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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开春第一犁听书朗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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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 分类:女生 | 字数:222.3万字

第96章 开春第一犁

书名:朔风汴梁 作者:打小就拐古 字数:4.3千字 更新时间:2026-11-04 22:01:47

第九十六章 开春第一犁

初五刚过,张朔就坐不住了。

往年这时候还在年里,走亲访友,喝酒吃肉,怎么也得热闹到正月十五。但今年不一样,今年的地等着种,今年的粮等着收,今年的仗等着打。张朔在府衙里转了两圈,跟李简说:“走,下乡看看。”

李简正在算账,抬头看他:“都头,这才初五,老百姓还过年呢。”

“过年归过年,地不等人。”张朔说,“某就看看,不催他们。”

骑马出了城,往南走。路上没什么人,两边的地都荒着,去年秋天没收成,地里长满了枯草,被风吹得东倒西歪。张朔勒住马,看着那些荒地,心里算着:这一片能种多少粮,那一块能收多少石。

走了十几里,看见前面有个村子。村子不大,二三十户人家,土墙茅屋,炊烟袅袅。村口蹲着几个人,晒太阳,抽旱烟,看见他们来,都站起来。

张朔下马,走过去。那几个村民看清是他,吓得赶紧作揖。一个年纪大的说:“张爷爷,您咋来了?这大过年的……”

张朔摆摆手:“某随便看看。你们村的地,准备啥时候种?”

几个人互相看看,没人敢接话。那个年纪大的犹豫了一下,说:“张爷爷,不是俺们不想种,是没法种。耕牛没了,去年让金狗抢走了。农具也没了,镐头铁锨都让金狗砸了。这地,俺们拿啥种?”

张朔没说话,往村里走。村子破破烂烂的,好多房子没人住,塌了半边。路边蹲着几个小孩,瘦得皮包骨头,穿着露棉花的破袄,在玩泥巴。看见生人,吓得躲到墙根,偷偷往外看。

走到一家门口,门半开着,里头传出咳嗽声。张朔推门进去,院子里乱七八糟的,堆着些柴火和破烂。屋里黑漆漆的,一个人躺在炕上,咳得喘不过气。旁边蹲着个女人,正在烧水。

女人看见张朔,吓得站起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张朔问:“他咋了?”

女人说:“当家的去年让金狗打伤了,一直没好,咳咳咳,咳了几个月了。”

张朔走到炕边,看了看那个人。那人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色蜡黄,眼睛陷下去,看见张朔,想坐起来,动不了。张朔按着他,说:“别动。找大夫看了没?”

女人低着头,小声说:“没钱,没请大夫。”

张朔站了一会儿,从怀里摸出几文钱,递给女人:“拿着,请个大夫来看看。”

女人不敢接。张朔把钱放炕上,转身走了。

出了村,赵石头问:“都头,咱们怎么办?这么多村子,都没牛没农具,咋种地?”

张朔没回答,翻身上马,说:“去下一个村。”

接下来几天,张朔跑了十几个村子。情况都差不多:耕牛没了,农具没了,有的连种子都被抢了。老百姓蹲在村口,眼巴巴看着他,不敢说啥,但那眼神他懂:张爷爷,俺们咋活?

回到府衙,他把李简、张雨、老魏他们都叫来,说了情况。

李简听完,沉默了半天,说:“都头,耕牛的事,不好办。整个金州,现在能用的耕牛,我估摸着不到两百头。全城荒地三万多亩,两百头牛,累死也耕不完。”

张雨说:“那用人力呢?人拉犁,慢是慢点,但总能耕一些。”

老魏摇头:“姑娘,人拉犁,一个人一天耕不了几分地。三万亩地,得多少人?耕完地,还得种,还得管,还得收。人从哪儿来?”

张朔听着他们争论,一直没说话。

等他们说完了,他开口:“咱们有多少能用的犁?”

老魏想了想:“匠作营那边,还有二十几张犁。都是旧的,修修能用。”

张朔说:“不够。需要多少?”

李简算了算:“最少也得一百张。按一张犁一天耕两亩算,一百张犁,一天两百亩。三万亩地,得耕一百五十天。从正月耕到五月,正好赶上种。”

张朔对老魏说:“打犁。用新炼的铁,打一百张犁。要轻,要结实,要能让两个人拉得动。”

老魏愣了一下:“两个人拉的犁?张爷爷,犁都是牛拉的,人拉的话,得多少人?”

