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六章 金国乱起
消息是六月初十那天传来的。
那天热得厉害,太阳像个火盆扣在头顶上。张朔正在府衙里看地图,满头大汗。他脱了外衣,只穿件单衫,还是热。汗顺着脖子往下流,把衣裳溻湿了一片。
郭安国跑进来,浑身是汗,脸涨得通红。他站在门口,喘着气,张着嘴,半天说不出话。
张朔放下手里的东西,看着他。
郭安国咽了口唾沫,说:“都头,出大事了。”
张朔说:“什么事?”
郭安国说:“金狗那边,乱了。”
张朔站起来。
郭安国说:“完颜亮打南宋,打输了。在采石那边,让一个叫虞允文的南宋书生打得大败。二十万人,死了一半。”
张朔说:“然后呢?”
郭安国说:“然后他手下的兵就反了。把他杀了。”
张朔愣了一下。
郭安国说:“完颜亮死了。他弟弟完颜雍,在辽阳当了皇帝。金国现在乱成一锅粥。”
张朔站了一会儿,说:“消息准吗?”
郭安国说:“准。燕京那边的眼线传回来的。采石打败的事,是南宋那边传过来的。完颜亮被杀的事,是金狗那边传过来的。两边对得上。”
张朔没说话。
郭安国说:“都头,这是个天大的机会。”
张朔说:“知道。”
郭安国说:“咱们可以打过去了。”
张朔说:“不急。”
郭安国说:“不急?金狗乱了,不打还等什么?”
张朔说:“等他们更乱。”
他看着郭安国,说:“你去把人都叫来。”
人都来了。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李简、刘大眼、老魏、王若虚。他们站在屋里,看着张朔。
张朔把消息说了一遍。
大家听完,都愣了。
赵石头第一个喊出来:“都头,打吧!打到燕京去,给岳帅报仇!”
周黑子说:“对!趁他病,要他命!”
王横说:“俺也同意打!”
牛二虎说:“俺听都头的。”
李简说:“都头,打是可以打。但得想清楚,怎么打,打哪儿,打到什么程度。”
张朔点点头。
他看着那些人,说:“打是要打的。但不能瞎打。”
他走到地图前,指着潞州那个点,说:“先打潞州。潞州离咱们最近,兵力也少。打下潞州,就有了北进的跳板。”
赵石头说:“都头,什么时候打?”
张朔说:“秋天。秋收之后,粮草充足,兵也养好了。”
周黑子说:“都头,完颜雍要是派兵来救呢?”
张朔说:“他顾不上。他刚上台,要稳住朝中那些人。至少半年之内,顾不上咱们。”
王横说:“那半年之后呢?”
张朔说:“半年之后,潞州就是咱们的了。他来了,就守。守不住,就撤。”
牛二虎说:“都头,俺跟您去。”
张朔点点头。
他说:“从现在起,准备打仗。练兵,囤粮,打铁。三个月后,打潞州。”
众人说:“是。”
散了会,张朔一个人站在地图前,看着那个潞州点。
完颜亮死了。金国乱了。机会来了。
他想起岳帅,想起他说过的话:总有一天,某要打到黄龙府。
他没能打到黄龙府。但某可以。
他站了很久。
六月十五,郭安国又来了。
他带来更详细的消息。完颜亮在采石大败后,退到瓜洲。他手下的人不想打了,想回去。他不让,说谁退就杀谁。结果他的部下完颜元宜,带兵冲进他的大帐,把他杀了。
完颜亮死的时候,还穿着皇帝的衣服。他的部下把他埋了,埋在一个乱葬岗里。
张朔听完,半天没说话。
郭安国说:“都头,完颜亮死了,您不高兴?”
张朔说:“高兴。”
郭安国说:“那您怎么不笑?”
张朔说:“笑不出来。”
郭安国看着他,不明白。
张朔说:“想起一个人。”
郭安国说:“谁?”
张朔说:“岳帅。”
他顿了顿,说:“岳帅死在风波亭的时候,有没有人替他报仇?”
郭安国没说话。
张朔说:“没有人。但完颜亮死了。被自己人杀了。岳帅要是知道,会高兴的。”
郭安国说:“会。”
张朔点点头。
六月二十,张朔去了城隍庙。
庙里摆满了灵位。他走进去,一个一个看过去。走到岳飞灵位前面,他站住了。
他点上香,插进香炉里。香烟袅袅升起,飘到屋顶,散了。
他说:“岳帅,完颜亮死了。”
没人回答。
他说:“被自己人杀的。死在瓜洲。埋都没埋好。”
还是没人回答。
他说:“你等着。某还要杀完颜雍。杀完金狗。杀到没人敢欺负咱们。”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六月二十五,张朔去了营里。
士兵们正在训练,喊声震天。他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把赵石头叫过来。
“石头,兵练得怎么样了?”
