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烟笔直地升起。
在关公的红脸前绕了一圈。慢慢散进空气里的霉味中。
季沉把手里的三根香。稳稳插进香炉。
香灰抖落。落在暗红色的木神龛上。
“老太爷。四海的招牌。我保住了。”
季沉看着那尊掉漆的神像。声音很低。
“没让兄弟们去吃枪子。”
他端起手里的搪瓷茶缸。指腹摩挲着缸盖边缘的豁口。
“也没让他们继续在下水道里当老鼠。”
大厅里很安静。只有外面的海风偶尔吹动破窗框发出的“哐当”声。
战虎大步走上前。
跟在季沉旁边。庞大的身躯像堵黑墙。
他没上香。就是瞪着牛眼看着关公像。
“太爷。”
战虎瓮声瓮气地开口。嗓门压不住的粗。
“老大说得对。咱们现在。不收保护费了。”
他扯了扯黑西装的领口。勒得有点紧。
“咱们在那个什么纳斯达克。收老外的钱。”
“一收就是几千亿美金。比当年在菜市场收两百块强多了。”
战虎咧开嘴。露出半颗金牙。
刀疤在昏暗的光线里扭动。
“还有鬼手那个天天躲网吧吃泡面的瘪犊子。”
他拍了一把自己的大光头。“啪”的一声响。
“您猜怎么着?他成院士了!国家给发的红本本!”
“连京城来的大官见了他都得叫声鬼老!”
狐三也走了过来。
站在战虎旁边。推了推金丝眼镜。
镜片反着门外漏进来的微光。
“太爷。”狐三掏出丝帕擦了擦眼角。
“四海帮。现在叫四海集团。”
他看着香炉里明灭的火星。
“不仅没散伙。还成了全球第一的财阀。”
“您要是还在。看到当年这帮只会好勇斗狠、抢地盘的混混。”
狐三吸了吸鼻子。
“现在一个个穿高定西装。拿着大学文凭。在华尔街和老外的谈判桌上拍桌子。”
“估计您老人家的棺材板都压不住。”
他破涕为笑。“得特么笑着掀开看看。”
季沉没接茬。
他转身。看着满地狼藉的废弃大厅。
目光扫过那些被砸碎的椅子。扫过当年疯狗扔下军刺的地方。
荒诞。
真特么荒诞。
几年前。就在这。
他拿着几本《刑法》。逼着几千个满背纹身的暴徒大声朗读。
门外是赵天霸带人拿着电锯锯门。
他吓得给警察打电话喊救命。
那时候。他以为能活过明天就算赢了。
谁能想到。
硬生生靠着这帮背刑法的大老粗。
把外卖干到了全国第一。把单车铺满了大街小巷。
用最流氓的降维打击。逼得国内电商巨头低头认怂。
然后。
造车。发卫星。搞核聚变。
一路火花带闪电。把华尔街和国际能源寡头按在地上摩擦。
“时间过得真快。”
季沉把茶缸换到左手。右手插进西裤口袋。
他看着战虎和狐三。
“当年。我让你们把手里的片刀扔了。”
季沉嘴角勾起一抹淡笑。
“现在后悔吗?”
战虎一愣。
大光头摇得像拨浪鼓。
“老大。你这说的是啥话!”
他一巴掌拍在胸口。震得西装布料直响。
“以前那叫活着吗?那叫等死!”
“今天出去砍人。明天不知道能不能囫囵个回来。”
“现在呢?老子出门。人家叫我战总!我老娘去医院看病。院长亲自来接待!”
