“广场舞姐妹花群”、“老王家亲戚相亲相爱群”。
花狗看着这群陷入疯狂的大妈。
满意地点点头。
他跨上电动三轮车。扭动把手。
“突突突”地奔向下一个农贸市场。
上午九点。
龙海市的高新写字楼里。
李明是个普通的程序员。
他正端着一杯美式咖啡。准备开始一天的工作。
昨天晚上他用滴滴打车回家，免了单。今天早上点饿了么的外卖，满减了三十块。
他觉得阿里和企鹅的补贴大战，简直是打工人福音。
四海集团？谁还用那破软件。
“叮咚。”
微信响了。
他点开一看。是他妈发来的。
【是兄弟就来砍我！我正在四海抖声提现100元现金，就差你这一刀了！】
李明皱了皱眉。
什么乱七八糟的拼多多套路？2008年怎么会有这种东西？
他没理会。准备放下手机。
“叮咚。”“叮咚。”“叮咚。”
微信开始疯狂弹窗。
大伯。二舅。小姨。
甚至是八百年不联系的初中同学。
全在给他发一模一样的链接。
【帮我砍一刀！求求了！就差一分钱了！】
【快点链接！不点以后别做亲戚了！】
小姨的话最狠。
李明叹了口气。无奈地长按链接。复制到浏览器里打开。
页面跳转。
提示需要下载四海抖声APP才能帮砍。
为了家庭和睦。他只能咬牙去应用商店下载了一个。
安装。注册。登录。
帮小姨点了一下砍价按钮。
屏幕上跳出一行字：【您帮好友砍掉了0.01元！您的手气击败了全国99%的用户！】
紧接着。
一个巨大的红包砸在他脸上。
【恭喜您获得99.9元现金红包！拉新人即可提现100元！】
李明愣住了。
99.9元？只差一毛钱了？
这一毛钱，也就是拉十个人的事吧。
公司里这么多同事。随便拉几个不就行了？
理智告诉他。这是资本的套路。
但那巨大的、红彤彤的一百块钱。就在屏幕上晃悠。
距离他只有一毛钱的距离。
李明咽了口唾沫。
他鬼使神差地点了“分享给好友”。
转头看向旁边的同事老张。
“张哥。帮个忙。四海抖声下载一下，帮我砍一刀呗。”
老张正看着电脑上的滴滴免费打车券。
闻言翻了个白眼。
“不用四海。今天滴滴免费呢。”
“别废话。就差一毛钱了。帮我砍一下，中午我请你喝奶茶。”李明急了。
老张无奈。掏出手机。
这一天。
整个龙海市。甚至周边城市的网络空间。
彻底沦陷。
阿里和企鹅花了上百亿砸出来的广告和免费券。
被淹没在铺天盖地的“砍一刀”链接里。
原本去薅双马羊毛的用户。
为了那唾手可得的一百块钱。开始疯狂骚扰自己的亲戚、朋友、同事。
甚至有人在街上拉住陌生人，求着别人帮砍一刀。
人性里的贪婪和沉没成本效应。
被季沉利用到了极致。
你已经砍到了99.9元。你舍得放弃吗？
为了那最后的一分钱。你会拉更多的人进来。
四海大厦顶层。数据中心。
鬼手看着大屏幕上火箭般飙升的注册用户数。
手里的火腿肠掉在地上。
“疯了……全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