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播厅的掌声还在震荡。
一波接着一波。经久不息。
前排的华尔街大鳄们甚至站到了椅子上,拼命挥舞着手里的认购意向书。
VIP角落。光线有些暗。
这里坐着几个人。
没有鼓掌。没有欢呼。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冰块在玻璃杯里融化的细微咔哒声。
杰克马穿着中式对襟衫。
他手里捏着那串断了线的紫檀佛珠,没剩几颗了。
手指捻过珠子,发涩。
小马哥坐在他旁边。
无框眼镜的镜片上沾了一层雾气。
灰色的高级定制西装裤腿上,还留着昨天洒的那杯红酒的暗红色印记。
他没换衣服。或者说,根本没心思换。
在这两人的身后。
还坐着恒大的许老板。长城汽车的魏总。
这几个曾经在国内呼风唤雨、跺跺脚商界都要地震的大佬。
现在像几个被霜打了的茄子。
蔫在天鹅绒软椅里。
他们没有拿到四海集团哪怕万分之一的原始股。
连这几个边缘的座位。
都是他们花了五百万美金,从黄牛手里高价买来的路演门票。
来干什么?
来看一场奇迹。或者说,来看一场处刑。
“老马。”
小马哥摘下眼镜。掏出真丝手帕擦了擦。
手有些发抖。
“那个讲反向做空对冲模型的人。我查过资料。”
他咽了口干沫。声音干涩。
“叫狐三。三年前,他是在龙海市城南地下赌场放高利贷的。每天的工作是拿红漆在别人门上写字。”
杰克马没接话。
他看着台上。
战虎正操着一口带伦敦腔的英语,在跟一个华尔街资深分析师探讨量子计算机的底层散热架构。
那个光头上的刀疤,在聚光灯下闪着冷硬的光。
“那个大光头。”
杰克马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
“我找人打听过。他叫战虎。以前是个文盲。九九乘法表都背不全。”
“他曾经拎着砍刀,一条街一条街地收保护费。”
包厢里陷入了死一样的寂静。
许老板猛地喝干了杯子里的红酒。
“砰”的一声,把空杯子砸在茶几上。
红酒的后劲冲上头。他眼睛有些发红。
“疯了。这个世界疯了。”
许老板双手捂着脸。从指缝里挤出沉闷的声音。
“我花了五个亿,从海外挖来一个顶级的财务总监。”
“他季沉。拿着一本刑法。硬生生把一群流氓、小偷、砍人不见血的黑社会。”
“逼成了能在华尔街路演的国际金融专家?”
魏总靠在沙发背上。
闭上眼睛。
他想起了当年四海汽车刚发布时。
他还在媒体面前嘲笑季沉造的是老头乐。
结果那辆车直接腾空飞过了一堵墙。现在,常温超导和固态电池的技术壁垒,把全球车企按在地上摩擦。
“这不是商战。”
魏总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这是降维打击。是物种隔离。”
“我们还在算计那几毛钱的利润率。人家已经用规则和法律,把我们圈起来当猪养了。”
杰克马慢慢摘下黑框老花镜。
眼角有些湿润。
他拿衣袖。用力地擦了擦眼睛。
粗糙的布料刮得眼皮生疼。
这不是嫉妒。
这眼泪里。有深深的悔恨。
回想起一年前。他和企鹅联手。砸下一百亿的现金流。
企图用最残忍的资本补贴战,把四海集团活活烧死在龙海市。
那时候的他,是何等的傲慢。
觉得季沉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泥腿子。
现在看来。
简直是螳臂当车。是个可笑到极点的跳梁小丑。
季沉根本就没把他们当成对手。
从头到尾。他们只是四海集团为了完成“全员扫盲”和洗白上岸的垫脚石罢了。
“老马。”
小马哥重新戴上眼镜。
看着台上那个穿着白衬衫、端着搪瓷茶缸的年轻男人。
眼神里。除了震撼,竟然还有一丝被彻底折服的敬畏。
“你说。如果当初我们没有封杀他。”
小马哥声音很轻。像是在问杰克马,又像是在问自己。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低头合作。”
“现在台上。会有我们的位置吗?”
