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东农贸市场。
空气里混着烂菜叶子和生肉的腥气。
对讲机里传来季沉冷厉的声音。挂断。红灯熄灭。
花狗站在杀猪摊旁边。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黄马甲。袖口卷到手肘。
他咧开嘴笑了。露出一颗被烟熏黄的门牙。
“都别干了!”
花狗扯着嗓子大吼一声。
声音盖过了菜市场里的讨价还价声。
几十个正在帮大妈搬白菜、发传单的黄马甲小弟,同时停下动作。
纷纷围拢过来。
“老大发话了。”
花狗把对讲机揣进兜里。跳上旁边一个装满水产的空塑料筐。
塑料筐被踩得发出“嘎吱”一声脆响。
“不去市中心啃那些硬骨头了。”
他一脚踢飞地上的一片烂菜叶。
“去库房提货!鸡蛋、大米、红脸盆!”
“今天起。咱们去乡下,去城中村。给大爷大妈们送温暖!”
半小时后。
四海大厦地下车库。
三千个干瘦的汉子集合完毕。全穿着亮黄色的四海马甲。
这是当年跟着花狗在街头摸钱包的老班底。
论文化,他们大字不识几个。
但论钻胡同、套近乎、摸透底层老百姓的心思。
这帮人在这座城市里,认第二,没人敢认第一。
车库里停着几百辆金杯面包车和电动三轮。
车厢里塞满了成箱的草鸡蛋。十斤装的东北大米。
还有一摞摞红色的塑料洗脸盆。
花狗站在一辆三轮车车厢上。
手里拿着个红色的高音喇叭。
“兄弟们!”
喇叭发出尖锐的啸叫。
“不搞讲道理那一套!咱们玩最俗的!”
花狗拍着身边的一箱鸡蛋。
“只要下载一个叫‘四海抖声’的软件,注册个号。送两斤鸡蛋!”
“拍个视频传上去。送个塑料盆!”
他举起喇叭。
“十天。一千万用户。”
“干不完,咱们全去护城河里捞共享单车!”
花狗猛地一挥手。“出发!”
几百辆金杯和三轮车驶出车库。
像黄色的蝗虫。
避开了高楼大厦。一头扎进了龙海市周边的城中村和偏远乡镇。
下午三点。
龙海市北郊。大柳树村。
村头的大槐树下,几十个大爷大妈正摇着蒲扇乘凉。
聊着东家长西家短。
“突突突——”
一辆破旧的电动三轮车开进村口。
花狗跳下车。
从车斗里搬出一张折叠桌。摆开。
几个小弟手脚麻利地把成箱的鸡蛋和红脸盆堆在桌上。
堆得像座小山。红白相间。分外扎眼。
花狗拿起高音喇叭。清了清嗓子。
“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声音在村头回荡。
“四海集团下乡送福利啦!不卖药,不卖保健品!”
大爷大妈们停下手里的蒲扇。
眼神警惕但又透着贪婪。死死盯着那堆红彤彤的脸盆。
“免费送!”
花狗猛地一拍桌子。
“只要有智能手机。下载一个看戏的软件。两斤鸡蛋直接提走!”
一个穿着花汗衫的大妈忍不住了。
凑上前。从裤腰兜里掏出一个屏幕碎了角的智能手机。
这是她儿子淘汰下来给她的。平时也就接个电话。
“大兄弟。真白给?”大妈盯着鸡蛋。
“比真金还真!”
花狗夺过手机。动作快得像以前摸钱包一样。
连着村口小卖部的免费WIFI。
两分钟。下载、安装、注册。一气呵成。
“大妈。给。您拿好!”
花狗麻利地称了两斤草鸡蛋。装进黑色塑料袋。塞到大妈手里。
“这软件里全是好看的、好笑的。您没事划拉着看解闷。”
大妈看着手里的鸡蛋。乐得合不拢嘴。
周围的村民瞬间炸开了锅。
真白送啊!
“给我装一个!”
“我也要!我还要那个红脸盆!”
大爷大妈们疯了一样涌上前。把折叠桌围得水泄不通。
花狗带来的十几个小弟,忙得满头大汗。
“脸盆得拍个视频才送!”
花狗拿着大妈的手机。点开四海抖声的录制界面。
对准了大妈的脸。
“大妈。您就对着镜头说句‘四海抖声真好玩’。或者随便扭两下。”
大妈拿着鸡蛋,乐呵呵地对着镜头扭了扭腰。
“四海啥声真好玩!”
