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粮仓见底的第五天,张朔做出了一个艰难的决定——派人出城运粮。
太原城里的粮食最多还能撑三天。三天之后,就算把树皮草根全吃光,也撑不住了。必须从外面运粮进来,否则这座城就真的完了。可是金兵把太原围得铁桶一般,六万人层层叠叠地扎在城外,连只鸟都飞不出去,何况是运粮的队伍?
“都头,”刘大眼站起来,“让俺去吧。”
张朔看着他。刘大眼的伤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左肩上的箭伤结了痂,虽然胳膊还不能太用力,但走路骑马已经没问题了。他上次从陕西运粮走过吕梁山路,路熟,人也熟,是最合适的人选。
“带多少人?”张朔问。
“五百。”
“五百够吗?”
“够了。”刘大眼说,“人多了反而不好走。五百人,五百匹马,驮一千石粮食回来。够城里吃半个月。”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一千石粮食,半个月。半个月之后呢?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没有这半个月,连明天都撑不过去。
“走哪条路?”
“吕梁山路。上次修的那条路还在,虽然金兵可能已经发现了,但那条路不好走,他们的马跑不起来。只要小心点,能摸过去。”
“什么时候走?”
“今晚。天黑就走。”
张朔站起来,走到刘大眼面前,看着他的眼睛。刘大眼的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经过生死考验之后的平静。
“活着回来。”张朔说。
刘大眼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都头放心,俺命硬。”
二
当天夜里,刘大眼带着五百人,从西城的角门悄悄出了城。
雪还在下,不大,细细碎碎的,像盐末一样洒下来。五百人牵着马,踩着积雪,沿着城墙根往西摸去。马嘴上套了笼头,蹄子上包了布,尽量不发出声响。刘大眼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柴刀,腰里别着一把短刀,背上背着一把弩。
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道山沟。山沟很深,两边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条窄窄的小路蜿蜒其中。刘大眼停下来,蹲在地上,用手扒开积雪,看了看下面的泥土。泥土上有新鲜的脚印,不是人的,是马的。而且不止一匹,是很多匹。
“有金兵。”他压低声音说,“刚过去不久。”
“多少人?”身后的士兵问。
“看不出来。但至少上百。”
刘大眼抬起头,看着山沟两侧的山壁。如果金兵在山壁上设伏,他们进去就是死路一条。但不走山沟,就得翻山,翻山要多走两天。城里的粮食只够撑三天,多走两天,回去的时候城里可能已经饿死人了。
“走山沟。”他说,“小心点。”
五百人牵着马,小心翼翼地走进山沟。刘大眼走在最前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听听动静。山沟里很安静,只有风声和雪落地的声音。但他的心一直悬着,像被人用手攥着,喘不过气来。
走了大概半个时辰,山沟到头了。前面是一片开阔地,开阔地的另一边,是一片树林。刘大眼松了一口气,刚要加快脚步,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惨叫。
他猛地转过身,看见队伍的最后面,几个士兵已经倒在了血泊中。十几个金兵从雪地里冒出来,像从地里长出来的一样,举着刀,正在砍杀他的弟兄。
“有埋伏!”刘大眼大喊,“往树林里跑!”
金兵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一群饿狼。刘大眼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弩,一箭一个,射倒了三四个。但他的弩箭有限,射完了就没有了。他扔掉弩,拔出短刀,冲过去救一个被围住的士兵。
那士兵已经被砍了好几刀,浑身是血,但还在拼死抵抗。刘大眼冲过去,一刀捅进一个金兵的后背,又一刀砍翻另一个。他拉起那个士兵,大喊:“跑!”
两人往树林里跑。金兵在后面追,箭矢像雨点一样射过来。刘大眼的后背中了一箭,疼得他差点摔倒,但他咬着牙,没有停下来。
跑到树林里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不到三百人了。
三
刘大眼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上的箭还插着,血顺着箭杆往下流,在雪地上画出一道红色的线。他伸手摸了摸箭杆,发现箭头卡在骨头里了,拔不出来。
“刘哥,”一个士兵跑过来,“你中箭了!”