张朔说:“两个人。你想想办法,改进改进,做个轻便的犁。”

老魏挠头,说:“小人试试。”

接下来几天,老魏带着几个徒弟,没日没夜地打犁。张朔天天去看,有时候也搭把手。老魏画了图纸,改了又改,打了几个样品,试了又试。

第七天头上,老魏拿着一个新犁来找张朔。

“张爷爷,您看看这个。”他把犁往地上一放,“按您说的,两个人能拉得动。小人试过了,在城外那片荒地上,两个人拉,一天能耕一亩半。比牛慢,但比用人拉旧犁快多了。”

张朔蹲下,仔细看那犁。犁身是铁的,比旧犁轻,犁铧磨得锋利,角度也合适。他摸了摸,问:“能打多少?”

老魏说:“匠作营现在有二十多个人,日夜赶工,一天能打三张。一百张,得一个多月。”

张朔想了想,说:“不用打一百张。先打五十张。一边打,一边用。不够再打。”

老魏点头,又说:“张爷爷,这犁虽然轻,但也不是谁都能拉得动。得挑壮劳力,两个人一组,轮着拉。一天下来,累得够呛。”

张朔说:“累也得干。不干活,秋天饿肚子。”

正月二十,第一批犁打出来了。

张朔带着人,把犁送到各个村子。一个村分两三张,让村民自己组织,轮流用。分犁那天,老百姓围着看,摸那铁犁,眼睛都亮了。

有个老头摸着犁,手抖得厉害,说:“俺活了六十岁,没见过铁的犁。张爷爷,这得多少钱?”

张朔说:“不要钱。借给你们用,秋天收了粮,还回来就行。”

老头跪下要磕头,张朔把他拉起来,说:“别跪。好好种地,多打粮,就是谢某。”

但犁分下去了,新的问题来了:没人会用人拉犁。

祖祖辈辈都是牛拉犁,现在换成人力,怎么拉?怎么配合?怎么转弯?老百姓拿着犁,站在地头发愣。

张朔亲自下地,给村民做示范。

他脱了棉袄,卷起袖子,跟赵石头一人一边,拉起犁。犁铧切开冻土,发出滋滋的声音,土翻起来,黑油油的,冒着热气。

村民们围在地边,瞪大眼睛看着。有人小声说:“张爷爷亲自拉犁……”

张朔耕了一个来回,停下来,喘着气说:“看见没?就这么拉。一个人拉不动,两个人拉。累了就换人,轮着来。一天耕一亩半,十天地就耕完了。”

有个年轻人问:“张爷爷,这犁不跑偏吗?俺看您刚才拉着拉着,就往一边歪。”

张朔说:“跑偏是因为两人用力不均。左边的人用力大,就往右边偏。得配合,得商量,一个喊号子,一个跟着走。多练练就好了。”

那年轻人跃跃欲试,接过犁把,跟另一个人下了地。第一次拉,果然跑偏了,犁歪歪扭扭,耕出的沟曲里拐弯。旁边的人笑,那年轻人脸红了。

张朔说:“再来。别怕丢人,多练几次就好。”

年轻人又拉了一次,还是歪。第三次,好点了。第四次,有模有样了。

张朔站在地头,看着他们拉犁。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冻了一个冬天的地开始化冻,踩上去软软的,有点陷脚。

远处有人喊号子,是另一组人在拉犁。号子声粗粗的,一下一下,合着脚步:“嗨——哟!嗨——哟!”

张朔听着那号子,想起前世,想起部队里的拉练,想起那些喊着号子跑步的日子。那些日子很远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

接下来的日子,张朔天天往各村跑。

有时候帮人拉犁,有时候教人使犁,有时候就坐在地头,看着那些人耕地。张雨说他,哥,你比种地的还忙。他说,某不忙,地就荒了。

有一天,他到一个村子,看见地头坐着个老汉,没下地。走过去一问,老汉说:“张爷爷,俺没力气了,拉不动犁。”

张朔看着他,老汉六十多了,瘦得跟干柴似的,手上全是口子,脸上褶子像刀刻的。他蹲下,说:“老丈,你歇着。某帮你耕。”

老汉吓了一跳,说:“那咋行?您是张爷爷,咋能给俺耕地?”

