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盐道
三月中旬，刘大眼回来了。
张朔正在地里帮人播种，赵石头骑马跑过来，老远就喊：“都头，刘大眼回来了！”
张朔直起腰，手搭凉棚往那边看。赵石头跑到跟前，勒住马，喘着气说：“刘大眼回来了，带了盐！”
张朔把剩下的种子递给旁边的村民，拍拍手上的土，翻身上马。
回到府衙，刘大眼已经在那儿等着了。他瘦了一圈，脸晒得黝黑，眼眶陷下去，但眼睛亮，看见张朔就咧嘴笑：“张爷爷，小人回来了。”
张朔上下打量他，问：“人呢？都回来了？”
刘大眼愣了一下，说：“去了十个人，回来八个。老孙和老李，折在半道上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问：“盐呢？”
刘大眼往后一指。府衙门口停着几辆大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用草帘子盖着。张朔走过去，掀开草帘子，看见一袋一袋的盐，白花花的，在阳光下反光。
“多少？”他问。
“两千斤。”刘大眼说，“小人本想着能弄三千斤，但路上出了点岔子，折损了一些。”
张朔没说话，抓起一把盐看了看。盐很细，很白，比金州城里现在卖的那种黑盐好多了。他尝了尝，咸味足，没有苦味。
“怎么弄来的？”他问。
刘大眼搓搓手，说：“张爷爷，小人能进去喝口水不？渴死了。”
张朔这才反应过来，拍拍他肩膀：“走，进去说。”
屋里，刘大眼一碗水一口气灌下去，抹抹嘴，开始说。
“小人按都头说的，从金州出发，往北走。走了十几天，到了河东北路。那边有个盐池，是金狗官营的，产盐多，管得严。小人在那附近转悠了几天，找着个门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有个盐吏，汉人，姓周，在金狗手下当差。他贪，想弄点外快。小人托人搭上话，许他高价，比官价高三倍。他答应了。”
张朔问：“怎么运出来的？”
刘大眼说：“小人们装作商队，白天在盐池附近晃，夜里去周盐吏指定的地方接货。头两回顺利，第三回出了岔子。有个巡夜的百夫长起了疑心，追上来查。小人们跑得快，没被逮住，但老孙和老李跑慢了，让金狗射死了。”
他说到这儿，低下头，不说了。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张朔问：“货呢？”
“保住了。”刘大眼说，“小人们跑的时候，把货扔到山沟里，回头再去取的。但有两袋让野牲口啃了，糟蹋了大半。”
张朔点点头，说：“辛苦了。老孙和老李，家里还有什么人？”
刘大眼说：“老孙有个老娘，六十多了。老李有个媳妇，怀着孩子，快生了。”
张朔对李简说：“抚恤，按阵亡弟兄的规矩发。”
李简点头记下。
刘大眼抬头看着张朔，眼眶有点红：“张爷爷，小人对不住您，没办好差事，还折了弟兄……”
张朔摆手：“办成了。两千斤盐，能救多少人，你知道吗？”
刘大眼愣了一下。
张朔说：“城里现在盐价多少？一斤盐换三斗粮，还买不到。老百姓淡食，浮肿的，没力气的，有的是。这两千斤盐发下去，能救几千条命。”
刘大眼听着，眼泪流下来。他抹了一把，说：“张爷爷，小人再去。下次弄五千斤回来。”
张朔说：“不急。你先歇几天，养养身子。下次的事，下次再说。”
刘大眼出去后，李简对张朔说：“都头，这盐怎么分？”
张朔想了想，说：“先紧着老百姓。每人限量，一斤盐换一斤粮，不能多换。剩下的，给军中，给矿上。”
李简说：“一斤盐换一斤粮，这是白送啊。黑市上一斤盐能换三斗粮，三斗粮三十多斤呢。”