“没事。”刘大眼说,“先别管。清点人数。”
士兵跑了一圈,回来的时候脸色惨白:“刘哥,死了两百多个。还有几十个失踪了,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跑散了。”
刘大眼闭上眼睛。五百人出来,不到三百人活着。还没走到陕西,就死了两百多。
“刘哥,”那个士兵说,“咱们还去吗?”
“去。”刘大眼说,“不去,城里的人就得饿死。”
他站起来,忍着后背的剧痛,带着剩下的三百人,继续往前走。
四
第二天,他们终于走出了太行山,到了陕西地界。
刘大眼找到上次买粮的那个药材商,姓周,叫周德茂。周德茂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子,满脸油光,一看就是个会做生意的人。他看见刘大眼浑身是伤、后背还插着箭的样子,吓了一跳。
“刘头领,你这是……”
“金狗埋伏。”刘大眼说,“死了两百多个弟兄。”
周德茂沉默了一会儿,叹了口气:“这年月,活着真难。”
“粮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一千石,全是新粮。某亲自验的,一粒霉的都没有。”
“多少钱?”
“老价钱。一石一两。”
刘大眼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扔给周德茂:“一千两。你点点。”
周德茂接过布袋,打开看了一眼,没有点,直接揣进怀里。
“刘头领,某信你。”
刘大眼咧嘴笑了,但笑容很短,很快就消失了。
“周掌柜,某还有一件事求你。”
“你说。”
“某的这些弟兄,死了两百多个。他们的尸体还在山里,某没来得及收。你能不能派人去收一下?把他们葬了,立块牌子。等打完仗,某来接他们回家。”
周德茂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冻伤的脸,看着他后背上的那支箭,看着他眼里那种说不出的悲伤。
“好。”周德茂说,“某派人去。”
五
当天晚上,刘大眼和剩下的三百人,驮着一千石粮食,踏上了回程的路。
马驮着粮食,走得很慢。加上雪大路滑,走得更慢。刘大眼走在最前面,后背上的箭还在,伤口已经发黑了,散发着臭味。他知道,再不把箭取出来,这条命就保不住了。但他没有时间。城里的人在等着粮食,早一天送到,就能少饿死几个人。
走到吕梁山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刘大眼下令在山脚下扎营,生火做饭,轮流守夜。他坐在火堆旁,让一个士兵帮他把后背上的箭拔出来。
“刘哥,没有麻药,会很疼。”
“拔。”刘大眼说。
士兵握住箭杆,一使劲,拔了出来。箭头带着一块碎肉和一小块骨头,血喷了出来,溅了那个士兵一脸。刘大眼咬着木棍,一声没吭,但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身上的衣服湿透了,像从水里捞出来的。
“刘哥,你忍着点。”士兵撕下一块布,给他包扎。
刘大眼靠在树上,大口大口地喘气。他闭着眼睛,脑子里乱糟糟的。他想起了那些死去的弟兄,想起了他们的脸,想起了他们的声音。他想起了那个被金兵围住的年轻士兵,他冲过去救他的时候,那个士兵已经不行了,但还是拼命推他,让他快跑。
“刘哥,”那个士兵说,“俺跑不动了。你快跑。替俺活着。”
刘大眼睁开眼睛,看着天上的星星。星星很亮,很安静,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
“弟兄们,”他轻声说,“某替你们活着。”
六
第三天,他们遇到了金兵。
这次不是埋伏,是正面撞上的。一队金兵骑兵,大概两百人,从北边冲过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刘大眼看见那些金兵的时候,他们已经离得很近了,不到一里地。
“散开!”刘大眼大喊,“往树林里跑!”
三百人赶着马,往路边的树林里跑。金兵在后面追,箭矢像雨点一样射过来。不断有人中箭倒下,有的当场毙命,有的在地上爬,有的喊救命。
刘大眼跑在最后面,一边跑一边回头射弩。他的弩箭早就用完了,只能用刀。但刀够不着,金兵离他还有几十步。他只能跑,拼命地跑。
跑到树林里的时候,身边只剩下不到两百人了。刘大眼蹲在树后,大口大口地喘气。他的后背上的伤口又裂开了,血顺着腰往下流,把裤子都浸湿了。
“刘哥,”一个士兵跑过来,“金兵追进树林了!”
