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沉的皮鞋底踩在碎玻璃上。
“嘎吱。”
脆响在屋里荡开。
地上原本是一张两米长的钢化茶几,现在全成了碎冰渣子,连带着两盆绿萝也被连根拔起,黑泥溅在白墙上。
一个染着姜黄色头发的小孩手里拎着半截铝合金棒球棍。
他大概十四五岁,校服拉链敞到肚脐眼,露出里面的骷髅头T恤。
“看什么看?”
黄毛小孩把棒球棍往季沉脚边一砸,发出当啷一声脆响。
“你就是管事的?给小爷听好了,今天不把网线接上,老子把你们这层楼全砸了!”
战虎站在旁边,两米高的铁塔汉子,两只手死死抓着西装裤缝,脸憋得发紫。
他脑门上全是青筋,两边太阳穴鼓得老高。
季沉弯腰,把脚底下的棒球棍捡起来。
他拿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很轻,空心的廉价货。
“怎么回事?”
季沉问。
战虎咬着后槽牙,走近两步,压低喉咙,声音沉得像破锣:
“季总,这是……刘副总的亲外甥,旁边那三个,是销售部老孙和老马家的崽子。”
季沉转头扫了一眼。
沙发上还坐着仨少年,翘着二郎腿。
一个正用瑞士军刀划真皮沙发面,拉出一道道灰白的皮瓤子。
另外两个嘴里嚼着泡泡糖,拿着手机连按,屏幕上全是花花绿绿的游戏技能特效。
“刘副总的外甥?”季沉挑眉。
“是啊。”
战虎抬手抹了一把脖子上的冷汗,胸口剧烈起伏:
“在家里偷钱去网吧通宵,连打了四天四夜。刘副总上机子去拽他,被他拿折叠刀在胳膊上拉了条口子。送到市一中,两天打了三次架,把同桌鼻梁骨打折了,学校今早刚下了退学单子。”
战虎越说越上火,指节捏得咔咔响。
“老刘没办法,两口子哭着把孩子送集团来,想让我找几个兄弟吓唬吓唬。哪成想这小兔崽子一进门就犯网瘾,非要连内网打排位。我不给接,他就抡棍子砸了。”
季沉听着,脸上没太大波澜。
“你平时砍人的劲头呢?”
季沉侧头看他。
战虎嘴角扯动了一下,苦得不行:
“季总,您天天查刑法,背得最熟的就是那几条。未成年人保护法……我敢动他一指头吗?这一拳头下去,他躺地上了,法务部明天就得去拘留所捞我。”
他怕的不是这几个混账东西。
他怕的是破了季沉定下的规矩。
一旦违规涉暴,全集团这个月的绩效奖金全泡汤,还得去祠堂罚抄法条。
“听见没?傻大个!”
那个黄毛小孩见战虎憋着不敢动手,胆子更肥了。
他往前跳了半步,鼻尖几乎贴到战虎的西装领口,唾沫星子乱飞:
“动我一下试试?我今年才十四!我舅是这儿的副总,你算个什么臭看门的?信不信我躺在地上报警,告你们非法拘禁?”
沙发上划皮椅的少年也嗤笑了一声。
“哥几个手痒了,赶紧拿五千块钱来,我们去对面网咖开机子,懒得跟你们这帮土鳖废话。”
季沉没接茬。
他随手把棒球棍扔进墙角的垃圾桶里。
系统面板在视线里浮现,没有红光警告。
只要不违法,怎么搞都行。
“战虎。”季沉开口。
“在!”
“让保洁进来扫地,垃圾清理干净。坏掉的茶几、沙发、绿萝,按采购价开清单,直接从刘副总、孙经理、马经理的年终奖里扣。”
战虎愣了下,连忙点头:“好,我记下了。”
黄毛小孩一听不给钱也不接网线,登时急了。
他抬脚就去踹旁边的饮水机塑料桶:
“你装什么大尾巴狼?老子跟你说话呢!钱呢?网呢?”
季沉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从兜里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几秒后,电话通了。
“季总。”法务部负责人的声音传出来。
“去办个手续。”
季沉站在满地碎玻璃中间,神色平淡:
“城北那片废弃的纺织厂仓库,上个月不是划给四海实业做仓储吗?去教育局跑一趟,把场地性质变更了,挂牌办个民办全封闭寄宿学校。资质要全,手续要硬,今天下班前把办学许可证摆在我桌上。”
电话那头顿了顿,立刻回答:“明白,这就去办。”
挂了电话,季沉才把目光落在黄毛脸上。
小孩脸上全是油光,眼眶深陷,眼珠子里布满血丝,一看就是熬夜过度透支了底子。
“嫌家里管得松,学校容不下,是吧?”