赵石头说:“都头,练好了。八千兵,都能打仗。”
张朔说:“好。”
赵石头说:“都头,什么时候打?”
张朔说:“秋天。”
赵石头说:“俺等着。”
张朔点点头。
七月里,天更热了。
地里庄稼长得飞快,一天一个样。高粱齐腰深,玉米比人高,红薯藤爬满地。老百姓天天在地里忙,锄草、浇水、施肥。忙得满头大汗,忙得顾不上吃饭。
张朔也天天往地里跑。他蹲在地头,看那些庄稼。看叶子是不是绿,看秆子是不是壮,看有没有虫。
周老农也在。他蹲在另一头,看他的红薯地。两个人隔着几块地,谁也没说话,就那么蹲着。
有一天,周老农走过来,蹲在张朔旁边。他说:“张爷爷,听说要打仗了?”
张朔说:“嗯。”
周老农说:“打哪儿?”
张朔说:“潞州。”
周老农说:“潞州?那地方俺去过。以前是咱们的。”
张朔说:“现在也是咱们的。打完就是。”
周老农看着他,半天没说话。后来他说:“张爷爷,您小心点。”
张朔说:“某知道。”
周老农说:“俺等着您回来吃红薯。”
张朔点点头。
七月十五,哈桑来找张朔。
他说:“将军,听说要打仗了?”
张朔说:“嗯。”
哈桑说:“我也想去。”
张朔说:“你去干什么?”
哈桑说:“我会射箭。我在波斯的时候,打过仗。”
张朔说:“你年纪大了。”
哈桑说:“我不老。我才五十。”
张朔看着他。
哈桑说:“将军,您让我去吧。我想帮您。”
张朔说:“好。”
哈桑笑了。
七月二十,张朔去看了那些难民。
他们都在地里忙活。有的在锄草,有的在浇水,有的在施肥。弯着腰,干着活,脸上流着汗。
张朔走过去,一个年轻男人抬起头,看见他,说:“张爷爷,听说要打仗了?”
张朔说:“嗯。”
那男人说:“俺也想去。”
张朔说:“你?”
那男人说:“俺以前当过兵。能打仗。”
张朔说:“你家里人呢?”
那男人说:“俺一个人。老婆孩子都死了。”
张朔看着他。年轻,黑,壮,脸上有疤。
他说:“你叫什么?”
那男人说:“俺叫马闯。”
张朔说:“马闯,你去营里报到。找赵石头。”
马闯说:“是。”
他笑了。
七月二十五,张朔去了学堂。
孩子们正在上课,念的是《孙子兵法》。王若虚站在讲台上,带着他们念。念得整齐,声音清脆。
张朔站在窗外,听了一会儿。等下课了,他走进去。
王若虚说:“都头,您来了。”
张朔说:“来看看。”
他看着那些孩子。他们坐在那儿,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最小的那个丫头,举起手。张朔说:“什么事?”
丫头说:“张爷爷,听说您要去打仗?”
张朔说:“嗯。”
丫头说:“您什么时候回来?”
张朔说:“打完就回来。”
丫头说:“那您小心点。”
张朔说:“好。”
丫头说:“俺给您留着玉米。”
张朔点点头。
八月里,庄稼开始黄了。
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摇。老百姓开始准备秋收,磨镰刀,修谷仓,准备筐子袋子。
张朔天天往地里跑。他看那些庄稼,看那些忙碌的人。
他知道,秋收之后,就要打仗了。
八月十五,中秋节。
城里热闹起来了。老百姓都出来过节,街上人来人往。有人放鞭炮,有人挂灯笼,有人唱戏。孩子们跑来跑去,笑着闹着。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那些人。他们笑着,走着,说着话。孩子们手里拿着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晃来晃去。
李简走上来,说:“都头,下去过节吧。张雨包了饺子。”
张朔说:“某站一会儿。”
李简说:“您又站。”
张朔说:“看他们。”
李简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街上,那些人,那些孩子,那些灯笼。
他说:“都头,您想什么呢?”
张朔说:“想打仗的事。”
李简说:“打仗的事,不急。先过节。”
张朔说:“嗯。”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下去了。
府衙里,张雨摆了一桌。饺子、月饼、瓜果、酒。赵石头、周黑子、王横、牛二虎、郭安国、刘大眼、老魏、王若虚、李清照、哈桑、白云子,都来了。
大家坐着,吃饭,喝酒,聊天。
张保喝多了,拉着张朔的手,说:“都头,小人这辈子,值了。”
张朔说:“怎么值了?”
张保说:“小人能跟着您,给岳帅报仇。值了。”
张朔说:“还没报呢。”
张保说:“快了。快了。”
他睡着了。
张朔让人把他扶进去休息。大家继续喝酒,聊天。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半空。月光照在院子里,亮堂堂的。
张朔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看着那月亮。
张雨跟出来,站在他旁边。
“哥,”她说,“你在想什么?”
