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郭安国的冒险
郭安国进来的时候,张朔正在看地图。
地图是李简画的,画在几张羊皮上,拼起来占了半张桌子。山川河流画得粗,但位置都对,金州、潞州、泽州,还有北边那些金国的州府,都用墨笔标着。
郭安国站在门口,没敢进来。张朔抬头看他,说:“站那儿干啥?进来。”
郭安国这才迈步,走到桌前,垂手站着。他四十来岁,瘦,脸窄,眼睛小,但亮,看人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快,像在算计什么。投降过来半年多了,一直管着些杂事,不显山不露水。
张朔指了指地图上的一个点:“这是哪儿?”
郭安国凑近看了看:“盐池,河东的盐池。金狗官营的,产盐最多的地方。”
“你去过?”
郭安国摇头:“没去过。但听人说过。小人在金国那边的时候,有个同乡在盐池当过差,后来死了,喝酒喝死的。他活着的时候讲过,盐池怎么产盐,怎么运盐,怎么管盐。”
张朔点点头,让他坐下。郭安国不敢坐,张朔又说了一遍“坐下”,他才挨着凳子边坐了。
“刘大眼回来了。”张朔说,“弄了五千斤盐。”
郭安国说:“小人听说了。刘大眼是能人。”
张朔看着他:“你能弄多少?”
郭安国愣了一下,眼珠子转了几转,说:“都头,您是想让小人也去走盐道?”
张朔说:“不是走盐道。是走另一条道。”
郭安国没说话,等他说下去。
张朔指着地图,从金州往北画了一条线:“刘大眼走的是这条路,从盐池往东,再往南,绕一大圈。你走西边,从盐池往西,再往南,从太行山里穿过来。”
郭安国看着那条线,说:“都头,这条路小人知道。不好走,山高路险,还有土匪。但要是走通了,比刘大眼那条路近一半。”
张朔说:“土匪,能收买就收买,不能收买就灭。山高路险,能走就行。你愿意去不?”
郭安国站起来,扑通跪下了:“都头,小人这条命是您给的。您让小人去,小人就去。死在外头,是小人的命。”
张朔把他拉起来,说:“别动不动就跪。某让你去,是想让你活着回来,不是让你去死。”
郭安国站在那儿,眼眶有点红。
张朔说:“你挑人,挑机灵的,会说话的,能吃苦的。挑二十个,不够就三十个。多带点货,除了盐,看看还有什么能换的。金国那边缺啥,咱们有啥,都摸摸清楚。”
郭安国点头,又说:“都头,小人有个想法。”
“说。”
郭安国压低声音:“小人想在金国那边,收买些眼线。商人、小吏、跑腿的,能收买就收买。让他们给咱们通风报信,金狗有啥动静,咱们能早知道。”
张朔看着他,半天没说话。郭安国被看得不自在,低下头。
过了会儿,张朔说:“你想的,跟某想的一样。”
郭安国抬头。
张朔说:“不光要收买眼线,还要能传信,能接头,能不被人发现。这些事,你懂?”
郭安国说:“小人懂。小人在金国那边混了二十年,这些门道,多少懂点。”
张朔点点头:“那就去办。钱粮人马,你要多少给多少。但有一条:不能连累老百姓。那些眼线,能用钱收买就用钱,不能用就拉倒。别拿老百姓的命去换情报。”
郭安国说:“小人明白。”
四月初八,郭安国出发了。
张朔送到城门口。郭安国换了身破旧衣服,赶着几辆驴车,车上装着些山货土产,看着就像个走村串户的小贩。他带着二十个人,都换了装,有的赶车,有的挑担,有的空手跟着,三三两两,不像一伙的。
张朔说:“记住,活着回来。”
郭安国点头,没说话,赶着驴车走了。
张朔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几辆驴车走远,看着那些三三两两的人散开,看着他们消失在灰蒙蒙的天边。
李简站在旁边,说:“都头,这人能信吗?”
张朔说:“不知道。”
李简愣了。
张朔说:“但他想做的事,跟某想的一样。他想立功,想在这地方站稳脚跟,想让人看得起他。这就够了。”
李简想了想,点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张朔天天等消息。
郭安国走了十天,没消息。十五天,没消息。二十天,还是没消息。
刘大眼又去了一趟盐池,又弄回来三千斤盐,脸上的疤又多了两道,但人活着。他说路上遇见了金狗巡逻队,差点被逮住,跑的时候摔了一跤,脸上磕的。
张朔看着那两道新疤,说:“下次别去了。换别人去。”
刘大眼急了:“张爷爷,小人能行!小人不怕!”
