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仆散忠义围城的第三天，张朔做了一个决定。
“派人出城，联络太行山的义军。”他在军议上说，“咱们兵力不够，必须找人帮忙。”
“都头，”王麻子皱眉，“太行山的义军，能信得过吗？上次那个李全，不就是叛变了？”
“不是所有人都像李全。”张朔说，“太行山上还有别的义军，某听说有个叫韩常的，手下有两千多人，一直在打金兵。还有一支义军，首领叫赵匡，是岳家军的旧部，也在太行山一带活动。”
“可是都头，城被围得铁桶似的，怎么派人出去？”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夜里走。从西城的角门出去，翻西山，绕到金兵后面。”
“谁去？”
张朔看着屋子里的人。牛二虎要守城，王麻子要管城防，刘大眼的伤还没好利索，周青要带兵。他看了一圈，目光落在了角落里一个沉默寡言的人身上。
“郭安国。”他叫了一声，然后想起郭安国已经死了。屋子里安静了一瞬，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都头，”一个声音从角落里响起，“俺去。”
张朔转过头，看见一个三十来岁的汉子站起来。他认识这个人，叫赵六，是郭安国手下的探子，跟了郭安国好几年，对太行山一带的地形很熟悉。
“赵六，你能行吗？”
“能。”赵六说，“俺跟郭头领走过无数次太行山，每条路都熟。金兵的防线，俺也知道哪里有缝隙。”
张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眼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带多少人？”
“人多了反而不好走。给俺十个人，够了。”
“活着回来。”
赵六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都头放心，俺命硬。”
二
当天夜里，赵六带着十个人，从西城的角门悄悄出了城。
他们穿着黑色的夜行衣，脸上涂了锅底灰，背着干粮和水，腰间别着短刀和匕首。城墙上的士兵用绳子把他们缒下去，他们在黑暗中无声无息地落在地上，像几只猫。
“跟紧我。”赵六低声说，然后猫着腰，沿着城墙根往西摸去。
西城外是一片荒地，长满了齐腰高的野草。他们在草丛中穿行，尽量不发出声响。远处，金兵的营帐灯火通明，巡逻的队伍举着火把来回走动，像一条条火龙。
赵六趴在地上，等了很久，等一队巡逻的金兵走过去，才带着人继续往前爬。他们爬过荒地，爬过一条干涸的河沟，爬上一座小山丘。山丘上长满了灌木，他们躲在灌木丛里，大口大口地喘气。
“赵哥，”一个士兵小声说，“前面有金兵的哨卡。”
赵六扒开灌木，往外看了一眼。山丘下面是一条小路，路两边各有一个金兵的哨卡，点着篝火，几个金兵坐在篝火旁边，有的在喝酒，有的在打盹。
“两个哨卡，八个人。”赵六数了数，“得绕过去。”
他们从山丘的另一侧滑下去，钻进了一片树林。树林里很暗，伸手不见五指，他们只能靠摸和听来判断方向。赵六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把柴刀，一边走一边砍开挡路的树枝。
走了大概一个时辰，他们终于绕过了金兵的防线，进入了太行山的范围。
“安全了。”赵六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接下来就是山路了。大家跟紧，别掉队。”
三
太行山的路不好走。说是路，其实就是山民踩出来的一条痕迹，有的地方宽，能走两个人；有的地方窄，只能侧着身子过。一边是长满荆棘的山壁，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掉下去连个响动都没有。
赵六走在最前面，手里拿着一根木棍探路。他的脚上磨出了血泡，每走一步都疼得直咧嘴，但他没有停下来。他知道，太原城里的弟兄们在等着他，都头在等着他。
走了两天，他们终于找到了韩常的义军。
韩常的营地在太行山深处的一个山谷里，四面都是陡峭的山壁，只有一个狭窄的入口，易守难攻。营地里有几百顶帐篷，住着两千多人，男女老少都有，像一个小村庄。
赵六被带到了韩常面前。
