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
央视一套黄金档。
屏幕上的画面切黑。三秒后,一行白色的粗体大字浮现。
《涅盘:四海集团的崛起之路》。
伴随着低沉雄浑的男中音旁白。
全国上下,几亿个家庭的电视机前。
不管是刚下班的白领,还是在餐桌前吃饭的老人。
全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盯着屏幕。
最近这半年。四海集团这四个字。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纪录片的开场。
没有放那些高大上的光刻机车间。也没有放纳斯达克敲钟的辉煌。
镜头直接切到了龙海市城东的一条破旧胡同。
画面有些摇晃。是几年前的监控录像。
几个光膀子的汉子,拿着铁棍在追打一个小贩。
画外音响起:“五年前。他们是这座城市的脓疮。是游走在法律灰暗地带的盲流。”
紧接着。画面一闪。
还是这条胡同。
一个穿着黑色西装、套着四海同城黄马甲的外卖骑手。
把车停在路边。正在帮一个摔倒的老太太捡地上的苹果。
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有刀疤的脸。
正是当年监控里那个拿着铁棍追人的汉子。
镜头拉近。
骑手的头盔上,用透明胶带贴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
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英语单词和法条。
“咔哒。”
电视画面切到了演播室访谈。
刚才那个刀疤脸骑手。坐在镜头前。
穿着笔挺的黑西装。双手有些局促地放在膝盖上。
面对镜头。他有点结巴。
“我叫王猛。以前……以前跟人收保护费的。”
王猛摸了摸脸上的刀疤。粗糙的手指在疤痕上刮蹭了两下。
“后来。季总接手了公司。”
他突然咧开嘴笑了。有点憨。
从西装内兜里。小心地掏出一个红色的塑料皮小本。
对着镜头翻开。
《中华人民共和国法律职业资格证书》。
电视机前的观众。集体倒吸了一口冷气。
这特么是法考证书?
号称天下第一考。通过率不到百分之十的法考?
被一个收保护费的混混考下来了?
“季总不让我们打架。说打架得吃枪子。”
王猛眼眶红了。
“他让我们背刑法。背错一个字去扫三天男厕所。”
“我背着背着。发现这玩意儿还挺有意思。”
他把证书贴在胸口。声音哽咽。
“要不是老大逼我。我这辈子也就是个烂在下水道里的流氓。”
“现在。我不仅送外卖。我还兼职公司的基层法务。谁敢坑咱们四海的兄弟。我能用条文把他告到倾家荡产。”
镜头再一切。
龙海市某高档小区的门卫室。
一个身材魁梧、满脸横肉的保安大叔。
正坐在桌前。给一个哭得梨花带雨的女业主递纸巾。
“大妹子。你这老公出轨。属于典型的婚姻内道德背叛引发的急性应激障碍。”
保安大叔一本正经。操着一口龙海方言。
“根据马斯洛需求层次理论。你现在缺乏安全感。”
他指了指墙上挂着的一个相框。
里面是国家二级心理咨询师的资格证。
“听大叔的。别哭了。去法院起诉他。咱们小区四海物业免费提供情绪干预和法律咨询。”
纪录片的旁白适时响起。
低沉。充满力量。
“在四海集团。”
“知识。不是一种点缀。”
“而是生存。是武器。是重塑脊梁的钢筋。”
“他们用最原始的物理威慑。去维护最严苛的法律底线。”
“他们用最拼命的内卷。把一个涉黑边缘的草台班子。硬生生逼成了制霸全球的科技财阀。”
纪录片播完。
长达九十分钟的节目。收视率打破了央视近十年的纪录。
片尾字幕滚动的瞬间。
全网。沸腾了。
“四海精神”这四个字。直接空降各大热搜榜首。后面跟着一个深红色的“爆”。
微博评论区。网友们疯了。
“我看哭了。真的看哭了!一个混混都能考过法考。我特么英语四级考了三次没过!我连个混混都不如啊!”
“这才是真正的企业家!不给员工画大饼。直接拿皮鞭抽着你考证拿文凭!”
“原来学习真的能改变命运!以前我不信。看完四海这帮大哥。我信了!”
这股热潮。
迅速蔓延到了线下的教育系统。
全国各地。几万所高中和大学。
连夜召开了全体师生动员大会。
校长们站在主席台上。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涅盘》纪录片解说词。
唾沫横飞。拍着讲桌。
“同学们!看看人家四海集团!”
“一群拿砍刀的黑社会。现在都在挑灯夜战考硕士、考注册会计师!”
“人家连个送外卖的都懂心理学!”
校长把手里的稿子一摔。
“你们坐在宽敞明亮的教室里。吹着空调。花着父母的血汗钱!”