张朔说:“某知道你不怕。但你再这么去,迟早回不来。换人,你教他们。”
刘大眼不说话了,低下头,过了会儿,说:“那小人教。”
郭安国走了二十五天,还是没消息。
张朔有点坐不住了。夜里睡不着,爬起来看地图,看那条西边的路。山高路险,有土匪,走不通?还是让金狗逮住了?还是……死了?
张雨进来,给他端了碗热水。她看出他心思,说:“哥,别想了。该回来,总会回来的。”
张朔说:“某不是想他。某是想那条路。”
张雨说:“那条路走不通,还有刘大眼那条。刘大眼那条走不通,还有别的路。总会有路的。”
张朔看着她,说:“你啥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
张雨笑了:“跟你学的。”
第三十天,郭安国回来了。
张朔正在城头巡视,远远看见几个人往这边走。走得慢,摇摇晃晃的,像随时会倒。他盯着看了半天,认出是郭安国。
他跑下城楼,骑上马,迎出去。
走近了,看清了。郭安国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脸上没血色,嘴唇干裂,眼眶深陷。他身上裹着件破棉袄,棉袄上好几个洞,露出来的棉絮黑乎乎的。他骑的驴也没了,是走回来的。
张朔下马,扶住他。郭安国身子一软,差点摔倒。张朔把他扶上马,自己牵着走。
郭安国说:“都头,小人……小人回来了。”
张朔说:“回来了就好。”
郭安国说:“盐……盐没了。”
张朔说:“人回来就行。”
回到府衙,张朔让人端来热水,拿来干粮。郭安国狼吞虎咽吃了两个炊饼,喝了三碗水,才缓过气来。
他开始说。
“都头,小人走通了那条路。从金州往西,进山,翻三座山,过两条河,穿七十里峡谷,再翻两座山,就出了太行山,到了金国那边的沁州。路难走,但能走。”
张朔听着,没插话。
郭安国继续说:“小人到沁州,找了当地一个汉人商人,姓赵,是小人以前认识的。他帮小人牵线,搭上了盐池的一个小吏,也是汉人,姓孙。孙小吏贪钱,答应帮小人弄盐。但他说,现在管得严,一次不能多弄,最多五百斤。而且得从山里走,不能走大路。”
“小人跟他谈好了,一斤盐,给他两斤粮的钱,现钱,不要欠。他答应了。小人跟他约好,每个月十五,他在盐池西边的山口交货。小人带人去接。”
张朔问:“这次盐没了,怎么回事?”
郭安国低下头,说:“小人们回来的时候,遇上山匪了。三十几个,拿着刀,堵在山道上。小人们拼死护货,折了五个弟兄,盐被抢走了。”
屋里安静下来。
过了会儿,张朔问:“那五个弟兄呢?”
郭安国说:“死了。小人们跑出来的时候,带不了他们。尸首……还在山里。”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烧成一片红。院子里,几只鸡在啄食,咕咕叫着。
他站了很久,说:“那五个弟兄,有家小的,按阵亡抚恤。没有的,立个牌位,放在城隍庙里。”
郭安国跪下去,磕头。
张朔没回头,说:“起来吧。不是你的错。”
郭安国不起来,说:“都头,是小人的错。小人没本事,保不住弟兄,保不住货。”
张朔转过身,看着他跪在那儿,说:“你活着回来了。你能再去。你能把那五个弟兄没走完的路走完。这就够了。”
郭安国抬头看他,眼眶红了。
接下来几天,郭安国一直在养伤。他腿上被砍了一刀,伤口有点烂,周大夫给上了药,说没事,养养就好。
张朔每天都去看他,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问几句话。郭安国躺着,慢慢说他在金国那边的事。说他在那边二十年怎么过的,说他怎么逃出来的,说他老婆孩子怎么死的。
张朔听着,不说话。
有一天,郭安国说:“都头,小人再去。这次带多点人,带刀,带弩。山匪再来,就杀光他们。”
张朔说:“行。但别光想着杀。能收买就收买,能绕开就绕开。山匪也是人,也是被逼的。能拉拢过来,比杀了强。”
郭安国愣了愣,说:“都头,您是说……招安山匪?”
