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音747平稳地飞行在三万英尺的高空。
头等舱里。季沉靠在真皮座椅上。
双腿交叠。
他手里端着那个雷打不动的搪瓷茶缸。
大拇指轻轻摩挲着掉漆的边缘。
手指关节彻底放松了。
没有系统红灯的闪烁。没有动辄抹杀的死亡警告。
连呼吸都顺畅了不少。
空气过滤系统吹出丝丝凉风。带着点淡淡的柠檬香氛。
这几年。他活得像个走钢丝的杂技演员。
每天提心吊胆。生怕手下哪个不长眼的兄弟出去收保护费。
生怕财务账本上少交了五毛钱的税。
现在。达摩克利斯之剑消失了。
四海集团已经成了全球霸主。合规这条护城河,已经坚不可摧。
“终于不用装孙子了。”
季沉低声说了一句。
他端起茶缸。喝了口温凉的白开水。
咽下去。感觉喉管里的一股郁结之气,彻底散了。
以后。谁特么再敢跟他玩阴的。
他季沉就能用纯粹的商业手段,甚至物理手段。
陪他们好好玩玩。
季沉站起身。
白衬衫有些皱。他随手扯了扯领口。
把茶缸放在茶几上。发出“咔哒”一声轻响。
他决定去后舱看看那帮兄弟。
告诉他们。紧箍咒摘了。
以后想喝酒喝酒。想睡觉睡觉。不用每天早上六点爬起来背《刑法》和《经济法》了。
这帮糙汉子。估计得高兴得掀翻机舱盖。
季沉推开头等舱的隔断门。
沿着铺着厚地毯的过道。往后舱走。
皮鞋踩在上面。无声无息。
后舱。是四海集团的核心中层。
几百个以前跟着他在街头抡刀子的红棍、堂主、大区经理。
全挤在这里。
季沉停在后舱的金属双开门前。
手握在门把手上。
他准备好迎接一阵乌烟瘴气的喧闹。
猜拳声。喝酒骂娘声。或者脱了鞋抠脚丫子的味道。
毕竟。脱了西装。这帮人骨子里还是那群无法无天的暴徒。
季沉按下门把手。
用力推开门。
“咔。”
舱门滑开。
没有震天的划拳声。
没有刺鼻的烟酒味。
甚至。没有一个人说话。
机舱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飞机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的呼呼声。
季沉愣在门口。
手还搭在门把手上。
他以为自己走错了飞机。走进了哪个考研冲刺班的自习室。
几百个满背纹身、膀大腰圆的汉子。
穿着统一的黑西装。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
每个人面前的折叠小桌板上。
全摞着半米高的复习资料。
《高级国际商法案例分析》。
《量子通信底层代码逻辑导论》。
《微观经济学与跨国并购避税指南》。
这些书名。看一眼都让人觉得脑壳疼。
但这群曾经连自己的名字都写得歪歪扭扭的混混。
此刻。正戴着统一配发的黑框防蓝光眼镜。
鼻梁上架着眼镜腿。
一个个瞪着牛眼。咬着中性笔的笔帽。
在草稿纸上疯狂地写写画画。
沙沙沙的写字声。汇聚成一片诡异的交响乐。
左边靠窗的位置。
阿刀脸上的横向刀疤在阅读灯下显得很柔和。
他皱着眉头。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
手指在一份全是英文的法庭判决书上划过。
“这原告的抗辩理由有漏洞啊……根据《美国联邦证券法》第三章……”
他嘟囔着。拿起红笔在纸上画了个圈。
右边过道。
瘦猴把双腿盘在座椅上。
他那个干瘪的身体蜷缩着。键盘放在大腿上。
手指快得像抽筋一样。敲击着按键。
屏幕上全是绿色的代码瀑布。
他在练习鬼手昨天刚教的高级防火墙拦截协议。
嘴里还念念有词:“端口封死……反向追踪IP……”
季沉张着嘴。
看着这副魔幻到了极点的画面。
感觉自己的三观被一万头羊驼疯狂践踏。
这帮人是疯了吗?
