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沉推开纳斯达克大厅的玻璃门。
十一月纽约的冷风夹着些许纸屑。吹在脸上。
有些刮骨。
白衬衫的领口在风里翻动。
他没穿外套。手里依然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皮鞋踩在时代广场冷硬的水泥地面上。
“嘎吱。”
玻璃门在身后缓缓合拢。隔绝了里面狂热的喧嚣。
门外。第七大道。
三千名穿着纯黑紧身西装的四海安保。
戴着墨镜。站得像一排排被钉在地上的钢筋。
从大楼门口。一直延伸到三个街区之外。
看到季沉出来。
“唰!”
三千人。没有口令。没有排练。
整齐划一地动作。
双脚并拢。右手抚在左胸。腰部弯下九十度。
“Boss!”
三千个粗糙、低沉的嗓门。
用英文。同时咆哮出这个单词。
声浪像平地卷起的一阵飓风。
震得旁边玻璃橱窗嗡嗡作响。
头顶飞过的一群鸽子吓得扑棱棱散开。乱作一团。
外围看热闹的纽约市民和几百个扛着长枪短炮的记者。
腿一软。
像退潮一样。呼啦啦往后退了十几米。
有人一屁股坐在地上。手里的相机摔出老远。没敢去捡。
太吓人了。
这特么是上市公司的安保?
这分明是西西里岛黑手党教父出巡啊!
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常年刀口舔血的悍匪气。
隔着几十米都能闻到血腥味。
街角。
几辆黑白相间的NYPD装甲防暴车旁。
二百多个全副武装的特警。神经瞬间绷到了极点。
警长麦克死死握着手里的AR-15突击步枪。
手指已经压在了扳机上。手心全是冷汗。
他瞪着牛眼。看着这三千个弯着腰的黑西装。
“上帝啊。他们要干什么?”
麦克嗓子发干。对着对讲机狂吼。
“全员警戒!保险打开!不要激怒他们!”
他现在无比后悔接了这个维持秩序的活儿。
如果这三千人真的暴动。他们这两百号警察。连给人家塞牙缝都不够。
战虎跟在季沉身后走出来。
大光头在阴霾的天空下泛着油光。
他看到周围警察端起枪的动作。咧嘴一笑。露出半颗金牙。
那条横贯脸颊的蜈蚣刀疤。扭曲得像活物。
战虎大步走到台阶边缘。
深吸了一口气。胸肌把西装撑得快要崩开。
他没有掏枪。也没有下令攻击。
而是从西裤口袋里。摸出一个黑色的塑料卷。
用力一抖。
“哗啦。”
一个黑色的大号垃圾袋展开。
战虎转头。用那砂纸打磨般的破锣嗓子。大吼一声。
“兄弟们!收工!”
“走之前。把规矩立好!”
“四海的场子。怎么来的。就得怎么干干净净地走!”
“干活!”
随着战虎这一声吼。
三千个刚才还杀气腾腾、让人窒息的西装暴徒。
动作整齐地直起腰。
他们没有去摸后腰。也没有摆出格斗架势。
而是。齐刷刷地。从西装内兜里。
掏出了。黑色的。大号垃圾袋。
纽约特警们端着枪。愣住了。
手指僵在扳机上。
目瞪口呆地看着接下来的这一幕。
三千个满脸横肉的大汉。
弯下腰。
开始在第七大道上。捡垃圾。
刚才被记者和围观人群踩得乱七八糟的街道。
废弃的报纸。喝空的咖啡杯。踩扁的矿泉水瓶。
甚至连砖缝里的烟头。
这群大汉都不嫌脏。
用两根粗壮的手指捏起来。扔进黑色的垃圾袋里。
动作熟练。有条不紊。
有的汉子为了捡一个卡在下水道箅子里的易拉罐。
甚至单膝跪在地上。用手去抠。
他们没有交头接耳。没有抱怨。
就像在执行一项严肃的军事任务。
警长麦克的枪口慢慢垂了下来。
他张着嘴。下巴快掉到防弹背心上了。
旁边的一个年轻警员咽了口唾沫。
“长官……他们。这是在搞城市清洁?这是中国帮派的什么神秘仪式吗?”