张朔说:“不是招安。是让他们知道,跟咱们干,比当山匪强。有粮吃,有盐吃,有地种,不用提心吊胆过日子。他们愿意来,就来。不愿意来,也别挡道。”
郭安国想了想,说:“小人懂了。”
五月十五,郭安国又出发了。
这回他带了三十个人,都配了刀,还带了五张弩。货也带了,是些山货土产,还有几匹布,准备送给那个孙小吏当见面礼。
张朔送到城门口,说:“记住,活着回来。”
郭安国点点头,带人走了。
这回走得快,二十天就回来了。
张朔正在地里看庄稼,赵石头跑来说:“都头,郭安国回来了!带盐回来了!”
张朔扔下手里的庄稼,骑马往回赶。
到府衙门口,看见停着几辆驴车,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用草帘子盖着。郭安国站在车旁边,瘦还是瘦,但眼睛亮,脸上带着笑。
他看见张朔,跑过来,说:“都头,八百斤盐!还有山匪的事,办成了!”
张朔愣了一下,说:“山匪?怎么个成法?”
郭安国说:“小人按都头说的,没跟他们硬拼。小人找了他们的头领,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姓韩,叫韩大牙。小人和他谈了谈,给他送了十斤盐,两匹布。他跟小人说,他们也是没办法,地让金狗占了,没活路,才上山当匪。小人跟他说,都头这边有活路,有地种,有粮吃,愿意来的就来,不愿意来的也别挡道。他想了想,说,他回去跟弟兄们商量。”
张朔问:“后来呢?”
郭安国说:“小人回来的时候,又在山口遇见他们。韩大牙带着二十几个人,堵在路上。小人以为要打,结果他走过来,说,他跟弟兄们商量了,愿意跟小人去见都头。他说他们不想一辈子当匪,想有个正经活路。”
张朔看着他,说:“人呢?”
郭安国往后一指。远处站着二十几个人,穿得破破烂烂,手里都拿着刀,但刀尖朝下,没对着人。领头的是个黑壮汉子,满脸横肉,嘴边有道疤,从嘴角咧到耳边,看着凶。
张朔走过去,那汉子盯着他看,不跪,不拜,就那么站着。
张朔站在他面前,问:“你就是韩大牙?”
韩大牙说:“是。”
张朔说:“为啥愿意来?”
韩大牙说:“俺听说,你给老百姓分地,不要钱。俺听说,你发盐,一斤换一斤,粮可以秋后补。俺听说,你打金狗,打赢了。”
张朔说:“还有呢?”
韩大牙说:“俺们在山里,快活不下去了。冬天冻死好几个,春天饿死好几个。再不来,就全死光了。”
张朔看着他,说:“来了就得守规矩。不能抢,不能偷,不能欺负老百姓。打仗的时候,得拼命。你能守吗?”
韩大牙说:“能。”
张朔说:“你那些弟兄,都能吗?”
韩大牙回头看了一眼,说:“都能。不能的,俺亲手宰了。”
张朔点点头,说:“那就留下。先编入匠作营,帮着开矿修路。过一阵子,看表现,再分到各营去。”
韩大牙愣了一下,说:“不是种地?”
张朔说:“种地也要,但现在矿上缺人。你们先去矿上干,干得好,以后分地。”
韩大牙想了想,说:“行。”
张朔转身要走,韩大牙突然说:“张爷爷,俺有个事想问。”
张朔回头看他。
韩大牙说:“俺们抢过你的盐,你就不记仇?”
张朔说:“记仇。但你们能来,就说明知道错了。知道错,就行。”
韩大牙站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韩大牙那些人,后来真在矿上干得不错。他们比一般人能干,力气大,不怕苦,干起活来不要命。老魏跟我说,这几个人是干活的好手,一个人顶两个。
但那是后话。
眼下,张朔站在府衙门口,看着那些盐,看着那些人,心里算着:八百斤盐,能救多少人?韩大牙那二十几个人,能顶多少用?