张朔看他一眼：“某知道。但某不能趁火打劫。老百姓本来就穷，再让他们拿三斗粮换一斤盐，跟抢有什么区别？”
李简不说话了。
张雨在旁边说：“哥，我去办。分盐的事，我来管。”
张朔点点头：“行。别乱，别抢，别出事。”
分盐那天，城门口排起了长队。
张雨带着几个妇人，拿着秤，一碗一碗量。每人限一斤，一斤粮换一斤盐。粮不用当场交，记个账，秋收后补。这是张朔定的规矩，怕老百姓现在拿不出粮。
队伍很长，从城门口排到街那头，弯弯曲曲的，看不见尾。老百姓拿着袋子，拿着罐子，拿着瓢，什么都有。有的老人颤颤巍巍的，扶着墙站着；有的抱着孩子，孩子哭，大人哄；有的几个人一起，你扶我我扶你。
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太阳晒着，暖洋洋的，那些人脸上有了笑模样。虽然还在排队，虽然还在等，但有了盼头。
李简站在他旁边，说：“都头，一斤盐换一斤粮，咱们亏大了。这盐要是拿到黑市上卖，能换几万斤粮。”
张朔说：“亏就亏了。人活着就行。”
李简看着他，想说什么，没说。
远处，有个老人领到盐，捧着那袋子，手抖得厉害。他走到墙根，蹲下，解开袋子，用手指头沾了一点盐，放进嘴里，抿了抿，老泪纵横。
旁边的人问他：“老丈，咋了？”
老人说：“俺三个月没尝过盐味了。这盐，真咸。”
消息传得很快。没几天，周边村子的人都知道了：金州城发盐，一斤粮换一斤盐，粮可以秋收后补。
来的人越来越多。有的从几十里外赶来，背着干粮，走了一两天。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孩子。有的几个人合伙，轮着挑担子。
张雨忙不过来，又加了几个妇人。还是忙不过来。张朔让赵石头从军中抽人帮忙。城门口天天排长队，从早排到晚。
有一天，来了个老汉，七十多了，走路都打晃。他排了半天队，快排到的时候，盐发完了。
老汉站在那儿，不说话，也不走。张雨看见了，走过去问：“老丈，您咋了？”
老汉嘴唇哆嗦着，说：“闺女，俺走了两天，来换盐，盐没了。俺老伴在家等着，她浮肿得厉害，腿肿得跟桶似的，没盐吃不行……”
张雨看着他，不知道怎么办。盐确实没了，今天的两千斤都发光了，要等下一批。
张朔正好过来，看见这一幕，问怎么回事。张雨说了。张朔走到老汉跟前，问：“老丈，您从哪儿来？”
老汉说：“刘家庄，离这儿八十里。”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对张雨说：“从咱们自己留的那份里，拿一斤给他。”
张雨愣了一下，说：“哥，那是给你留的……”
张朔说：“拿。”
张雨去拿了盐，递给老汉。老汉捧着盐，跪下去要磕头。张朔把他拉起来，说：“老丈，路上小心，别摔着。”
老汉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冲张朔喊：“张爷爷，您是好人！俺给您烧香！”
张朔没理他，转身走了。
晚上，张雨跟张朔说：“哥，今天发了两千斤盐，换了八百多斤粮的欠条。还有好多人没换到，问下次什么时候。”
张朔说：“下次等刘大眼回来。他歇得差不多了，该再去了。”
张雨犹豫了一下，说：“哥，那个刘大眼，靠谱吗？他折了两个人，这回再去，会不会……”
张朔说：“他行。这人机灵，胆子大，心也细。折人是意外，不是他的错。他比谁都难受。”
张雨点点头，又说：“哥，那盐道的事，就靠他一个人？”
张朔说：“不止。让他带人去，多带几个。一回生二回熟，走多了就熟了。”
第二天，张朔把刘大眼叫来。
刘大眼歇了几天，气色好多了，脸上有了肉。看见张朔，他说：“张爷爷，小人准备好了，啥时候走？”
