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五章 春耕与希望
正月初五那天,张朔起得很早。
天还没亮,他就醒了。躺在炕上,听着外头的动静。风在刮,呜呜的,吹得窗户纸呼啦呼啦响。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叫几声就停了。
他躺着没动,想着今天的事。今天是立春。立春了,就要准备春耕了。
他爬起来,穿上那件新棉衣。棉衣是张雨做的,暖和。他推开门,冷气扑面而来。院子里积了一层薄雪,昨儿夜里又下了。
张雨已经在灶房忙活,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灰蒙蒙的天色里。
他拿起扫帚,扫雪。扫了几下,扫帚又断了。他看了看那把断扫帚,扔到墙角。回头让老魏打个铁的,他想。
张雨端了早饭出来。粥,稠的,里面有玉米碴子。还有两个馍,玉米面的,黄灿灿的,热乎。
张朔蹲在台阶上,喝粥。粥热,烫嘴,他慢慢喝着。
张雨也蹲下,端着碗,小口小口喝。她说:“哥,今天立春。”
张朔说:“嗯。”
张雨说:“今年种什么?”
张朔说:“粮,红薯,玉米,棉花。”
张雨说:“种多少?”
张朔说:“粮五千亩,红薯一千亩,玉米一百亩,棉花一百亩。”
张雨说:“那么多?”
张朔说:“人多。种少了不够吃。”
张雨点点头。
喝完粥,张朔站起来,说:“某去地里看看。”
张雨说:“我也去。”
两个人往城外走。街上没什么人,家家户户还关着门。偶尔有一两个行人,也是低着头匆匆走过。过年还没过完,但春耕等不了。
城外,地里还盖着雪。白茫茫一片,看不见庄稼,看不见地。张朔站在地头,看着那些雪。
周老农也在。他蹲在另一头,看着他的红薯地。雪盖着,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还是蹲着。
张朔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周老农说:“张爷爷,您来了。”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今年雪多。雪多,地就肥。今年收成好。”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红薯去年收了两万斤。今年种一千亩,能收多少?”
张朔说:“一亩四千斤,一千亩四百万斤。”
周老农愣了。他说:“四百万斤?那够多少人吃?”
张朔说:“够一万人吃一年。”
周老农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张朔说:“周大爷,今年您带着种。”
周老农说:“小人种?种一千亩?”
张朔说:“您带着人种。您有经验。”
周老农说:“小人怕种不好。”
张朔说:“种不好,明年再种。总比不种强。”
周老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张爷爷,小人种。”
张朔点点头。
正月十五那天,雪化了。
地开始返浆,踩上去软软的,陷脚。张朔又去地里看了一次。雪化了,露出黑油油的土地,冒着热气。
周老农已经带着人在翻地了。几十个人,赶着牛,扶着犁,在地里来来回回。犁铧切开土地,翻出黑土,在阳光下闪着光。
张朔走过去,蹲下,抓起一把土。土是黑的,松软的,带着泥土的香味。他在手里捏了捏,土从指缝里漏下去。
周老农走过来,说:“张爷爷,这地真好。”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种上红薯,一亩能收四千斤。”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张爷爷,您放心。小人一定把红薯种好。”
张朔说:“某知道。”
正月二十,玉米地也开始翻了。
哈桑带着人,在那一百亩地上忙活。他们翻地,施肥,整垄,干得热火朝天。哈桑站在地头,比比划划,喊着什么。那些难民跟着他干,学得很认真。
张朔去看,哈桑说:“将军,今年种一百亩玉米,能收七万斤。”
张朔说:“嗯。”
哈桑说:“七万斤,够多少人吃?”
张朔说:“够两百人吃一年。”
哈桑说:“将军,明年种一千亩。”
张朔说:“种。”
哈桑说:“种了一千亩,就能收七十万斤。够两千人吃一年。”
张朔说:“嗯。”
哈桑说:“将军,您真会算。”
张朔说:“不是会算。是没办法。”
二月里,棉花地也开始翻了。
老孟带着人,在那一百亩地上忙活。他蹲在地头,看着那些地,看了半天。他说,这地好,种棉花正好。
张朔去看,老孟说:“张都头,这地种棉花,一亩能收两百斤。”
张朔说:“嗯。”
老孟说:“一百亩,能收两万斤。够做一万件棉衣。”
张朔说:“嗯。”
老孟说:“张都头,您种这么多棉花,给谁穿?”