麦克没理他。他脑子也宕机了。
这画风。太割裂了。太魔幻了。
前一秒还以为要发生世纪大火拼。
下一秒。这群人化身成了纽约最尽职的环卫工人。
街道旁边的一家咖啡馆二楼。
一个留着大胡子、戴着贝雷帽的白人中年男子。
正趴在玻璃窗前。手里举着一台昂贵的徕卡相机。
疯狂按动快门。
“咔嚓!咔嚓!”
他是好莱坞着名的黑帮片大导演。马丁。
来纽约本来是谈个剧本。刚好碰上了这场轰动全球的路演。
马丁看着镜头里。
那些穿着紧绷的高定西装。脖子上隐约露出青色纹身边缘的东方壮汉。
正在认真、甚至有些虔诚地捡着地上的垃圾。
那种极致的暴力外衣下。包裹着的极端守法和秩序感。
产生了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戏剧张力。
“上帝啊。这才是真正的黑手党美学!”
马丁激动得浑身发抖。手里的相机差点掉在地上。
他一巴掌拍在旁边助理的后脑勺上。
“快!下楼!去问问他们是哪个公司的!”
“我要买这个场景!我要把它拍进我的下一部电影里!”
“不!我要给他们拍一部传记电影!这画面太有张力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在拍好莱坞黑帮大片呢!”
十分钟后。
原本一片狼藉的第七大道。
干净得连一片落叶都找不到。
连马路牙子都被这群汉子用纸巾擦了一遍。
“列队!”战虎大吼。
三千人迅速将装满垃圾的袋子系紧。整齐地堆放在街角的垃圾桶旁边。
重新排成方阵。
季沉一直站在台阶上。看着这一切。
他端起茶缸。喝了口温水。
这帮兄弟。没给他丢人。
刑法没白背。
三辆防弹的黑色迈巴赫。悄无声息地滑到路边。停稳。
战虎快步上前。拉开中间那辆车的后门。
手垫在车门框上缘。
季沉弯腰坐了进去。
车门“砰”地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冷风。
狐三提着公文包。钻进了副驾驶。
战虎上了后面的一辆路虎。
“走。”季沉靠在真皮座椅上。声音平淡。
车队缓缓启动。
在一群目瞪口呆的纽约市民和特警的注视下。
驶离了时代广场。
汇入曼哈顿拥挤的车流中。
车厢里。空调温度刚好。
季沉把搪瓷茶缸放在中央扶手的杯架上。
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他闭上眼睛。伸手揉了揉太阳穴。
今天这一场戏。演得有些累。
但好在。系统的那个抹杀倒计时。终于彻底清除了。
他不用再天天提心吊胆地怕自己哪天脑溢血暴毙了。
自由。
这种感觉。比账上多出几千亿美金。还要让人舒坦。
“老大。”
副驾驶上。狐三的声音打破了安静。
狐三手里拿着那个黑色的军用级平板电脑。
那是直通四海集团风控中心的终端。
刚才在纳斯达克大厅里,系统因为涌入的天量资金宕机了。
现在。纽约的工程师刚把数据恢复。定盘价出来了。
季沉没睁眼。
“多少?”他随口问了一句。
语气里没多少期待。对他来说。钱现在真的只是一串数字。
狐三没立刻回答。
车厢里传来一阵急促的呼吸声。像风箱在拉。
季沉睁开眼。看着副驾驶。
狐三死死盯着手里的平板电脑。
金丝眼镜后面的双眼。布满血丝。眼球暴突。
嘴巴半张着。想说话。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
“咕咚。”
狐三艰难地咽了一口口水。声音大得在车厢里回响。
他的手抖得厉害。
平板电脑在指尖剧烈晃动。
“啪嗒”一声。平板没拿稳。直接砸在了他的脸上。
金属边框磕在鼻梁上。砸出了一道红印。
他顾不上疼。胡乱地把平板抓起来。
转过头。看着后座的季沉。
脸上的表情。不知道是哭还是笑。扭曲到了极点。
“老……老大。”
狐三的声音嘶哑得像砂纸在摩擦。带着极度的变调和恐惧。
“纳斯达克的系统……恢复了。”
他把平板电脑举起来。转过去对着季沉。
手指哆嗦着。指着屏幕最上方那一排刺眼的红色数字。(美股绿跌红涨)
“四海集团……最终开盘定盘价……”
狐三吸了吸鼻子。似乎是想把快要跳出嗓子眼的心脏压回去。
“市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