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沉僵在原地。
手腕被战虎捏得生疼。那是常年练拳留下的硬骨头。
他看着战虎眼底那种走火入魔的红光。
像是一个赌徒看到即将翻盘的骰子。
又看了一眼他桌板上那张画满微积分的草稿纸。上面甚至被汗水洇湿了一角。
“算。”
季沉把手抽出来。揉了揉腕子。
“你接着算。”
战虎如蒙大赦。
老花镜往鼻子上一推。庞大的身躯再次缩回座椅里。
抓起那根断了芯的自动铅笔,咔哒咔哒按出新笔芯。
又埋头扎进了那堆鬼画符一样的公式里。嘴里嘟囔着“抛物线顶点”。
季沉站在过道。
冷气吹过。他觉得背心有点发凉。
他转身,看向机舱里的其他人。
阿刀咬着烟头。烟头没点。被口水泡得有些发胀。
他正抱着一本厚如砖块的《英美法系判例大典》。手指在书页上飞速划过。
似乎遇到了某个生僻词,眉头一皱,翻开旁边的牛津词典开始查。
瘦猴敲键盘的速度越来越快。
屏幕上的代码瀑布般滚动。
“干!这防火墙逻辑不对。被反向追踪了。重构!马上重构底层架构!”
他干瘪的身体在座椅上扭动。像条脱水的泥鳅。
整个后舱。几百个红棍和堂主。
没有一个人抬头看季沉。没有一个人放下手里的书。
季沉端着茶缸。
走到饮水机旁。接了杯热水。
茶缸里的水面上,浮起几根劣质的茶叶梗。
他突然明白了。
这帮在刀口上舔血的糙汉子。
在经历了几年高强度的强迫学习后。
加上四海集团一次次用知识和规则,将对手按在地上降维打击的震撼教育。
他们的骨子里。已经变了。
他们尝到了知识带来的恐怖力量。那种兵不血刃就能让千亿财阀灰飞烟灭的快感。
比拿刀在街头砍人。爽一万倍。
他们。上瘾了。
“老大。”
狐三从前面走过来。脚步很轻。
金丝眼镜反着机舱顶部的阅读灯光。
他手里拿着一摞厚厚的文件。足足有半米高。被一个黑色的燕尾夹夹着。
狐三走到季沉身边。
压低声音。苦笑了一下。
“您刚才说取消早读。取消考试指标。我也觉得挺好。兄弟们太累了。”
狐三把那半米厚的文件。放在饮水机旁边的折叠桌上。
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但情况。好像有点收不住了。”
季沉端着茶缸。喝了口热水。
“怎么了?”
狐三叹了口气。
从那摞文件最上面抽出一张纸。递给季沉。
“这是人力资源部昨天发来的汇总表。关于全集团员工下半年的进修申请。”
季沉接过纸。
只扫了一眼。茶缸在手里微微一晃。水波荡漾。
上面密密麻麻印着数据。
【四海同城速递骑手部:申请报考CPA(注册会计师)人数:人。】
【四海物业安保部:申请报考国家高级心理咨询师人数:人。】
【四海网约车司机部:申请报考多语种高级翻译资格证人数:人。】
十几万底层员工。
没有人在申请涨底薪。没有人在申请休假。
全特么在申请考证!
“这帮送外卖的。考注会干什么?”
季沉皱起眉头。看着那个三万多的数字。
“他们说。现在送单去那些大公司写字楼。”
狐三扯了扯领带。表情魔幻。
“偶尔看到客户桌上的财务报表。忍不住想帮人家平个账。没证的话。显得不够专业。怕给四海集团丢人。”
季沉眼角抽搐了一下。
送外卖顺手帮客户平账?你咋不顺手把人家公司收购了呢?