杰克马把手里的残缺佛珠扔在桌上。
发出一声脆响。
他摇了摇头。
“不会。”
杰克马看着季沉那平静的脸庞。
“他的局。从一开始。就没把我们这帮旧时代的资本家算进去。”
他站起身。理了理中式对襟衫。
“走吧。”
“时代变了。这牌桌上,已经没咱们的筹码了。”
几个昔日的巨头。
在几百家媒体疯狂的闪光灯和华尔街大鳄的欢呼声中。
像几个落寞的观众。
悄无声息地从侧门离开了演播大厅。
门关上。隔绝了所有的喧嚣与荣光。
路演的狂欢。持续了整整一天。
超额认购一万倍。
这不仅是一个数字。更是全球资本对四海集团近乎狂热的宗教式信仰。
所有的机构、散户。甚至是一些主权国家基金。
都疯了一样往四海集团的盘子里砸钱。
哪怕只买到一股。也觉得自己拿到了通往未来的门票。
夜幕降临曼哈顿。
时代广场上的几十块巨大LED屏幕。
全部变成了深邃的蓝黑色。
上面只有一个简单的海浪logo。
和一句中文。
【四海,重塑规则。】
第二天。清晨。
时间。来到了纳斯达克挂牌敲钟的最后一天。
纽约的天气阴沉沉的。风很大。
吹得街道两旁的美国国旗猎猎作响。
纳斯达克交易大厅外。
第七大道。
彻底。瘫痪了。
这不是因为狂热的股民堵路。
也不是因为发生了什么抗议游行。
而是因为。
人。
太多的人。
一辆辆黑色的大巴车。排成一条长龙。
把整条街堵得水泄不通。
车门依次打开。
皮靴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
像暴雨前密集的闷雷。
“咔哒。咔哒。咔哒。”
三千名穿着纯黑紧身西装的汉子。
从大巴车上走下来。
他们全戴着墨镜。
没有大声喧哗。没有交头接耳。
动作整齐划一。
按照事先演练好的队形。迅速在纳斯达克大楼外围。散开。
里三层。外三层。
三千名西装暴徒。
像一道漆黑的钢铁城墙。把这座世界金融的心脏。
死死地围在中间。
他们是季沉包下三架波音747。
从龙海市连夜运过来的四海安保大队。
纽约警察局(NYPD)的局长。
接到报警电话时。吓得手里的甜甜圈都掉了。
东方黑帮攻占华尔街?
这特么是好莱坞电影都不敢拍的剧情!
他立刻调集了两百名全副武装的特警(SWAT)。
防暴车。装甲车。警笛长鸣。
呼啸着冲到第七大道。
防爆盾牌竖起。枪械上膛。
特警们如临大敌。
但当警长带着人冲到前线时。
他懵了。
这帮穿着黑西装的壮汉。
没有拿任何武器。没有封锁交通。
他们甚至在人行道上,给赶着去上班的华尔街白领留出了一条宽敞的通道。
一个金发女白领不小心把手里的咖啡杯掉在地上。
旁边的一个光头黑西装大汉。
立刻从内兜里掏出纸巾。
弯腰。细致地把地上的咖啡渍擦干净。
然后把纸巾扔进垃圾桶。
站直身子。对着女白领九十度鞠躬。
用带着浓重龙海口音的英语说:
“Have a nice day.”(祝您今天愉快。)
女白领吓得尖叫一声。踩着高跟鞋落荒而逃。
警长看着这一幕。
枪管都垂了下去。
这特么叫黑社会?这比特么五星级酒店的门童还规矩!
人家不仅没惹事。站姿比特警还标准。
“局长……咱们还抓吗?”一个特警队员咽了口唾沫。问。
警长一巴掌拍在队员后脑勺上。
“抓个屁!人家是合法的安保人员!今天四海集团上市。人家维护秩序!”
他看了一眼那三千个像铁柱子一样的大汉。
“收队!别给NYPD丢人!”
上午九点十分。
距离敲钟。还有二十分钟。
一辆加长的防弹奔驰。在十辆路虎的护卫下。
缓缓停在纳斯达克大楼门前。
车门拉开。
季沉迈下车。
白衬衫。黑西裤。
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战虎、狐三等人跟在身后。
季沉看着那三千名站得笔直的兄弟。
目光扫过。
“老大!”
三千人同时单手抚胸。低头。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穿透灵魂的震撼力。
季沉微微点头。
他端起茶缸。喝了口温水。
转身。
在两排黑衣大汉的护卫下。
大步。走进了纳斯达克交易大厅的旋转门。
历史性的时刻。
终于到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