张朔说：“不急。这回多带几个人，带二十个。挑机灵的，会骑马的，会说金国话的。多带点货，除了盐，看看还有什么能换的。”
刘大眼点头，又说：“张爷爷，小人想求您个事。”
“说。”
刘大眼犹豫了一下，说：“小人的老娘，六十多了，一个人在家。小人这一去，万一回不来……”
张朔说：“你老娘，某照顾。每月粮食照发，病了请大夫，死了某给她送终。”
刘大眼跪下去，磕了三个头。张朔把他拉起来，说：“别磕。活着回来，自己照顾。”
三月二十，刘大眼带着二十个人，又出发了。
张朔送到城门口。刘大眼穿着普通商人的衣服，牵着马，马背上驮着货。他回头冲张朔抱拳：“张爷爷，小人走了。二十天后见。”
张朔点点头，说：“活着回来。”
二十人上马，沿着官道往北走。走了很远，还能看见他们的影子，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个方向，站了很久。
李简走过来，说：“都头，回去吧。”
张朔没动，说：“李先生，你说，这条盐道，能走多久？”
李简想了想，说：“不知道。但只要能走一天，咱们就多活一天。”
张朔点点头，转身往回走。
接下来的日子，天天有人来问：盐还有吗？下次啥时候发？
张雨一遍一遍解释：等刘大眼回来，就有盐了。啥时候回来？不知道，快了。
有人等不及，去黑市买盐。一斤盐换三斗粮，还得找门路。有人卖了仅剩的一点粮，换了盐，回家发现粮没了，盐也舍不得吃，就那么放着。
张朔听说后，让人在城门口贴了告示：黑市盐价太贵，别买。府衙的盐很快就到，一斤换一斤，粮可以秋后补。
告示贴出去，好多人就不买了，等着。
但也有不信的。有人说：府衙哪有那么多盐？那点盐发完就没了，等着也是白等。还是买了踏实。
张朔不管他们，信就等，不信就买，各人各命。
四月十五，刘大眼回来了。
这回他带了二十五个人，回来二十三个。折了两个，一个掉进山沟摔死了，一个让金狗抓住，不知道是死是活。
但盐带回来了。五千斤。
刘大眼瘦得脱了相，眼眶深陷，脸上有道新疤，从眉角到下巴，还没长好，红通通的，看着吓人。但他眼睛亮，咧嘴笑的时候，那道疤跟着动，像条蜈蚣趴在脸上。
“张爷爷，五千斤。”他说，“小人说过，要弄五千斤回来。”
张朔看着他，说：“脸上的疤怎么回事？”
刘大眼摸摸脸，说：“让金狗砍的。小人跑得快，没砍死。”
张朔没说话，拍拍他肩膀。拍了很久。
分盐又开始了。
这回人更多，队伍更长。张雨带着人，从早忙到晚，手都磨破了，秤砣拿不稳。张朔让人又加了几个秤，分几个点同时发，队伍才短了点。
来换盐的人，脸上有了笑。有的换到了，当场就舔一口，咂咂嘴，说：“真咸。”有的舍不得吃，把盐袋子贴身放着，拍拍，生怕丢了。有的换了盐，还要给张雨磕头，张雨拉都拉不起来。
那天傍晚，张朔站在城楼上，看着下面的人群。夕阳照下来，把那些人的脸染成金黄色。他们捧着盐，三三两两往回走，边走边说话，有人笑，有人抹眼泪。
远处，刘大眼坐在墙根底下，晒着太阳。他脸上的疤在夕阳下泛着光，眼睛眯着，像是睡着了。旁边蹲着几个年轻人，是跟他一起去贩盐的，正比划着说什么，不时笑几声。
李简走到张朔身边，说：“都头，五千斤盐，能撑一阵子了。”
张朔点点头。
“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李简说，“盐道毕竟在人家地盘上，说断就断。万一哪天金狗发现，把路封了，咱们还得淡食。”
张朔说：“某知道。所以不能只靠这一条路。”
他顿了顿，说：“让郭安国来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