“还有安保部那帮兄弟。”
狐三指着第二行数据。
“他们说。现在拦路闹事的少了。大部分是些业主情绪不稳定。闹家庭矛盾。”
“他们觉得用防爆叉把人按在地上。太野蛮。不符合四海现在的财阀气质。”
“所以他们想考个高级心理咨询师。遇到闹事的。先来个深度的心理干预和情绪疏导。”
狐三咽了口干沫。
“老大。咱们集团现在。卷得可怕。”
“前天保洁阿姨在群里发了一段用英语介绍拖把材质的语音。后勤部的主管直接羞愧得请假去报了新东方托福冲刺班。”
季沉沉默了。
他端着茶缸。看着那张汇总表。
四海集团。
这头在短短几年内膨胀到十万亿美金市值的恐怖怪兽。
不仅在商业版图上碾压了全球。
更可怕的是它的内部。
这十几万个底层细胞。
在巨大的资金福利和系统潜移默化的影响下。
正在发生一场恐怖的进化。
他们不再是混混。不再是单纯的劳动力。
他们变成了一群体能达到人类极限。并且疯狂渴求知识的“超级打工人”。
在他们眼里。不考个证。不背点法条。
出门都不好意思说自己是四海的人。嫌丢老大的脸。
“拦不住就别拦了。”
季沉把那张纸拍在折叠桌上。
“他们想考什么。就让公司全额报销培训费。考试期间带薪复习。”
他喝了口水。“总比去街上惹事强。”
狐三点点头。
“行。那我回去就批复。”
他准备把那摞文件抱走。
“等等。”
季沉的目光。突然落在文件堆中间。露出来的一个牛皮纸信封上。
信封的角落。用粗黑的马克笔写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刀”字。
那是四海基建工程总监。刀哥的进修申请表。
刀哥。以前是城东收账的红棍。
自从被季沉逼着带人去接手钱多金的烂尾楼后。他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
不仅拿下了国内最难考的高级注册建造师证。还在沙漠里用速干凝固剂修出了横贯中东的超导磁悬浮高铁。
现在。他的名字在中东土豪圈子里。比神仙还管用。
季沉放下茶缸。
伸手抽出那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很厚。鼓鼓囊囊的。
季沉撕开封口。
倒出里面的东西。
不是一张薄薄的申请表。
而是一沓厚厚的。画满复杂几何图形和力学结构分析的手绘图纸。
季沉翻开第一页。
上面是刀哥那狗爬一样的字迹。写着几行申请说明。
季沉目光扫过。
下一秒。
他手腕一抖。
那个从不离手、掉漆的“为人民服务”搪瓷茶缸。
差一点点。就从他的左手滑落。砸在飞机地板上。
季沉倒吸了一口冷气。
机舱空调的冷风灌进肺里。拔凉拔凉的。
他死死盯着申请表最上方。那行加粗的。大得离谱的申请头衔。
【申请考取资质:深空建筑高级工程师及行星表面基地规划师(一级)。】
季沉把那叠手绘图纸摊在折叠桌上。
哗啦作响。
图纸上。
不是地球上的高楼大厦。不是跨海大桥。
是一个个建立在环形山边缘的。穹顶状建筑结构。
旁边用红笔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参数。
“月壤成分分析:玄武岩占70%。建议采用高温熔融3D打印技术浇筑地基。”
“防陨石冲击层厚度计算:需抵御微陨石以每秒20公里速度的撞击。建议采用四海科技C级防爆钛合金网。”
“无重力环境下的下水管道排污循环系统草图……”
季沉越看。脸色越古怪。
狐三凑过来看了一眼。
金丝眼镜差点掉下来。
“这……这是啥玩意儿?刀哥要盖防空洞?”
“他要盖的不是防空洞。”
季沉指着图纸正中央。一个巨大而华丽的穹顶建筑模型。
旁边标着几个歪歪扭扭的大字:【老大专属海景(陨石坑景)别墅。】
季沉声音有些发飘。
“他要去月球背面。挖坑。打地基。”
“给我在月球上。盖别墅。”
狐三的嘴巴张成了O型。
呆滞了足足半分钟。
“刀哥……疯了吧?”
狐三咽了口干沫。
“咱们刚把火箭发上天。他这就盘算着去月球搞房地产了?这步子扯得也太大了!”
季沉把图纸塞回信封。
没有扔进垃圾桶。
而是小心翼翼地把信封折好。揣进西装内兜。
他端起茶缸。喝光了里面最后一口凉水。
如果是以前。季沉会一脚把刀哥踹进护城河里让他清醒清醒。
但现在。
系统刚刚解锁的“南天门”空天母舰图纸。还躺在他的大脑皮层里发热。
去月球盖别墅?
季沉看着机窗外。深邃漆黑的夜空。星星在闪烁。
嘴角。慢慢勾起一抹狂放的弧度。
也许。这个原本荒诞到极点的想法。
在这个被四海这帮疯子推着往前狂奔的世界里。
也不是不可能实现。
季沉转身准备回座位。
“叮铃铃——”
狐三口袋里的加密卫星电话突然急促地响了起来。
刺耳的铃声打破了机舱里的写字声。
前排的战虎不耐烦地抬起头。
“三哥!接电话去厕所接!别打扰俺算这道微积分!”
他挥着自动铅笔。像轰苍蝇一样。
狐三没理战虎。
他掏出电话。看了一眼屏幕。
脸色瞬间变得精彩。像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他赶紧按下接听键。
捂着话筒。声音压得很低。
“苏总?什么事这么急。咱们还在天上呢。”
电话那头。苏清影的声音传过来。
没有平时的冷静。反而带着一种极度的亢奋和颤抖。
甚至因为激动。声音都有些破音。
“狐总监。季总在旁边吗?”
苏清影喘着粗气。背景音里似乎是某种盛大颁奖典礼的现场喧闹声。
“在。出什么事了?”狐三问。
苏清影深吸了一口气。
声音大得连站在旁边的季沉都听得清清楚楚。
“告诉季总。”
“咱们投资的那部《龙海风暴》。”
她咽了口唾沫。
“红姐。拿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