战虎眼眶又红了。
“不瞒您说。要不是您逼着我背书考那个物流硕士。我这辈子连个英文字母都认不全。”
“四海。就是我的命。”
狐三在旁边连连点头。
“老大。四海这十几万兄弟。谁要说一句后悔。”
他扶了扶眼镜。眼神冷冽。
“我狐三第一个让他消失。”
季沉没说话。
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了地。
系统的抹杀机制没了。兄弟们也都活得像个人样了。
在这个世界。他再也没有任何顾忌和牵挂了。
一切。都圆满了。
就在这股伤感又热血的氛围在空气中发酵时。
“哒。哒。哒。”
破旧的大门外。
突然传来一阵清脆的脚步声。
高跟鞋踩在青石板上。不疾不徐。
这声音在空荡的死胡同里。显得格外突兀。
战虎脸色一变。
瞬间收起了刚才的憨态。
眼神变得像一头护食的饿狼。
右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腰。那是他以前插开山刀的地方。
狐三也皱起眉头。往季沉身前挡了半步。
这地方早就被四海封锁了。平时连个收破烂的都进不来。
谁敢在这个时候摸过来?
季沉没动。
他端着茶缸。转过头。看向敞开的大门。
阳光。从门外倾泻进来。
在满是灰尘的空气中打出一道刺眼的光柱。
光柱的尽头。
逆光处。
站着一个人影。
不是来寻仇的黑帮。也不是偷偷摸摸的记者。
那是一个高挑、纤细的身影。
阳光勾勒出她完美的曲线。
季沉眯起眼睛。
手里的茶缸微微倾斜。几滴温水洒在手背上。他没察觉。
高跟鞋的声音停在门槛处。
那人往前走了一步。走出了逆光的阴影。
战虎的下巴快掉到地上了。
狐三的金丝眼镜。顺着鼻梁直接滑到了鼻尖。
来人。
是苏清影。
但她今天。
没有穿那套万年不变的黑色职业装。没有拿厚厚的财务报表。
也没有戴那副冷冰冰的无框眼镜。
她穿着一身。
洁白如雪的。高定婚纱。
婚纱的裙摆很长。拖在破旧布满灰尘的水泥地上。
沾了灰。但有一种惊心动魄的、不顾一切的美。
阳光打在白纱上。仿佛给她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晕。
她没有盘发。长发随意地披散在肩头。
脸颊上没有平时职场女强人的冷厉。
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红晕。
和一种坚定的光芒。
季沉愣住了。
一向杀伐果断、在华尔街砸出千亿美金连眉头都不皱一下的千亿财阀。
在这一刻。脑子竟然罕见地出现了两秒钟的空白。
“苏……苏总?”
狐三结结巴巴地打破了死寂。
他指着那身婚纱。“你这是……要去走秀?”
苏清影没看狐三。
她提着裙摆。跨过那道腐朽的木门槛。
一步一步。
朝着季沉走来。
“哒。哒。哒。”
高跟鞋的声音。在安静的大厅里回荡。每一步都像踩在人的心跳上。
季沉看着她走到面前。
距离不到半米。
一股淡淡的茉莉花香。混合着婚纱特有的丝绸味道。驱散了空气里的霉味。
苏清影站定。
她仰起头。看着季沉那双深邃的眼睛。
她没有拿文件夹。
她缓缓抬起双手。
白皙的掌心里。放着一个小巧的红丝绒盒子。
“季总。”
苏清影开口了。声音清脆。
带着一丝压抑的颤抖。但语速很快。似乎怕自己退缩。
“系统的抹杀危机。解除了吧?”
她盯着季沉的眼睛。
季沉眼神微闪。
她竟然知道?
这女人。跟在他身边三年。果然什么都瞒不过她。
“四海集团的业务。已经上了正轨。”
苏清影继续说。
“国内垄断。海外制霸。连火箭都上天了。”
她眼底的红晕更深了。但目光依然死死咬着季沉。
“您说过。赚钱不是人生的全部。”
苏清影大拇指一挑。
“咔哒”一声。
红丝绒盒子弹开。
里面。
没有巨大的鸽子蛋钻戒。没有浮夸的宝石。
只有两枚简单、没有任何雕饰的铂金素圈戒指。
在微弱的光线里。闪着安静的光。
“所以。”
苏清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婚纱微微起伏。
她突然笑了。
笑得像个在谈判桌上拿下千亿订单的赢家。
“咱们是不是该。”
她把盒子举到季沉面前。
“把个人问题。解决一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