“你们还有什么理由不努力!还有什么脸在这上课睡觉!”
“人家黑帮都这么卷了!你们想将来去给人家提鞋都不够格吗!”
一时间。
各大高校的自习室。座无虚席。
图书馆的灯。彻夜长明。
四海集团。这个曾经在这个国家里最让人不耻的边缘群体。
以一种荒诞、却又无比正能量的方式。
成了全中国几亿学生和打工人的精神图腾。
龙海市。四海大厦。顶层。
季沉靠在皮椅上。
办公桌上那台六十五寸的液晶电视。刚刚播完纪录片的片尾曲。
屏幕变成了一片幽蓝。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按下关闭键。
“咔。”
电视黑屏。办公室里恢复了安静。
季沉端起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喝了口粗茶。
水温有点凉。茶叶在嘴里泛起一丝苦涩的回甘。
他把茶缸顿在桌面上。发出“笃”的一声轻响。
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是龙海市璀璨的夜景。
悬浮飞车在半空中穿梭。拉出一道道蓝色的流光。
这座城市。已经被四海集团的资本和科技。彻底重塑。
名声到了极点。财富到了极点。
连国家机器都在拿他当正面典型做宣传。
季沉深吸了一口气。
伸手扯了扯白衬衫的领口。
突然觉得有些疲惫。
不是身体上的累。那股系统奖励的强化药剂。让他现在的体能像一头永远不知疲倦的猛兽。
是精神上的那种高处不胜寒的空虚。
太顺了。
没了那把悬在头顶的抹杀铡刀。
没了那些不知死活的对手来送经验。
连华尔街的资本大鳄都跪在地上唱征服了。
季沉转过身。
看着站在门口的战虎和狐三。
两人今天穿得格外的精神。
战虎的黑西装熨得没有一丝褶皱。光头擦得瓦亮。
狐三的金丝眼镜换了一副新的。斯斯文文的。
“老大。网上现在全在夸咱们。”
狐三推了推眼镜。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连中宣部那边都发了贺电。说咱们是新时代企业的楷模。”
他搓着手。“要不。咱们趁热打铁。把四海大学的牌子挂起来?那帮教授天天催我呢。”
季沉没接话。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黑风衣。穿上。
双手插进口袋。
“走。”
季沉声音平淡。朝门外走去。
“去哪?老大。这大半夜的。”战虎愣了一下。赶紧跟上。
“回老城区。”
季沉走到电梯口。按下向下的按钮。
金属门倒映着他冷峻的面容。
“去看看老太爷。”
半小时后。
黑色的防弹迈巴赫。悄无声息地驶出四海大厦的地下车库。
没有浩浩荡荡的护卫车队。
只有这一辆车。
狐三在前面开车。战虎坐在副驾驶。
季沉坐在后座。闭目养神。
车子穿过繁华的市中心。
霓虹灯的光影在车窗上快速流转。
渐渐地。路边的灯光变暗了。
高楼大厦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排排低矮破旧的平房和自建楼。
龙海市。城南老城区。
这里是这座现代化大都市遗忘的角落。
也是四海帮。最初发迹的泥潭。
由于四海地产的干预。这里被划成了历史风貌保护区。没有拆迁。
保留着十年前的样子。
迈巴赫在一条狭窄的巷子口停下。
巷子太窄。车进不去。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下水道发酵的酸臭味。和劣质煤球燃烧的呛人味道。
季沉推开车门。走下来。
皮鞋踩在坑洼不平的青石板上。发出一声脆响。
“老大。这里路不好走。黑灯瞎火的。”
战虎跟下车。紧张地四下张望。
手下意识地摸向后腰。那里虽然没带刀。但多年的本能还在。
“怕什么。这里是咱们的根。”
季沉没理他。
大步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了大概两百米。
巷子的尽头。出现了一栋破旧的三层砖瓦小楼。
外墙的白灰已经剥落了一大半。露出里面红色的砖块。
楼门上方。
挂着一块木制牌匾。
黑底金字。字迹已经有些斑驳模糊。
【四海商会】。
这就是当年。
季沉刚穿越过来。一睁眼。
面临着三千个拿着钢管的暴徒。随时可能被系统抹杀的地方。
也是那个把四海帮从流氓团伙带成当地一霸的季老太爷。咽下最后一口气的地方。
季沉站在紧闭的木门前。
停下脚步。
夜风吹过。门头上的一个破灯笼摇晃了一下。发出嘎吱的声响。
季沉伸出手。
按在那两扇布满裂纹的木门上。
手掌传来木材粗糙冰凉的触感。
他双手用力一推。
“嘎吱——”
沉重的木门发出让人牙酸的摩擦声。
缓缓向两边敞开。
门缝里。一股陈年的霉味和灰尘。扑面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