在飞机上。去纳斯达克敲完钟回国。
不喝酒。不吹牛。
在特么的刷题?!
季沉深吸了一口气。
把因为震惊而微张的嘴巴闭上。
他迈步走进机舱。沿着过道往前走。
竟然没有一个人抬头看他。
这群平时见了他恨不得九十度鞠躬喊老大的西装暴徒。
此刻。全沉浸在知识的海洋里。无法自拔。
季沉走到第一排。
战虎坐在宽大的商务舱座椅里。
他那巨大的体型。把椅子挤得满满当当。
大光头上顶着个老花镜。这是他为了看清书上的小字。专门配的。
战虎面前的桌板上。
摊着一本比砖头还厚的《国际物流供应链动态建模》。
草稿纸上。画满了密密麻麻的物流节点图和微积分公式。
他手里捏着一根极细的自动铅笔。
那只曾经一拳打折别人三根肋骨的蒲扇大手。
捏着那根铅笔。就像捏着一根绣花针。小心翼翼。生怕把笔芯捏断了。
战虎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嘴里念念有词。
“这油价波动系数……加上苏伊士运河的通行延迟概率……”
“怎么就算不对呢?这抛物线开口不对啊。”
他急得直挠光头。指甲在头皮上刮出“刺啦刺啦”的声响。
头皮都挠红了。
季沉停在战虎旁边。
看着草稿纸上那堆鬼画符一样的公式。
他有些不忍直视。
这三年。为了不被系统抹杀。
他逼着这帮兄弟学法。学管理。
可以说是用填鸭式的暴力手段。硬生生把他们塞进了知识的模子里。
但现在。系统没了。没必要再这么折磨他们了。
季沉伸出手。
轻轻拍了拍战虎宽厚的肩膀。
战虎浑身一哆嗦。
手里的自动铅笔“啪”的一声掉在桌板上。笔芯断了。
他猛地抬起头。
老花镜从光头上滑下来。挂在鼻尖。
一双牛眼布满血丝。红得像熬了三个大夜。
“老……老大?”
战虎看清是季沉。赶紧把老花镜摘下来。塞进西装口袋。
想站起来。但安全带没解。又跌坐回去。
季沉看着他那副疲惫又亢奋的样子。
叹了口气。
“老虎。”
季沉声音温和。带着一丝罕见的宽慰。
“我刚才说过了。”
“四海现在是全球霸主。没几个人敢惹我们。”
他指了指战虎桌板上的那本天书。
“以后。不用这么拼了。”
“早读取消了。那些繁琐的考试指标,我也让狐三撤了。”
季沉拍了拍那本厚重的书皮。
“想看电影看电影。想喝酒喝酒。该放松就放松。”
“你们自由了。”
季沉以为。听到这句话。
战虎会激动得跳起来。抱着他的大腿痛哭流涕。
大喊“老大英明”。
但是。
战虎没有笑。
他脸上的肌肉僵住了。
那条蜈蚣刀疤像死虫子一样挂在脸上。一动不动。
他瞪大着布满血丝的牛眼。看着季沉。
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咽了一口干沫。
“老……老大。”
战虎的声音都在发抖。像个被抢了心爱玩具的二百斤胖子。
他突然一把反抓住季沉的手腕。
手劲极大。手心里全是黏糊糊的冷汗。
“别啊!老大!你别取消啊!”
战虎带着哭腔。满脸绝望。
季沉愣住了。
手腕被捏得生疼。但他没抽出来。
“你不想放松?”
“放松个屁啊!”
战虎指着桌板上那道算了一半的微积分题。
眼底透着一股走火入魔的癫狂。
“这道国际物流调度模型题。我特么算了一天一夜了!”
“眼看这开口方向就要对上了!就差最后一步推导了!”
战虎抓着季沉的手,拼命摇晃。
“老大!你现在让我停下来?”
“这题我算不出来。我特么今晚觉都睡不着啊!”
他急得直跺脚。皮靴在机舱地板上踩得咚咚响。
“停下来。我浑身难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