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五章 除夕夜
除夕那天,张朔起得很早。
外头还黑着,他就醒了,躺在炕上听动静。窗外有风声,呜呜的,比前几天小了点。远处偶尔传来几声鸡叫,断断续续的,像是还没睡醒。
他躺着没动,想着今天的事。按规矩,除夕要祭祖,要吃年夜饭,要守岁。往年这些事他都不在乎,但今年不一样。今年是第一年,打完仗后的第一个年,也是他在金州的第一个年。
张雨在外屋走动,轻轻的,怕吵着他。锅碗响了几下,灶火生起来,噼啪几声。炊烟味儿飘进来,有点呛,但暖。
他爬起来,穿上衣服。那件旧袍子已经补好了,张雨缝的,针脚细密,肘上那两个洞不见了,换了两个深色的补丁。他摸了摸,硬硬的,但暖和。
推开门,冷气扑面。院子里扫过了,雪堆在墙角,堆得整整齐齐。灶房冒烟,张雨在里头忙活。她听见动静,探出头来:“哥,醒了?再等会儿,早饭就好。”
张朔嗯了一声,走到院门口,往外看。
街上有人了。几个小孩跑过去,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嘻嘻哈哈的。一个老头挑着担子,慢慢走过,担子里是几把香,红通通的。对面铺子开门了,掌柜的站在门口,往门框上贴春联。那春联红纸黑字,写着“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张朔看了会儿,转身回去。
早饭是饺子。昨儿晚上包好的,野菜馅,黑面皮,但煮出来热气腾腾的。张雨给他盛了一碗,说:“哥,多吃点,今天事儿多。”
张朔吃了几个,问:“李简那边准备好了?”
张雨说:“准备好了。祭祖的东西,香烛纸钱,都齐了。阵亡弟兄的灵位,也立好了,在城隍庙里。”
张朔点头,没再说话。
上午,他去城隍庙。
城隍庙在城西,不大,就一间正殿,两边厢房。正殿里供着城隍爷,泥塑的,脸黑,胡子长,穿着红袍。城隍爷前面摆着几张桌子,桌子上是一排排木牌,密密麻麻的,全是阵亡弟兄的名字。
张朔站在那些木牌前面,一个一个看过去。赵铁柱,刘三,老吴,王二小,李狗剩,张癞子……有的名字他认识,有的不认识,但每一个都刻得清清楚楚,字迹工整。
李简在旁边说:“都头,一共两千七百三十八个。能查到名字的,都刻了。查不到的,用‘无名氏’代替,记下阵亡的时间和地点。”
张朔点点头,没说话。
他走到供桌前,拿起一炷香,在烛火上点燃,插进香炉。香烟袅袅升起,飘到城隍爷脸上,又散开。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
从城隍庙出来,张朔去矿上。
矿上今天也过年,老魏让后生们歇一天,不干活。矿洞口那棵松树还在,红布条换了新的,在风里飘。窝棚那边冒烟,有人在煮肉,香味飘过来,闻着馋人。
老魏看见张朔,迎上来:“张爷爷,您咋来了?今儿过年,您不在城里歇着?”
张朔说:“来看看。你们咋过?”
老魏嘿嘿一笑:“小人让媳妇炖了锅肉,大伙儿一起吃顿饭,喝点酒。晚上还要守岁,烧堆火,热闹热闹。”
张朔往里走,看见那些后生们三三两两蹲在窝棚门口,有的在聊天,有的在抽烟,有的在逗孩子。有个后生看见他,赶紧站起来,其他人也跟着站。
张朔摆摆手:“都坐着。今儿过年,不用讲究。”
他走到窝棚里,老魏媳妇正在忙活,锅里咕嘟咕嘟响,冒着热气。她看见张朔,吓了一跳,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张朔说:“嫂子,忙你的。某看看就走。”
老魏媳妇搓着手,说:“张爷爷,您留下吃顿饭吧,小人这就加菜……”
张朔摇头:“不了。城里还有事。你们吃好喝好,明年多出铁。”
他往外走,老魏跟在后面,送到路口。张朔翻身上马,说:“老魏,明年好好干。”
老魏点头,眼眶有点红。
回到城里,天已经晌午了。街上人更多了,来来往往的,手里都拎着东西。有拎肉的,有拎酒的,有拎着红纸包的点心的。孩子们跑来跑去,手里拿着香,放那种一响一个的小炮仗,啪,啪,时不时响一下。
张朔走在街上,有人认出他,赶紧作揖拜年。他都点头回应,有时候停下来问几句。走到城门口,看见粥棚前排着队,比昨天人还多。张雨在那儿帮忙,拿着大勺,一碗一碗舀。今天除夕,粥更稠了,能看见米粒和红薯块。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去。
下午,府衙里开始忙活。李简带着几个人,在院里摆桌子,准备晚上的年夜饭。张雨在灶房忙,香味一阵一阵飘出来。赵石头带着几个亲兵,在院里劈柴,堆了一堆,晚上要烧火守岁。
张朔坐在屋里,看着窗外。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他想起很多年前,在任城那个破茅屋里,娘也是这样忙活,蒸馒头,煮饺子,他和妹妹蹲在灶前等着。
后来娘死了,妹妹跟他逃难。那些年,过年就是找个破庙躲着,分半块干粮,互相靠着取暖。有一年,妹妹饿得直哭,他去偷了一个炊饼,被人追了三条街,差点被打死。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他有城,有人,有粮,有铁。但娘没了,那些跟着他一路走过来的人,也死了很多。