李简走过来,说:“都头,郭安国这回立了大功。”
张朔点点头。
李简又说:“那条路,算是走通了。以后盐道的事,可以两条腿走路,刘大眼走东边,郭安国走西边。一条断了,还有另一条。”
张朔说:“不止是盐。”
李简看着他。
张朔说:“郭安国能收买盐吏,能招安山匪。以后就能做更多事。”
他顿了顿,说:“让他把那些人,都撒出去。商人、小吏、跑腿的、山匪、逃兵,能用的都用上。金狗那边有啥动静,咱们能早知道。”
李简说:“都头,这是要建情报网?”
张朔说:“是。”
那天晚上,张朔把郭安国叫来,说了自己的想法。
郭安国听完,半天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都头,这事儿,小人能办。但得有人,有钱,有工夫。”
张朔说:“人你挑,钱粮你报,工夫慢慢来。”
郭安国说:“都头,小人有个想法。”
“说。”
郭安国说:“小人在金国那边,认识不少人。有汉人,有契丹人,有渤海人。他们有的在衙门里当差,有的在军队里混,有的做生意,有的跑江湖。他们有的恨金狗,有的只是想混口饭吃。小人可以试着联络他们,能拉拢的就拉拢,不能拉拢的就用钱买。时间长了,就能织成一张网。”
张朔听着,点点头。
郭安国又说:“但这网,不能只靠小人一个人。小人得有人帮手,有能跑腿的,能传信的,能接头的。这些人,得可靠,得机灵,得能吃苦。”
张朔说:“你挑。从军中挑,从难民里挑,从韩大牙那些人里挑。挑好了,报给某。”
郭安国说:“还有一条,都头。”
张朔看着他。
郭安国说:“这事儿,得保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不然,金狗那边知道了,小人那些眼线,都得死。”
张朔说:“某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郭安国开始忙起来。
他天天往外跑,有时候去矿上,有时候去村里,有时候进城里的铺子跟人说话。他见的人杂,三教九流,什么人都见。他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珠子转得快,记性好,见过一面的人,隔多久都记得名字。
张朔有时候问他,他说在挑人。挑了十几个,都是机灵的,可靠的,能吃苦的。他把他们分批派出去,有的去金国那边做生意,有的在路边开茶摊,有的混进金国的衙门里当杂役。
那些人走的时候,郭安国一个一个交代,怎么说,怎么做,怎么接头,怎么传信。回来的时候,他一个一个问,见了谁,说了啥,听见啥,看见啥。
慢慢地,消息开始传回来。
金国那边,哪个官员贪,哪个将军狠,哪个地方闹灾,哪个军队调动。消息零零碎碎的,有时候准,有时候不准,但积少成多,慢慢就能看出点门道。
有一天,郭安国来找张朔,说:“都头,有个消息,您得知道。”
张朔说:“说。”
郭安国压低声音:“金国那边,有人要造反。”
张朔愣了一下:“谁?”
郭安国说:“契丹人。金狗灭了辽国,契丹人不服。北边有些契丹部落,一直想反。听说有个叫耶律什么的,在联络人,准备起事。”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消息准吗?”
郭安国说:“小人那个眼线,是个契丹人,在金狗的衙门里当差。他说他听见几个契丹官员私下议论,说的就是这事。具体什么时候起事,在哪儿起事,还不知道。”
张朔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
院子里,太阳照得亮堂堂的,几只鸡在啄食,咕咕叫着。远处有人在说话,隐隐约约的,听不清说什么。
他站了很久,说:“这个消息,谁都不能说。”
郭安国说:“小人明白。”
张朔转过身,看着他,说:“你那个眼线,能联系上那些契丹人吗?”
郭安国愣了愣,说:“都头是想……”
张朔说:“告诉他们,金州这边,愿意跟他们交朋友。他们要起事,需要什么,可以商量。”
郭安国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都头,这事儿……大。”
张朔说:“某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郭安国更忙了。
他派出去的人越来越多,传回来的消息也越来越多。金国哪个地方闹灾,哪个军队调动,哪个官员被罢免,哪个将军被处死。消息零零碎碎的,像拼图一样,一块一块拼起来,慢慢能看出点模样。
张朔每天看那些消息,看得眼睛疼。有时候看半天,啥也看不出来。有时候突然看出一条线,心里一惊,赶紧让人去核实。
李简说:“都头,您这是把自己当皇帝使了。”
张朔说:“某不是皇帝。某就是想多活几天。”
有一天夜里,张朔正看消息,郭安国匆匆进来。
“都头,有急信。”
张朔接过信,打开看。信很短,就几行字:金国西路大军调动,方向南,人数不详,时间不详。
张朔盯着那几行字,看了半天。
郭安国说:“都头,这是从太原那边传过来的。那个眼线,是在太原府当差的汉人小吏。他说他看见好多人马往南开,问了问,说是要去潞州。”
张朔把信放下,说:“完颜亨。”
郭安国说:“小人也这么想。那个完颜亨,一直想报仇。”
张朔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看着潞州那个点。潞州离金州二百里,骑兵三天能到。金狗要是真来了,怎么办?
