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嘎吱。”
手腕粗的钢缆猛地绷直。
钢丝摩擦,发出一阵让人牙酸的金属绞紧声。
铁丝上的毛刺直接扎进了铁蛋肩膀的肉里。他没吭声。
全场几千人。呼吸停滞。
农业专家的手僵在半空。嘴巴微张。
像看疯子一样盯着那个光膀子的汉子。
那台联合播种机。自重加上后面的铁犁。足足有三吨半。
拖拉机的柴油机都拉不动的死地。他想靠人拉?
铁蛋双腿叉开。
黑色的胶鞋狠狠踩在干裂的黄土上。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像风箱一样猛地鼓起。
“喝啊!”
一声如同闷雷般的怒吼从他嗓子眼里炸开。震得旁边树上的黄叶纷纷掉落。
他身体极度前倾。几乎与地面贴平。
双腿的肌肉瞬间暴起,撑破了迷彩裤的裤管。
脚下的黄土承受不住这股恐怖的爆发力。“噗”的一声。
胶鞋直接陷入土里,没过了脚踝。
钢缆死死勒进他肩膀的皮肉。勒出一道紫黑色的血痕。
几滴血珠渗出来。混着汗水往下流。
铁蛋脸上的横肉扭曲着。太阳穴上的青筋像两条蚯蚓一样疯狂跳动。
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牙龈渗出的血沫顺着嘴角滴在土里。
“动……动了……”
不知道是谁,声音发颤地喊了一声。
陷入土坑半个轮子的重型播种机。
发出“哐当”一声沉闷的巨响。
竟然真的往前挪动了一寸。
铁蛋没有停。
他拔出右脚。带起一块死硬的胶泥。
往前重重踏出第二步。
“起!”
“嘎啦啦——”
固定在播种机后面的重型铁犁。
在巨大的人力拖拽下。刀锋硬生生切开了表面那层比石头还硬的板结层。
伴随着刺耳的摩擦声。
暗褐色的深层泥土被翻了出来。翻出一条半尺深的沟壑。
他拉着三吨半的机器。像一头不知疲倦的耕牛。
一步,两步,三步。
播种机在他的拖拽下。碾过土坑。平稳地在这片大帽山的死地上。
犁出了一道笔直的新土。
泥土翻卷的声音。在死寂的山坡上。显得震撼。
农业老专家手里的笔记本“啪嗒”掉在地上。
老花镜从鼻梁上滑落。砸在黄土里。沾满灰尘。他连捡都没捡。
他干了一辈子农业。见过几百匹马力的进口约翰迪尔拖拉机。
但从来没见过。一个人。一把钢缆。
拉着重型农机在石头地里开荒。
这特么是项羽在世吧!这身体素质。去拿奥运举重金牌都屈才了。跑来种地?
战虎看着满身大汗、肩膀勒出血的铁蛋。
眼圈红了。
他一把扯掉身上的灰背心。摔在地上。
“我操他奶奶的!机器是个软蛋!咱们四海的兄弟不是!”
战虎冲上去。一把抓住那根钢缆的后半截。
勒在自己肩膀上。
“铁蛋!哥来帮你!”
这像是一个信号。
大帽山上的几千个四海小弟。热血瞬间上涌。
他们把嘴里叼着的烟头往地上一吐。用胶鞋狠狠碾灭。
一件件衣服被扯下。扔得到处都是。
几千个光膀子、满背纹身的汉子。
分成几十组。
冲向那些抛锚的拖拉机、旋耕机。
没有机器的。直接抓起旁边生锈的铁犁和钢耙。
“一!二!拉!”
战虎粗狂的嗓音在山谷里回荡。
“一!二!拉!”
几千人齐声怒吼。声浪把天上的云都震散了。
没有柴油机的轰鸣。只有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和铁器切开大地的撕裂声。
这群曾经在龙海市街头。拿着砍刀抢地盘的红棍打手。
这群在商战里。提着现金密码箱四处砸钱的西装暴徒。
此刻。
在这片荒芜的黄土高坡上。
用他们最原始的肌肉。最蛮横的力气。
把这块连野草都不长的死地。硬生生扒开了一层皮。
汗水像雨点一样砸进黄土里。瞬间被吸干。
肩膀被麻绳勒出了血。没人喊疼。
手掌磨出了水泡。血泡破了。血水沾在木制犁把上。
季沉站在田埂上。
端着搪瓷茶缸。看着这震撼的一幕。
他没去帮忙。也没喝水。
就那么静静地看着。
眼底深处。有一种名叫野心的东西。像这翻开的新土一样。破土而出。
狐三站在旁边。金丝眼镜上全是土。
他咽了口干沫。声音发紧。
“老大。这帮兄弟……真把这当拼命了啊。”
“他们是在给自己挣命。”
季沉声音平淡。但透着股坚定。
“以前他们拼命。是为了抢场子,为了不被人砍死。”
“现在拼命。是为了能在太阳底下。堂堂正正地活下去。”
季沉转过头。看着那个捡起老花镜、手还在抖的老专家。
“专家。这地。翻得够深了吧?”
老专家擦了擦眼镜上的土。重新戴上。
看着那一片已经被人工犁出八十公分深沟的黄土地。
张了张嘴。想说不符合科学规律。
但看着那群还在疯狂拉犁的筋肉汉子。他把话咽了回去。
“深是够深了……”老专家声音发干。
“但季总。这土质不行啊。含碱量太高。又缺水。”
他摇摇头。还是坚持自己的专业判断。
“就算地翻开了。种子撒下去。过不了一周。也会被这死土憋死。”
“这里。连最贱的野草都长不出来。”
季沉没接茬。
他拿起那个装着种子的铝箔袋。
走到刚翻开的土沟前。
抓起一把金黄色的稻种。
手一扬。
种子均匀地洒在暗褐色的泥土里。
一周。
整整七天七夜的非人开荒。
大帽山这片几千亩的荒地。被这群汉子用血肉之躯。全部犁了一遍。
那些系统奖励的超级杂交水稻种子。全部播撒完毕。
期间。没有下过一滴雨。
几千个兄弟累得瘫在田头。连吃饭的力气都没了。
浑身是土。黑得像泥猴。
第八天清晨。
天还蒙蒙亮。带着一丝凉意。
季沉穿着黑风衣。踩着皮靴。
走到大帽山的地头。
身后跟着狐三、战虎。还有那个依然不看好这片地的老专家。
老专家手里拿着个土壤测试仪。
“季总。一周了。这土里一点水分都没有。种子肯定都干死了。”
他叹着气往前走。
“这几千万的投资……”
老专家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刚迈上田埂。脚下一滑。
差点摔倒。
他低下头。
视线穿过薄薄的晨雾。落在那片被翻开的黄土地上。
手里那个价值几万块的测试仪。“吧嗒”掉在地上。砸在泥块上。
老专家浑身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季沉停下脚步。
战虎和狐三也愣住了。
战虎揉了揉眼睛。以为自己起猛了眼花。
微风吹过。
晨雾渐渐散去。
那片原本死寂、干裂、连野草都长不出的黄土高坡上。
入眼所及。
没有干死的种子。没有荒芜的死地。
一层淡淡的。极具生命力的翠绿色。
像是一张巨大的绿毯。
覆盖了几千亩的田野。
那些金黄色的种子。
不仅没有死。
反而在这贫瘠的死土里。不可思议地生根。发芽。
长出了半寸高的嫩绿幼苗。
成千上万株。密密麻麻。迎着初升的朝阳。
随风微微摇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