他闭上眼睛,靠在椅子上。
傍晚,年夜饭开始了。
院里摆了三张桌子,拼在一起,上面摆满了菜。炖肉,炒菜,凉拌,饺子,还有酒。张朔坐在上首,李简在左边,张雨在右边,赵石头、老魏、王横、牛二虎他们依次坐下。还有几个阵亡弟兄的遗属,也请来了,坐在靠边的位置。
张朔端起酒杯,站起来。所有人都跟着站起来。
“第一杯,”他说,“敬那些没回来的弟兄。”
他走到院门口,把酒洒在地上。其他人也跟着洒。
回到桌边,他又端起酒杯:“第二杯,敬活着的人。都坐下,吃好喝好。”
大家坐下,开始吃饭。气氛有点闷,没人多说话,就低着头吃。偶尔有人敬酒,张朔就喝一口。酒是烧酒,辣嗓子,喝下去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张雨在旁边给他夹菜,小声说:“哥,多吃点。”
他点点头,慢慢吃着。
吃到一半,外头有人敲门。赵石头去开门,回来说是城里的几个老者,来给张朔拜年。张朔出去,看见门口站着七八个老人,领头的是个白胡子老头,七十多了,拄着拐杖。
那老头看见张朔,颤颤巍巍就要跪下。张朔赶紧扶住,说:“老丈,使不得。”
老头拉着他的手,老泪纵横:“张爷爷,小人们来给您拜年。您救了俺们,给了俺们活路,俺们一辈子记得您的好。”
张朔说:“老丈,某没做啥。你们回去好好过年,明年好好种地,比啥都强。”
老人们走后,张朔回到院里,继续吃饭。气氛比刚才好点了,有人开始说话,有人开始笑。牛二虎喝多了,非要跟赵石头划拳,两人扯着嗓子喊,把院里的狗都吓跑了。
张朔看着他们,脸上有了点笑模样。
吃完饭,天黑了。院里点起了火堆,木柴烧得噼啪响,火苗蹿得老高。大家围着火堆坐着,有的聊天,有的抽烟,有的打盹。张雨拿了把瓜子,挨个分,一人一把。
张朔坐在火堆旁,看着那些脸。火光映在上面,忽明忽暗的。有的人在笑,有的人在发呆,有的人眼睛红红的,不知道想什么。
李简坐到他旁边,说:“都头,这一年,总算过去了。”
张朔说:“嗯。”
李简说:“明年,会好的。”
张朔没说话,看着火堆。
过了会儿,赵石头说:“都头,唱个歌呗。”
张朔愣了一下,说:“某不会唱。”
赵石头说:“那让姑娘唱一个。姑娘唱得好。”
张雨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站起来,清了清嗓子,唱起来。唱的是一首老歌,张朔小时候听过,娘也唱过。歌词听不太清,但调子熟,悠悠的,慢慢的,像风吹过麦田。
大家都安静下来,听着。火光在张雨脸上跳动,她的眼睛亮亮的,像有泪光。
唱完了,没人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有人鼓掌,大家才跟着鼓掌。张雨坐下,低着头,不让人看她的脸。
张朔拍拍她,没说话。
夜越来越深,有人熬不住,回去睡了。剩下的人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张朔、张雨、李简、赵石头几个。
火堆烧得差不多了,木柴变成红通通的炭,热气一阵一阵扑过来。张朔看着那炭火,想起小时候过年,娘也是这样,守着一堆火,他和妹妹靠在娘身上,听娘讲故事。
“哥,”张雨突然说,“你说,娘在那边,能看见咱们吗?”
张朔愣了一下,说:“能吧。”
张雨说:“那她高兴吗?”
张朔想了想,说:“应该高兴。她闺女这么能干,管着几千人的粥棚。她儿子……也算没给她丢脸。”
张雨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远处传来一阵鞭炮声,哗哗啦啦的,持续了好一会儿。是子时了,新年到了。紧接着,城里四面八方都响起鞭炮声,有的远有的近,有的响有的闷,交织在一起,像打仗一样。
赵石头站起来,把剩下的木柴都扔进火堆里,火苗又蹿起来,照亮了整个院子。他大声说:“新年好!都头新年好!姑娘新年好!李先生新年好!”
大家互相拜年,笑着,喊着。张朔站起来,看着这些人,看着这火光,听着这鞭炮声。
李简走到他身边,说:“都头,绍兴十一年了。”
张朔点点头。
“这一年,咱们能守住吗?”
张朔看着远处的夜空。夜空黑漆漆的,但偶尔有烟花炸开,红的绿的,一闪就灭。
“能。”他说。
鞭炮声渐渐稀了,最后彻底停了。夜又安静下来,只有风声,还有火堆里偶尔的噼啪声。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接着又是一声,此起彼伏的,天快亮了。
张朔坐在火堆旁,看着炭火慢慢变暗,变成灰白色。张雨靠在他肩上睡着了,呼吸轻轻的。赵石头也在打盹,头一点一点的。李简还醒着,盯着火堆发呆。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前世那辆撞向自己的车,想起汴水边那个破茅屋,想起娘粗糙的手,想起岳帅,想起那些死去的人。也想起来年,想那些还不知道能不能活过春天的百姓,想那些还不知道打不打得赢的仗。
但此刻,在这火光里,在这除夕夜的最后时刻,他什么都没想。
他只是坐着,看着炭火慢慢熄灭,等着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