花狗按下发布键。把一个红脸盆递过去。
这一手。彻底把整个村子点燃了。
不到一个小时。
大柳树村五百多号人,只要有智能手机的,全装上了四海抖声。
村头的网络宽带甚至因为下载量过大,卡断了网。
到了晚上。
大柳树村出现了奇特的景象。
吃过晚饭。大爷大妈们不串门了,也不看电视了。
全都搬着小板凳。坐在自家院子里。
低着头。捧着手机。
屏幕上。
一会是城里的美女在跳舞。
一会是某个工地的农民工在表演吃辣椒。
一会又是不知道哪里的大妈在教做红烧肉。
鬼手那套恐怖的推荐算法开始发威了。
大爷大妈们根本停不下来。
大拇指在屏幕上不停地往上滑。滑过一个,又是一个。
到了第二天。
他们甚至开始自己拍视频了。
拍自家下蛋的母鸡。拍地里刚长出来的韭菜。拍孙子在泥地里打滚。
同样的一幕。
在全国各地的下沉市场疯狂上演。
花狗带着他的三千兄弟。
用鸡蛋、大米、脸盆开道。
加上这帮人满嘴跑火车、自来熟的本事。
这不仅是地推。这简直是信息下乡的狂欢。
数据中心。
四海大厦顶层。
服务器机房的灯光彻夜长明。
散热风扇的轰鸣声震耳欲聋。
鬼手瘫在转椅上。看着屏幕上的数据报表。
嘴里叼着半根牙签。
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眼里的红血丝像蜘蛛网。
“疯了。全特么疯了。”
鬼手喃喃自语。把手里的红牛罐子捏得嘎吱作响。
季沉推门进来。
穿着黑西装,端着搪瓷茶缸。
走到主控台前。
“多少了?”季沉喝了口水。声音平静。
“一千两百万。”
鬼手咽了口干沫。“老大。这才第六天啊。”
“日活用户突破八百万。用户平均停留时长……三个半小时。”
鬼手调出一张全国热力图。
龙海市及其周边的乡镇、县城。
被密密麻麻的红点覆盖。红得发紫。
“这帮大爷大妈是真闲啊。”
鬼手扯了扯鸡窝头。
“他们不仅自己看。还把那些搞笑段子,往微信群和QQ家族群里疯狂转发。”
季沉靠在主控台边缘。
看着那片刺眼的红色。
“农村包围城市。”
他用手指在屏幕上点了点。
“市里的白领觉得短视频太土,不屑一顾。那就让下沉市场的基数,把这把火烧旺。”
第七天。
各大应用商店的排行榜更新。
一个图标是黑色海浪、名字叫“四海抖声”的APP。
像坐了火箭一样。
直接冲进了免费应用下载榜的前三名。
把一众老牌工具软件和游戏,死死踩在脚下。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怪物。
引起了整个互联网圈的震动。
尤其是那些自诩掌握了流量密码的巨头们。
深圳。南山区。
企鹅总部大厦。
最高层的一号会议室。
全景落地窗外,是繁华的深圳湾夜景。
但会议室里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小马哥坐在主位上。
穿着灰色的Polo衫。戴着无框眼镜。
他没说话。只是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节微微泛白。
对面的大屏幕上。
正在播放一段“四海抖声”里的视频。
一个满脸泥巴的农村大叔,正对着镜头表演一口气喝完一瓶啤酒。
画质粗糙。背景嘈杂。甚至有些低俗。
但就是这样一个视频。
点赞量突破了三十万。评论区里十几万条留言。
“查清楚了吗?”
小马哥推了推眼镜。声音不大,但带着极强的压迫感。
“这个四海抖声。背后是谁?”
负责微信事业群的总裁站了起来。
拿纸巾擦了擦额头。
“查清楚了,马总。”
他把一份报告推向会议桌中央。
“是龙海市的四海集团。季沉。”
听到这个名字。
会议室里几个高管倒吸了一口凉气。
半个月前。刚和阿里联手打压过这个地头蛇。
结果对方靠着发补贴和黑西装地推,硬生生把支付市场撕开了一道口子。
“短视频……”
小马哥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我们之前做微视。砸了几个亿进去。日活连百万都没突破。”
“他季沉。一个搞外卖单车的土老板。用一周时间做到了千万级。”
小马哥猛地睁开眼。
眼神凌厉得像刀片。
“这不只是抢流量。”
他一巴掌拍在会议桌上。
面前的咖啡杯跳了一下。咖啡溅在洁白的桌面上。
“他们这是在挖企鹅的根!”
小马哥站起身。指着屏幕上那些疯狂刷新的短视频。
“用户每天的时间是固定的。”
“他们看短视频看了三个小时。就在QQ和微信上少聊了三个小时的天!”
他看向安全部的总监。
“马上拦截。”
小马哥下达了死命令。
“我不允许这种低俗的软件。在我们的生态里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