张朔没说话,脱了棉袄,拿起犁,跟赵石头下了地。耕了一个多时辰,把那块地耕完了。他回来的时候,浑身是汗,喘着粗气。

老汉跪在地头,老泪纵横。张朔把他拉起来,说:“老丈,回去歇着吧。开春种地的时候,让你家后生来耕。你年纪大了,别累着。”

老汉拉着他的手,说:“张爷爷,您是好人,是大好人。俺给您供长生牌位,天天给您烧香。”

张朔说:“别烧香。烧香不顶用。多打粮,多养人,比烧香强。”

回去的路上,赵石头说:“都头,您这样不行。一天跑好几个村,还下地干活,累坏了咋办?”

张朔没说话,看着路两边的地。地一块一块耕出来了,黑油油的,翻着新土。有些地已经开始播种,人在上面走着,撒种子,踩实了。

“石头,”他说,“你看这些地。去年这时候,荒着,长满草。今年,有人种了。”

赵石头看着那些地,没说话。

“某累点没事。”张朔说,“地种上了,秋天有粮了,人饿不死了。这就值。”

二月二,龙抬头。

张朔又下乡了。这回是去一个山沟里的村子,路远,走了大半天才到。村口有人在耕地,看见他来,都停下来。

张朔下马,走过去。耕地的是一男一女,男的三十来岁,女的二十多,正拉着犁,满头大汗。女的怀了孩子,肚子挺得老高,还在地里拉犁。

张朔走过去,说:“大嫂,你歇着。让你男人自己拉。”

女人擦了擦汗,说:“张爷爷,没事,俺身子骨结实。”

张朔看了看那男人,男人低着头,不敢看他。张朔问:“你媳妇怀着孩子,你还让她拉犁?”

男人小声说:“俺……俺一个人拉不动……”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你等着。”

他走到另一个地块,那里也有几个人在耕地。他跟他们商量了一会儿,回来对那男人说:“你们两家合伙,一家的男人先帮你们家耕,耕完你们家的,再去耕他们家的。两家人轮着来,不用让女人下地。”

那男人愣愣地看着他,半天才说:“张爷爷,这样行吗?”

张朔说:“怎么不行?互助嘛。今天你帮我,明天我帮你。总比累坏你媳妇强。”

那男人跪下要磕头,张朔没理他,翻身上马走了。

出了村,赵石头说:“都头,您这办法好。让老百姓互助,比咱们管着强。”

张朔说:“咱们管不过来。三万亩地,一千多户人家,咱们能帮几家?得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自己互助。”

赵石头点点头,又说:“都头,您咋想到这办法的?”

张朔没回答。

他想起前世,想起那些“互助组”“合作社”。那些名词离他很远很远了,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但办法是好办法,能用在现在,能让人活下来。

那就用。

三月初,地快耕完了。

张朔又下乡去看。一路上,到处是耕地的人。有的两人拉犁,有的三人换着拉,有的几家人合伙,轮着用犁。地一块一块翻过来,黑油油的,冒着热气。远处传来号子声,此起彼伏,像唱歌一样。

有个村子,地耕完了,开始播种。老人小孩都下地了,有的撒种子,有的踩实了,有的在浇水。张朔站在地头,看着那些人忙活。太阳照下来,暖洋洋的,风里带着泥土的气息。

一个小孩跑过来,手里拿着块东西,递给他。是一块馍,黑面的,硬邦邦的,咬一口硌牙。

“张爷爷,吃。”小孩说。

张朔接过来,咬了一口,慢慢嚼着。小孩看着他吃,眼睛亮亮的。

“好吃吗?”小孩问。

张朔点头:“好吃。”

小孩笑了,跑回地里,继续撒种子。

张朔站在那儿,看着那小孩。小孩瘦瘦的,穿着大人的破棉袄,袖子卷了好几道,露出来的小手黑乎乎的,但抓种子抓得稳,一把一把往地里撒。

远处,那对夫妻也在播种。女的肚子更大了,走路有点笨,但还在弯腰撒种子。男的走在她旁边,时不时扶她一把。

张朔把那块馍吃完了,拍拍手上的渣子,翻身上马。

“走吧。”他说。

赵石头问:“都头,回去?”

张朔点头:“回去。地种上了,等着秋收。”

马蹄踩在松软的土地上,陷下去,抬起来,留下一个个坑。太阳照在身后,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远处,号子声还在响。一声一声,粗粗的,厚厚的,像大地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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