他想了很久,说:“让赵石头来。”
赵石头很快就来了。张朔指着地图,说:“你带五百人,去潞州边境,驻扎在……”
他顿住了。
赵石头等着。
张朔说:“先不去。让斥候去。多派斥候,放出去五十里,日夜盯着。金狗要是真来,咱们能早知道。”
赵石头点头,出去安排。
张朔又对郭安国说:“你那边,继续盯着。一有消息,马上报。”
郭安国点头,也出去了。
屋里只剩下张朔一个人。他看着那盏灯,看着灯苗一跳一跳,看着灯油慢慢减少。
窗外风声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他想起完颜亨那张脸,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话:下次,带十万人来。
十万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能杀几个金狗?能救几个人?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不会跑。
第二天,斥候派出去了。五十里外,三十里外,二十里外,到处都是人。白天盯着,夜里盯着,刮风下雨也盯着。
消息天天传回来:没动静。没动静。还是没动静。
张朔每天看那些消息,每天提着一颗心。有时候半夜醒了,再也睡不着,爬起来看地图,看那二百里路,想金狗要是真来了,怎么打,怎么守,怎么让老百姓跑。
张雨看出他不对劲,问:“哥,你咋了?”
张朔说:“没事。”
张雨说:“你骗人。你天天半夜不睡,白天没精神,肯定有事。”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说:“金狗可能要来。”
张雨愣了一下,说:“来就来呗。又不是没打过。”
张朔看着她,说:“这回可能不一样。”
张雨说:“咋不一样?”
张朔说:“这回可能是完颜亨。他恨某,恨得牙痒痒。他会多带人,会死拼。”
张雨说:“那又咋样?你怕了?”
张朔没说话。
张雨说:“哥,你教过我,打仗的时候,怕没用。怕也得打,不怕也得打。那还不如不怕。”
张朔看着她,半天没说话。后来他笑了,笑得有点苦,说:“你啥时候学会说这些话了?”
张雨说:“跟你学的。”
消息传了半个月,还是没动静。
张朔开始怀疑,是不是消息不准?是不是金狗虚晃一枪?是不是完颜亨根本就没来?
郭安国也急,天天催那边的人再打听。打听回来的消息还是那样:大军调动,方向南,但到了某处就停了,不知道为啥停了。
又过了几天,消息终于来了。
郭安国跑进来,满头大汗,说:“都头,查清楚了。金狗没来,是因为他们自己打起来了。”
张朔愣了一下:“自己打起来?”
郭安国说:“是。金国内部出事了。完颜亮要篡位,完颜亨是他那边的人,被调回去帮忙了。南边的事,先放下了。”
张朔站在那儿,半天没动。
后来他坐下,长长出了一口气。
郭安国说:“都头,这是天助咱们。”
张朔摇摇头,说:“不是天助。是完颜亮助咱们。”
郭安国不懂。
张朔说:“完颜亮要篡位,金国内乱。他们乱,咱们就能喘口气。喘这口气,就能多攒点粮,多打点铁,多练点兵。”
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看着外面的天。
天蓝蓝的,有云,慢慢飘着。
他说:“郭安国,你那些眼线,继续盯着。完颜亮那边,有啥动静,马上报。”
郭安国说:“是。”
张朔又说:“你那个契丹人的眼线,让他继续联络那些契丹人。告诉他们,金国内乱了,要起事,现在正是时候。”
郭安国愣了愣,说:“都头,您是要……”
张朔说:“不是要什么。就是告诉他们一声。他们起不起事,是他们的事。但他们起事,金狗就得两头忙。两头忙,就顾不上咱们。”
郭安国点点头,出去了。
张朔站在窗口,看着外面。院子里,张雨在晒衣服,一件一件,抖得平平整整。赵石头从外头回来,跟她说了几句话,她笑了。
远处传来号子声,是城外耕地的人在喊。一声一声,粗粗的,厚厚的,像大地的心跳。
他听着那号子声,心里慢慢平静下来。
金国内乱,能乱多久?完颜亮篡位,能稳多久?他不知道。但多一天是一天,多一个月是一个月。
有一天,张朔正在矿上,老魏跑来说:“张爷爷,出事了。”
张朔心里一紧,问:“啥事?”
