迈巴赫的引擎声在巷口熄灭。
季沉推开车门。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哒”声。
夜风带着一点海边的咸腥味。和下水道的酸腐气混在一起。
不好闻。但很真实。
他抬头。看着巷子深处那栋三层高的破旧砖房。
灰泥剥落的墙皮在路灯下显得有些斑驳。
门头上方。那块黑底金字的“四海商会”牌匾。金漆掉了一大半。
木头边缘结着蜘蛛网。
在周围拔地而起的高楼大厦衬托下。这栋小楼像个被时代遗忘的坟墓。
“老大。这里路不好走。”
战虎跟下车。庞大的身躯把巷口的灯光挡死了一半。
他大光头在夜色里泛着微光。习惯性地伸手去摸后腰。摸了个空。
“黑灯瞎火的。要不要我叫几个兄弟过来清清场?”
“清什么场。”
季沉把黑风衣的领子竖起来。挡住海风。
“这是咱们的根。回自己家还怕什么。”
他迈步往巷子里走。
狐三锁好车。推了推金丝眼镜。快步跟上。
皮鞋在坑坑洼洼的石板路上发出杂乱的脚步声。
当年。四海集团刚涉足房地产。
这片城南老城区是被划入拆迁红线里的。
开发商抢破头想拿这块地盖商场。季沉直接动用几十亿现金。
把这周围一条街的产权全盘买了下来。
没拆。
就那么划了个圈。作为四海集团的历史文化保护区。原样封存。
没人敢动。
走到木门前。
季沉停下脚步。
门板上的红漆已经干裂翘起。像老树的皮。
两扇门之间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
季沉没掏钥匙。
他伸手。握住铁锁的锁鼻。用力一拽。
“咔嚓。”
生锈的锁芯直接断裂。铁锁掉在台阶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双手按在木门上。用力推开。
“嘎吱——”
沉重的木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合页里的铁锈簌簌往下掉。
一股浓烈的霉味和陈年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季沉咳嗽了两声。挥手扇了扇灰尘。
大步走进去。
战虎和狐三跟在后面。
刚踏进门槛。两人齐刷刷地愣住了。
呼吸瞬间变重。
这里是一楼的大厅。也是以前的废弃戏院。
没有开灯。只有外面路灯的光透过破窗户斜射进来。
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一切。都保持着几年前那个晚上的原样。
没有翻新。没有打扫。
几百把缺胳膊少腿的折叠椅。散乱地倒在水泥地上。
二楼看台的铁栏杆上。还残留着季沉当初为了镇住场子。砸碎烟灰缸留下的玻璃碴子。
甚至。
在靠近门口的地砖上。还能清晰地看到一道深灰色的划痕。
那是疯狗抗命不背书。把军刺砸在地上。被季沉一脚踩住时留下的印子。
那晚。三千个满背纹身的汉子。
嗷嗷叫着要拿刀去跟赵天霸火拼。
被季沉强行按在这里。一人发了一本红皮《刑法》。
扯着嗓子大声朗读。寻衅滋事罪的量刑标准。
那读书声。震得房顶的灰直往下掉。
战虎看着那个被踩裂的塑料箱子。
他当初就是坐在这个箱子上。捧着比砖头还厚的刑法。背得满头大汗。咬破了嘴唇。
眼圈。突然红了。
这个一米九五的猛汉。
在沙漠里修高铁没哭。在华尔街被洋人指着鼻子骂没哭。
现在。看着一个破塑料箱子。
喉咙里发出“咕噜”一声哽咽。
“三哥。”
战虎用粗糙的手背抹了一把眼睛。把那条蜈蚣刀疤搓得通红。
“俺当年。真以为老大是个神经病。”
他声音发颤。带了点哭腔。
“让黑社会背书。这不是要了俺们的亲命吗。”
“现在想想。要是那天晚上咱们冲出去了。这会儿骨头都该烂在局子里了吧。”
狐三摘下金丝眼镜。
掏出真丝手帕。胡乱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眼睛酸涩得厉害。
“是啊。”狐三叹了口气。声音干哑。
“老太爷留下的烂摊子。被老大用几本破书。硬生生砸成了一个千亿财阀。”
“咱们这帮泥腿子。也算是祖坟冒青烟。活出了个人样。”
季沉没回头。
他没去听身后两个大男人的煽情。
大步穿过满地的狼藉。
走到大厅正中央的那个红木神龛前。
神龛很旧。暗红色的漆面斑驳。
上面供着一尊半人高的关公像。
关公提着青龙偃月刀。红脸膛在微弱的光线里依然透着股凶煞气。
只不过。香炉里的香灰早就积了厚厚一层。结块了。
前面摆着的供品苹果。已经干瘪成了黑色的核。
季沉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啪。”
蓝色的火苗跳动。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侧脸。
他从神龛下的抽屉里。抽出三根沾满灰尘的线香。
凑到火苗上点燃。
甩了甩。橘红色的火星亮起。
一股淡淡的劣质檀香味。在霉味中散开。
季沉双手拿着香。
没有跪。没有鞠躬。
就那么笔直地站在关公像前。
他把三根香。稳稳地插进结块的香炉里。
烟雾袅袅升起。
在关公的红脸上缭绕。
季沉看着那尊神像。
漆黑的眸子里。闪过一抹复杂的情绪。
有疲惫。有释然。也有某种终于完成使命的轻松。
他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捻了捻指尖的香灰。
“老太爷。”
季沉开口了。声音极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却在这空荡荡的大戏院里。清晰可闻。
“四海的招牌。我保住了。”
他端起那个从不离手的搪瓷茶缸。
里面没水。他只是下意识地握着。
“没让兄弟们去吃枪子。”
“也没让他们继续在下水道里当老鼠。”
季沉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弧度。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身后抹眼泪的战虎和狐三。
“他们现在。穿西装。拿文凭。在华尔街赚美金。”
“这帮烂泥。我硬生生给他们糊到了墙上。还糊成了金字招牌。”
季沉转回视线。看着升腾的青烟。
“您当年留下的那个烂摊子。”
他顿了一下。声音里透着股子掀翻一切的狂放。
“我。季沉。算是给您交上一份。满分的答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