张朔说:“想打仗的事。”
张雨说:“能打赢吗?”
张朔说:“能。”
张雨说:“你怎么知道?”
张朔说:“不知道。但得信。”
张雨看着他,半天没说话。
后来她说:“哥,你小心点。”
张朔说:“好。”
张雨说:“我等你回来。”
张朔点点头。
八月二十,刘大眼从南边回来了。
他带回来一批粮,一批药,还有一批铁。他说,南边的人听说金狗乱了,都愿意帮忙。粮价没涨,药价没涨,铁价也没涨。
张朔说:“好。”
刘大眼说:“都头,小人还想再去一趟。”
张朔说:“去干什么?”
刘大眼说:“再买点粮。打仗要用。”
张朔说:“行。快去快回。”
刘大眼说:“是。”
他走了。
八月二十五,老魏来了。
他跑进来,说:“张爷爷,刀打好了。”
张朔说:“多少?”
老魏说:“两千把。都是好刀。”
张朔说:“好。”
老魏说:“箭头也打好了。五万个。”
张朔说:“好。”
老魏说:“张爷爷,您什么时候去打?”
张朔说:“秋收之后。”
老魏说:“小人等着您凯旋。”
张朔点点头。
九月里,秋收了。
地里一片金黄,老百姓在收庄稼。弯着腰,挥着镰刀,一把一把割下来。高粱、玉米、谷子,堆成堆,装上车,拉回村里。
张朔也去帮忙。他割了几垄高粱,累得满头大汗。旁边的人说:“张爷爷,您歇歇吧。俺们来。”
张朔说:“不累。”
他继续割。
割到天黑,才回去。
那天晚上,张雨煮了一大锅玉米糊糊。张朔喝了两大碗,抹抹嘴,说:“好喝。”
张雨说:“哥,快打仗了。”
张朔说:“嗯。”
张雨说:“你准备好了吗?”
张朔说:“准备好了。”
张雨说:“那就好。”
九月十五,粮都收完了。
李简算了算,说:“都头,今年收成好。粮收了一万石,红薯收了四百万斤,玉米收了七万斤。够吃了。”
张朔说:“好。”
李简说:“都头,什么时候打?”
张朔说:“十月初一。”
李简说:“还有半个月。”
张朔说:“嗯。”
九月二十,张朔把各营指挥使叫来。
“十月初一,打潞州。”
他看着那些人,说:“你们准备好了吗?”
赵石头说:“准备好了。”
周黑子说:“准备好了。”
王横说:“准备好了。”
牛二虎说:“准备好了。”
张朔说:“好。”
他指着地图,说:“潞州城,有三千守兵。咱们去八千,够了。但要快。三天之内,打下。打不下来,就撤。”
赵石头说:“都头,三天能打下吗?”
张朔说:“能。”
周黑子说:“都头,怎么打?”
张朔说:“先围城,后攻城。围三缺一,让他们跑。跑了好,省得拼命。”
王横说:“都头,要是他们不跑呢?”
张朔说:“那就打进去。”
牛二虎说:“都头,俺打头阵。”
张朔看着他。
牛二虎说:“俺要替俺爹报仇。”
张朔说:“好。”
九月二十五,张朔去看了那些难民。
他们都在地里忙活,收最后一茬庄稼。看见张朔来,都围过来。
一个老人说:“张爷爷,听说您要去打仗?”
张朔说:“嗯。”
老人说:“您小心点。”
张朔说:“好。”
老人说:“俺们等着您回来。”
张朔点点头。
一个年轻女人说:“张爷爷,俺男人也去。”
张朔说:“马闯?”
那女人说:“是。他走了,俺一个人带孩子。”
张朔看着她。她抱着个孩子,孩子瘦瘦的,但眼睛亮。
他说:“你放心。他会回来的。”
那女人点点头。
九月二十八,张朔去了城隍庙。
他站在岳飞灵位前面,点了香,插进香炉里。
他说:“岳帅,某要去打潞州了。”
香烟袅袅升起。
他说:“打下潞州,就打太原。打下太原,就打燕京。总有一天,某打到黄龙府。”
香烟飘着,散了。
他说:“你等着。”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十月初一,天刚蒙蒙亮,大军出发了。
八千人,排成几里长的队伍,往北走。张朔骑着马,走在最前面。他穿着甲,带着刀,腰里别着那张破地图。
张雨送到城门口。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不说话。
张朔勒住马,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说:“哥,活着回来。”
张朔说:“好。”
他催马走了。
张雨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看着那八千人的队伍,慢慢消失在晨雾里。
风吹过来,凉凉的。
她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