老魏说:“韩大牙那几个,跟矿上的后生打起来了。”
张朔赶到的时候,已经打完了。韩大牙站在一边,脸上有道血痕,几个后生站在另一边,有的捂着脸,有的捂着肚子,都怒冲冲盯着对方。
张朔问:“怎么回事?”
一个后生说:“张爷爷,他们欺负人!”
韩大牙说:“俺没欺负人。是他们先挑事。”
张朔看看两边,说:“一个一个说。”
后生说:“他们在矿上吃饭,一个人吃三个人的份。俺们说他们几句,他们就打人。”
韩大牙说:“俺们干得多,吃得多咋了?俺一个人干他俩的活,吃三个人的饭咋了?他们眼红,就骂俺们是土匪。俺们以前是土匪,但现在是正经干活的人,凭啥骂?”
张朔听着,问老魏:“他们干活怎么样?”
老魏说:“韩大牙那几个,干活是好手。一个人顶两个。但吃得也多,一个人能吃三个人的。”
张朔想了想,对那个后生说:“他们干得多,吃得多,有错吗?”
后生愣了愣,说:“那也不能吃那么多啊,粮有限,大伙儿都得省着点……”
张朔说:“粮有限,但活也有限。他们干得多,咱们出铁就多。出铁多,就能打更多刀,杀更多金狗。这账,你会算吗?”
后生不说话了。
张朔又对韩大牙说:“你干得多,应该多吃。但你不能吃三个人的份。最多两个人的份,剩下的,留着给别人。别人干得少,但他们也在干。没有他们,光靠你们几个,也干不成。”
韩大牙想了想,说:“行。俺听张爷爷的。”
张朔看着两边,说:“往后,谁再打架,关禁闭三天,扣半月粮。有话好好说,说不通来找某。”
两边的人都散了。张朔站着没动,看着那些人走远。
老魏凑过来,说:“张爷爷,您这办法好。一碗水端平,谁都没话说。”
张朔说:“不是端平。是让他们知道,干活多的,不吃亏。干活少的,也不饿死。这才能齐心。”
老魏点点头,说:“小人记住了。”
那天晚上,张朔回到府衙,李简正在等他。
“都头,郭安国那边有消息。”李简递过来一张纸条。
张朔接过,打开看。纸条上就几行字:完颜亮杀了完颜亶,自立为帝。完颜亨封王,留守燕京。金国朝中不稳,有人不服。
张朔看了半天,把纸条折起来,放进怀里。
李简说:“都头,完颜亮篡位,金国内乱,咱们是不是该……”
张朔说:“该什么?”
李简说:“该趁机做点什么。”
张朔想了想,说:“是该做点什么。但不是现在。”
他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只听见风声,呜呜的,从北边刮过来。
他说:“现在要做的,是种地,打铁,练兵。把咱们自己的事做好。金狗那边,让他们先乱着。”
李简点点头。
张朔又说:“让郭安国那边,继续盯着。完颜亮那边有啥动静,马上报。”
李简说:“是。”
那天夜里,张朔又没睡好。
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事。金国内乱,能乱多久?完颜亮能稳住吗?完颜亨会来报仇吗?契丹人会起事吗?秋天能收多少粮?冬天能熬过去吗?
想着想着,天就亮了。
他爬起来,穿好衣服,推开门。
外头有雾,灰蒙蒙的,看不清远处。院子里湿漉漉的,草叶上挂着露水。张雨已经在灶房忙活了,炊烟袅袅升起,飘散在雾里。
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空气凉凉的,湿湿的,带着泥土的气息。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接着又是一声。雾慢慢散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红通通的,照在院子里,照在屋檐上,照在他脸上。
他眯起眼睛,看着那太阳。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