刘大眼咬了咬牙:“打。不能让他们抢走粮食。”
两百人在树林里和金兵展开了厮杀。树林里很暗,看不清谁是谁,只能凭声音和影子判断。刀光闪过,惨叫声此起彼伏。刘大眼一刀一刀地砍,砍得手臂发麻,砍得刀卷了刃,还在砍。
战斗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金兵退了,留下了几十具尸体。但刘大眼的人也死了不少,清点之后,只剩下不到一百五十人。
刘大眼靠在一棵树上,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金兵的。他看着那些死去的弟兄,看着那些散落在雪地上的粮食袋子,眼泪掉下来了。
“走。”他说,“不能停。”
七
第四天,他们终于走出了吕梁山,到了太原地界。
离太原城还有三十里。三十里,如果是平时,一个时辰就能到。但现在,他们只有不到一百人,每个人都带着伤,每个人都筋疲力尽。马也累了,驮着粮食走不动,有的马干脆跪在地上,不肯起来。
“刘哥,”一个士兵说,“弟兄们走不动了。歇歇吧。”
“不能歇。”刘大眼说,“城里的人在等着粮食。早一刻送到,就能多救几个人。”
士兵们咬着牙,继续往前走。有的人走着走着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走;有的人走着走着吐了,抹一把嘴继续走;有的人走着走着倒下了,再也没有起来。
刘大眼走在最前面,每走一步,后背上的伤口就疼一下。他的腿也在发软,像踩在棉花上。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他是这支队伍的主心骨,他要是倒了,队伍就散了。
走了二十里,又遇到了一队金兵。这次不多,只有几十个,但刘大眼的人已经精疲力竭了,连刀都举不起来。
“弟兄们,”刘大眼说,“粮食就在身后。丢了粮食,城里的人就得饿死。咱们死也要把粮食送回去。”
他举起刀,冲了上去。剩下的人跟在他身后,像一群拼命的野兽。
战斗很惨烈。金兵虽然不多,但都是生力军。刘大眼的人累得连刀都握不稳,只能靠着一股气在拼。一个接一个地倒下,一个接一个地牺牲。刘大眼的左臂又被砍了一刀,右腿也中了一枪,但他没有倒下。
金兵终于被打退了。刘大眼站在尸体堆中,浑身是伤,浑身是血,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走。”他说。
八
第五天,刘大眼终于看到了太原城的轮廓。
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头受伤的巨兽趴在地上。城头上的旗帜还在,还在寒风中猎猎作响。城还在,人还在。
“到了。”刘大眼说。
他身后,只剩下不到五十个人。五百人出去的,回来的不到五十人。但粮食还在,一千石粮食,驮在马背上,完好无损。
城头上的士兵看见他们,欢呼起来。城门打开了,百姓们冲出来,帮着搬粮食。刘大眼站在城门口,看着那些粮食一袋一袋地被搬进城里,看着那些百姓脸上的笑容,看着那些士兵眼里的光,眼泪掉下来了。
“都头,”他对站在面前的张朔说,“粮食带回来了。”
张朔看着他,看着他那满身的伤,看着他后背上的绷带,看着他左臂上的刀伤,看着他右腿上的枪伤,看着他那张被冻伤的脸。
“刘大眼,”张朔说,“辛苦了。”
刘大眼摇了摇头,眼泪流得更厉害了:“都头,五百个弟兄,只回来不到五十个。俺对不起他们……”
张朔没有说话。他走过去,抱住了刘大眼。刘大眼趴在张朔肩上,哭得像个孩子。
“你活着回来了,”张朔说,“就是对得起他们。”
九
粮食被送进了粮仓,周大夫带着人给刘大眼处理伤口。他的后背上的伤口已经感染了,发黑发臭,周大夫说必须把烂肉刮掉,不然整条命都保不住。
刘大眼咬着木棍,让周大夫用刀一刀一刀地刮。他没有喊,但额头上的汗像水一样往下淌,把枕头都浸湿了。
刮完之后,刘大眼躺在门板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纸。
“刘哥,”一个士兵端着一碗粥走过来,“喝点东西。”
刘大眼摇了摇头:“不喝。给伤兵。”
“刘哥,你自己也是伤兵。”
“某没事。”刘大眼说,“给那些更需要的。”
那个士兵看着他,眼眶红了,没有再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