张朔说:“给老百姓。”
老孟点点头。
二月十五,张朔去看了那些难民。
他们都在地里忙活。有的在翻地,有的在施肥,有的在整垄。弯着腰,干着活,脸上流着汗。
张朔走过去,一个年轻女人抬起头,看见他,说:“张爷爷,您来了。”
张朔说:“嗯。”
那女人说:“俺们种玉米。哈桑教俺们种。”
张朔说:“好。”
那女人说:“收了玉米,俺们就能吃饱了。”
张朔说:“能。”
那女人笑了。
她弯下腰,继续干活。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他们弯着腰,干着活,脸上带着笑。
风吹过来,暖暖的。
二月二十,张朔去了学堂。
孩子们正在上课,念的是《诗经》。王若虚站在讲台上,带着他们念:“七月流火,九月授衣……”
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下课了,他走进去。
王若虚说:“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
他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他说:“春耕了。”
孩子们说:“知道。”
张朔说:“你们家种地了吗?”
有的说种了,有的说没种。那个最小的丫头,举起手。张朔说:“什么事?”
丫头说:“张爷爷,俺家没地。”
张朔说:“为什么?”
丫头说:“俺家就俺一个人。没地。”
张朔看着她。她瘦瘦的,眼睛亮,穿着新棉衣。
他说:“那你想种地吗?”
丫头说:“想。”
张朔说:“某给你一块地。”
丫头说:“真的?”
张朔说:“真的。”
丫头笑了。
二月二十五,张朔给丫头分了一块地。
地在城外,靠着河边,一亩大小。他带丫头去看,丫头站在地头,看着那块地,眼睛亮亮的。
她说:“张爷爷,这地是俺的?”
张朔说:“是你的。”
丫头说:“俺能种什么?”
张朔说:“你想种什么?”
丫头想了想,说:“种玉米。哈桑说,玉米好吃。”
张朔说:“那就种玉米。”
丫头说:“俺不会种。”
张朔说:“让哈桑教你。”
丫头点点头。
她蹲下,用手摸了摸那块地。地是松软的,黑黑的,带着泥土的香味。
她说:“张爷爷,谢谢您。”
张朔说:“不用谢。”
丫头说:“俺以后,种很多玉米,给您吃。”
张朔摸摸她的头。
三月里,种子下地了。
红薯种下去了,玉米种下去了,棉花种下去了。老百姓天天往地里跑,蹲在地头,看那些苗。看了半天,才回去。
张朔也天天往地里跑。他蹲在地头,跟那些老百姓一起蹲着。谁也不说话,就那么蹲着,看着那些苗。
风吹过来,绿油油的叶子哗啦啦响。
周老农蹲在他旁边,说:“张爷爷,您天天蹲这儿,看什么呢?”
张朔说:“看苗。”
周老农说:“苗有什么好看的?”
张朔说:“看着长,心里踏实。”
周老农点点头,说:“也是。”
三月十五,张朔去看了丫头的玉米地。
她正蹲在地头,看着那些苗。苗刚长出来,嫩嫩的,绿绿的。她看着那些苗,脸上带着笑。
张朔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她说:“张爷爷,您看,俺的玉米。”
张朔说:“嗯。”
她说:“长得好不好?”
张朔说:“好。”
她笑了。
她说:“俺天天来看。看着它长。”
张朔说:“以后会长得更高。”
她说:“收了玉米,俺给您吃。”
张朔说:“好。”
三月二十,郭安国来了。
他跑进来,说:“都头,有消息了。”
张朔说:“什么消息?”
郭安国说:“完颜亮那边,又在调兵了。”
张朔站起来。
郭安国说:“这回是往南边调。打南宋。”
张朔说:“打南宋?”
郭安国说:“是。完颜亮要亲自带兵,打南宋。二十万人,往南边去了。”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知道了。”
郭安国说:“都头,这是个机会。”
张朔说:“什么机会?”
郭安国说:“金狗打南宋,顾不上咱们。咱们可以趁乱打过去。”
张朔说:“不打。”
郭安国说:“为什么?”
张朔说:“打过去,守不住。守不住,打了也白打。”
郭安国想了想,说:“都头说得对。”
他走了。
张朔站在那儿,想着郭安国的话。完颜亮打南宋去了。他会不会赢?不知道。
但不管他赢不赢,对金潞府来说,都是个机会。
喘口气的机会。
三月二十五,张朔把李简叫来。
“李先生,今年的春耕,怎么样了?”
李简说:“都头,差不多了。五千亩粮,一千亩红薯,一百亩玉米,一百亩棉花。都种下去了。”
张朔说:“好。”
李简说:“都头,今年要是风调雨顺,收成会比去年好。”
张朔说:“嗯。”
李简说:“都头,您该歇歇了。这一年,您没闲着。”
张朔说:“某不累。”
李简说:“不累也得歇。身子骨要紧。”
张朔没说话。
四月里,苗长得更快了。
玉米长到膝盖高了,红薯藤爬满地了,棉花也长到小腿高了。老百姓天天去看,蹲在地头,一看就是半天。
张朔也去看。他蹲在地头,跟那些老百姓一起蹲着。风吹过来,绿油油的叶子哗啦啦响。
周老农蹲在他旁边,说:“张爷爷,今年的苗,比去年好。”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能收不少。”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张爷爷,您说,金狗还会来吗?”