季沉平静地说:
“正好,四海书院今天挂牌,首批学员就你们四个。”
黄毛愣了愣,随即仰着头大笑起来:
“办学校?你吓唬谁呢?老子换了五个学校了,哪个老师敢管我?老子把班主任自行车胎全扎了!有种你送我去,看老子拆不拆你的破学校!”
季沉懒得听他狂吠。
他转过身往门口走,丢下一句:
“战虎,找根结实点的麻绳,连人带书包绑了,塞大巴车底仓。送到城北基地去。”
“得嘞!”
战虎的眼睛瞬间亮了。
打人是违法。
但帮家长送孩子去合法合规的寄宿学校报到,那是合情合理合规。
“草!你敢动我?你碰我一下试试!我要报警!我舅是刘建国!放开我!”
黄毛的惨叫声在走廊里炸开。
另外三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四海安保像拎小鸡一样从沙发上拎了起来,反手剪住,嘴里直接塞了抹布。
不到两个小时,法务部把盖满公章的审批文件送了上来。
“四海励志专修书院”。
证照齐全,消防过关,民政与教育部门双重备案。
当天下午,城北废弃纺织厂。
周围全是三米高的水泥高墙,墙头上拉着两道防盗铁丝网。
锈迹斑斑的大铁门嘎吱一声推开,一辆黑色大巴车缓缓开进水泥院子。
黄毛四个被扔下车。
嘴里的抹布拔掉了,四个半大孩子揉着发红的手腕,聚在院子当中。
四面都是灰沉沉的厂房,连根杂草都没有,只有几根水泥电线杆秃噜噜地立着。
“妈的,还真给弄到这破地方来了。”
黄毛吐了口带血丝的唾沫,揉了揉被勒酸的肩膀。
旁边那个拿折叠刀划沙发的胖少年凑过来,四下瞄着:
“哥,这地方连个信号塔都没有,手机一格网都没了,怎么办?”
“慌个屁!”
黄毛一挑眉毛,满脸戾气:
“这不就是个破夏令营吗?老子以前去过网瘾戒断所,那帮穿白大褂的老师,看着凶,你只要绝食两天,或者拿脑袋撞两下墙,他们就得吓得给家里打电话,求着接人回去。”
另外两个少年一听,顿时松了口气。
“那咱们今晚怎么整?”
“怎么整?先给这帮土鳖一个下马威!”
黄毛从裤裆里掏出藏着的一盒火柴,又指了指旁边的空宿舍楼:
“先进屋,把被子全撕了堆门口。等他们派老师进来查寝,老子把被子点了,制造火灾!到时候消防车一进院,这破学校当天就得停业整顿,咱们直接回家!”
“哥,高啊!”几个熊孩子嘿嘿笑起来。
他们大摇大摆地走进一楼最里头的宿舍。
屋里摆着四张铁架子上下铺,水泥地面,没有空调,只有头顶一个挂满灰的绿铁皮吊扇。
四个人往床上一躺,把藏在鞋垫底下的辣条和掌机翻出来,翘着腿开吃。
“等着吧,一会儿肯定有拿教鞭的戴眼镜老师进来查房。”
黄毛咬着辣条,狞笑一声:
“到时候听我口号,老二拿板凳砸他后背,老三上去锁喉,老子负责抢他的钥匙!不把这破地儿闹翻天,他们不知道谁是爹!”
宿舍里的钟表滴答走着。
天色逐渐暗下来。
走廊里的声控灯年久失修,闪烁了两下,彻底黑了。
外面传来沉重的脚步声。
一步一步,踩在水泥板上,震得窗户框都有些发颤。
那不是皮鞋踩地的脆响,是硬底防暴靴摩擦地面的闷响。
“来了来了!”
黄毛翻身坐起,抄起床底下的一把折叠木椅,冲另外三个人使了个眼色。
两个胖子立马蹲在门后头,手里抓着掰断的拖把杆子。
脚步声在门外停住。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连走廊的风都停了。
“轰!”
一声巨响撕裂了死寂。
两寸厚的实木宿舍门板,连带着铁门锁,被一记暴力的横踹硬生生从门框上踹飞了出去。
门板擦着黄毛的头顶飞过,狠狠砸在对面的铁架床上,当场砸凹进去一大块。
没有戴金丝眼镜的文弱书生。
也没有拿着戒尺絮絮叨叨的教导主任。
烟尘弥漫的门洞里,刀哥穿着一件紧绷绷的黑背心,光头,两只粗壮的胳膊上暴突着青筋,一手提着一块刚从外头工地上捡来的红砖,面无表情地迈步走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