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半。龙海市公安局。
夕阳的余晖透过百叶窗,把办公室照得昏黄。
陈局长站在穿衣镜前。
手指有些发颤。慢慢解开深蓝色警服的金属纽扣。
这是他穿了三十年的制服。
洗得有些发白。领口的肩章边缘磨破了皮。
他脱下警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办公桌上。
换上一件不起眼的灰夹克。
六十岁的老人。背有些佝偻了。头发全白。
他拿出一个破旧的纸箱子。
把桌上的几本卷宗、一个用了十几年的保温杯,还有一个缺了角的相框。
慢慢放进纸箱。
局里的人想给他办个欢送会。被他骂回去了。
“搞什么形式主义。浪费国家经费。我就是个退下来的老头。”
他脾气硬了一辈子。临走也不想折腾。
陈局长抱起纸箱。有些沉。
他环顾了一圈这间待了十年的办公室。
叹了口气。转身走出房门。
大厅里静悄悄的。
按照他的死命令,下班时间,局里的人都不准出来送。
他不想弄得凄凄惨惨的。
踩着大理石地砖。脚步声有些孤单。
推开警局厚重的玻璃大门。
初冬的冷风迎面扑来。他紧了紧灰夹克的领口。
警局大门外。
是龙海市最繁华的主干道。
车水马龙。下班的行人行色匆匆。
斜对面就是一个公交站台。陈局长紧紧抱着纸箱。准备去坐那辆每天都坐的114路公交车。回家。
就在他的脚迈下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
“滴——”
一声尖锐、响彻全城的电子长鸣。
从四面八方的扩音喇叭里同时炸响。
陈局长吓了一跳。纸箱差点脱手。
他抬起头。
震惊地看着眼前的街道。
对面的时代广场。那块三百平米的巨型裸眼3D大屏幕。
旁边百货大楼的LED外墙。
甚至十字路口用来插播广告的交通诱导屏。
在这一秒。同时黑屏。
不仅是户外屏幕。
停在路边的几千辆四海共享单车。车头那块小小的太阳能电子墨水屏。
包括此刻龙海市几千万老百姓手里。
正在刷着的“四海抖声”APP。
全部强制黑屏。
整个龙海市的视觉系统。在这一刻。被一种霸道的力量强行接管。
“怎么回事?停电了?”
“黑客攻击?四海的系统崩了?”
街上的行人停下脚步。纷纷拿出手机。满脸惊愕。
三秒钟的绝对死寂后。
“唰。”
全城几万块屏幕。同时亮起。
暖黄色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初冬傍晚的寒意。
大屏幕上。没有广告。没有明星。
出现了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那是三十年前。
一个穿着旧式绿警服的年轻小伙。站在泥泞的城中村路口。
满身是泥。手里死死按着一个持刀的抢劫犯。
小伙子脸上有一道还在流血的口子。但眼神亮得像星辰。
那是刚警校毕业的陈局长。
紧接着。画面翻转。
是二十年前。暴雨中。他带队冲进洪水淹没的民房。背出一个老太太的背影。
是十年前。他在缉毒现场。手臂打着绷带。依然指挥战斗的录像。
伴随着这些画面。
全城的环绕立体声音响里。
响起了一道低沉、平稳、却透着穿透力的男声。
“三十年。”
“一万零九百五十个日夜。”
季沉的声音。没有丝毫起伏。却带着一种直击人心的庄重。
在龙海市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广场上空回荡。
“他抓过小偷。端过毒窝。跟最凶狠的黑帮火拼过。”
“他把一生最好的年华。交给了这座城市的平安。”
“他是个顽固的老头。是个不懂变通的铁腕。”
“但他。是龙海市真正的脊梁。”
大屏幕上的画面。最终定格在陈局长今天早上穿着警服。最后一次在国旗下敬礼的照片。
“今天。陈局长光荣退休。”
季沉的声音。在空气中激荡。
“我代表四海集团三十万员工。”
“感谢老局长。三十年坚守。护龙海一方平安!”
“四海集团。向老局长致敬!”
“轰——”
随着季沉最后两个字落下。
警局大门外的主干道两侧。
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满了人。
清一色的黑西装。大平头。
没有戴墨镜。身板挺得像标枪。
足足几千人。绵延了两条街。
这是四海集团的安保铁军。
也是曾经跟着老太爷。在龙海市地下世界兴风作浪、让陈局长头疼了十几年的黑帮红棍和打手。
战虎、阿刀、大佬强。站在队伍的最前面。
“向老局长!致敬!”
战虎扯着破锣嗓子。撕心裂肺地吼了一声。脸上的刀疤涨得通红。
“刷!”
几千名曾经的西装暴徒。
动作整齐划一。
对着站在台阶上、抱着纸箱的陈局长。
九十度。深深地鞠了一躬。
皮靴并拢的沉闷撞击声。在寂静的街道上。像是一声闷雷。
街头。死一般的安静。
下班的白领。卖煎饼的大妈。等红绿灯的司机。
所有人。看着大屏幕上那个头发花白的老警察。
看着这几千个曾经的流氓、现在的企业员工。向他们曾经的死对头鞠躬致敬。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放下了手里的公文包。
在路边。轻轻鼓起了掌。
“啪。啪。”
掌声像是有传染性。
很快。几百人。几千人。整条街的老百姓。
全部停下脚步。
自发地。对着警局大门口的陈局长。用力地鼓掌。
掌声雷动。汇成一片海洋。淹没了初冬的寒风。
有几个感性的大妈。眼眶直接红了。抹着眼泪大喊:“陈局长好样的!”
陈局长僵在台阶上。
手里的破旧纸箱。因为剧烈的颤抖。差点滑落在地。
他死死抱着箱子。手指扣得发白。
他看着对面大屏幕上闪烁的致敬标语。
看着两边街道上向他鞠躬的四海员工。
听着全城老百姓给他的掌声。
这个抓了一辈子贼、流血流汗没掉过一滴眼泪的钢铁老头。
眼眶突然酸涩得厉害。
视线模糊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顺着满是皱纹的老脸。滴落在灰夹克的衣领上。
他做梦也想不到。
自己这冷冷清清的退休日。
竟然被四海集团这个曾经的头号“严打目标”。
搞出了这么一场轰动全城的、史无前例的欢送仪式。
用最流氓的资本包场。干了一件最浪漫的人情世故。
这排面。这格局。
放眼全国。独一份。
“这季沉这小子……”
陈局长抹了一把眼泪。吸了吸鼻子。
嘴角却忍不住扯出一个极其欣慰的笑。
“滴——”
一辆黑色的奔驰S600。从街道尽头缓缓驶来。
停在警局门口。
车门推开。
季沉穿着黑风衣。白衬衫。
手里端着那个掉漆的搪瓷茶缸。
走到台阶下。看着眼眶通红的陈局长。
他没有笑。眼神里透着绝对的敬重。
季沉微微低头。
“老局长。”
他声音平稳。
“四海集团。来接您下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