张朔说:“会。”
周老农说:“那咱们怎么办?”
张朔说:“准备着。”
周老农说:“俺不怕。俺这把年纪了,死了也不亏。就是这些庄稼,可惜了。”
张朔说:“庄稼没了可以再种。人没了就没了。”
周老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张爷爷,您说得对。”
四月十五,哈桑来找张朔。
他跑进来,说:“将军,玉米开花了。”
张朔说:“去看看。”
两个人走到玉米地。玉米已经一人高了,绿油油的一大片。顶上开了花,黄黄的,在风里摇。底下结了棒子,小小的,藏在叶子里面。
哈桑说:“将军,今年能收不少。”
张朔说:“多少?”
哈桑说:一亩能收七百斤。一百亩,七万斤。”
张朔说:“好。”
哈桑说:“将军,您高兴吗?”
张朔说:“高兴。”
哈桑说:“那您怎么不笑?”
张朔说:“笑不出来。”
哈桑看着他,不明白。
张朔说:“某想起一个人。”
哈桑说:“谁?”
张朔说:“一个很久以前的人。”
他没说下去。
四月二十,张朔去看了丫头的玉米地。
她的玉米也长到一人高了。她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脸上带着笑。
张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说:“张爷爷,您看,俺的玉米。”
张朔说:“嗯。”
她说:“长得好不好?”
张朔说:“好。”
她说:“收了玉米,俺给您煮着吃。”
张朔说:“好。”
她笑了。
四月二十五,张朔去看了那些难民。
他们都在地里忙活。有的在锄草,有的在浇水,有的在施肥。弯着腰,干着活,脸上流着汗。
张朔走过去,一个年轻男人抬起头,看见他,说:“张爷爷,您来了。”
张朔说:“嗯。”
那男人说:“俺们的玉米,长得好。”
张朔说:“好。”
那男人说:“收了玉米,俺们就能吃饱了。”
张朔说:“能。”
那男人笑了。
他弯下腰,继续干活。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他们。他们弯着腰,干着活,脸上带着笑。
风吹过来,暖暖的。
五月里,玉米开始灌浆了。
棒子越来越沉,越来越鼓。哈桑天天去看,扒开叶子看那些棒子,看着看着就笑。
张朔也去看。他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心里想着前世的事。
那时候,玉米是家常便饭。现在,是救命的东西。
周老农也来了。他蹲在张朔旁边,说:“张爷爷,今年收成好。”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红薯也长得好。”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张爷爷,您说,以后会不会一直这么好?”
张朔说:“会。”
周老农说:“您怎么知道?”
张朔说:“不知道。但得信。”
周老农点点头。
五月十五,张朔去了学堂。
孩子们正在上课,念的是《千字文》。王若虚站在讲台上,带着他们念。念得整齐,声音清脆。
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下课了,他走进去。
王若虚说:“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
他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最小的那个丫头,举起手。张朔说:“什么事?”
丫头说:“张爷爷,俺的玉米快熟了。”
张朔说:“嗯。”
丫头说:“熟了,俺给您送去。”
张朔说:“好。”
丫头笑了。
五月二十,张朔去看了丫头的玉米地。
她的玉米已经熟了。棒子黄灿灿的,沉甸甸的,挂在秆子上。她站在地头,看着那些玉米,脸上带着笑。
张朔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她说:“张爷爷,您看,俺的玉米。”
张朔说:“嗯。”
她说:“熟了。”
张朔说:“能收了。”
她说:“俺明天就收。收了,给您煮。”
张朔说:“好。”
她笑了。
五月二十五,丫头送玉米来了。
她端着一大碗煮玉米,跑到府衙门口,喊:“张爷爷!张爷爷!”
张朔出来了。她端着碗,举到他面前,说:“张爷爷,给您。”
张朔接过来。碗里装着两根玉米,黄灿灿的,冒着热气。
他拿起一根,咬了一口。玉米又甜又糯,好吃。
丫头看着他吃,笑了。她说:“好吃吗?”
张朔说:“好吃。”
丫头说:“俺自己种的。”
张朔说:“嗯。”
丫头说:“明年俺还种。种更多。”
张朔说:“好。”
丫头接过碗,跑了。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小小的,跑得飞快。
他咬了一口玉米,嚼着,甜的。
他想,明年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