韩常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络腮胡子，穿着一身破旧的盔甲，腰间别着一把大刀。他坐在一块大石头上，面前摆着一张木桌，桌上放着一碗酒和一只烤熟的野兔。
“你就是张朔派来的人？”韩常上下打量着赵六。
“是。”赵六拱了拱手，“韩首领，太原被金兵围困，都头派俺来求援。”
“求援？”韩常冷笑了一声，“张朔不是挺能打的吗？怎么还要人帮忙？”
“仆散忠义带了六万人，都头只有三千。实在是打不过，才来求韩首领帮忙。”
韩常拿起酒碗，喝了一口，没有说话。
“韩首领，”赵六说，“唇亡齿寒。太原要是丢了，金兵下一个目标就是太行山。到时候，韩首领的这两千人，能挡住六万金兵吗？”
韩常的手停了一下。他看着赵六，看了很久。
“你倒是会说话。”韩常放下酒碗，“张朔想让某怎么帮他？”
“都头说，不需要韩首领去太原正面打仗。只需要韩首领带着人在太行山一带骚扰金兵的粮道，切断他们的补给。金兵六万人，每天要吃要喝，粮道一断，他们就撑不了多久。”
韩常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地图前。地图是画在羊皮上的，标注着太行山的地形和金兵的兵力部署。
“金兵的粮道是从北边来的，经过雁门关、忻州，再到太原。”韩常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一条线，“太行山这一段，山路多，容易埋伏。某可以带人在这个地方设伏，截断他们的粮车。”
“韩首领愿意帮忙？”
韩常转过身，看着赵六：“某不是帮张朔。某是帮自己。你说得对，太原丢了，金兵下一个目标就是太行山。某不想死，就只能帮你们。”
赵六松了一口气，拱了拱手：“多谢韩首领。”
四
找到了韩常，赵六没有停留，立刻出发去找第二支义军——赵匡。
赵匡的营地在太行山北边，离韩常的营地有两天路程。赵六带着人，翻过几座山，趟过几条河，终于在第三天找到了赵匡。
赵匡五十来岁，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宋军军服，腰间别着一把老旧的佩刀，坐在营地里的一块石头上，正在给几个年轻的士兵讲打仗的故事。
“赵首领，”赵六走到他面前，“俺是张都头派来的。”
赵匡抬起头，看着他：“张朔？那个守太原的张朔？”
“是。”
“他怎么了？”
“太原被金兵围了。仆散忠义六万人，都头只有三千，快撑不住了。”
赵匡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赵六面前，上下打量着他。
“张朔想让某去帮他？”
“是。都头说，不需要赵首领去太原正面打仗。只需要赵首领带着人在金兵的侧翼骚扰，牵制他们的兵力，让他们不能全力攻城。”
赵匡没有立刻回答。他转过身，看着营地里那些士兵。那些士兵有的在训练，有的在做饭，有的在修补衣服。他们大多是岳家军的旧部，跟着赵匡在太行山打了十几年的游击。
“某跟张朔不熟。”赵匡说，“但某听说过他。听说他是岳帅手下的人？”
“是。都头在岳家军待过，跟着岳帅打过仗。”
赵匡的眼睛亮了一下：“岳帅的人？那某得帮。”
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士兵说：“收拾东西，准备出发。去太原，帮张都头打金狗。”
士兵们欢呼起来。他们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很久了。
五
赵六带着两支义军的消息，赶回了太原。
他回到城里的时候，已经是第七天了。仆散忠义已经攻了三次城，城墙塌了两处，朔方军死了三百多人，伤的有五百多。张朔的右臂上又多了一道伤口，左腿也瘸了，但他还在城头上站着，像一根钉在地上的木桩。
“都头，”赵六跪在他面前，“韩常和赵匡都答应了。韩常带两千人，截金兵的粮道。赵匡带一千五百人，在侧翼骚扰。”
张朔松了一口气。这是他这些天来听到的唯一的好消息。
“他们什么时候到？”
“韩常说，三天之内就能到位。赵匡说，五天。”
“够了。”张朔说，“只要粮道一断，仆散忠义就撑不了多久。”
他转过身，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六万人的营帐，铺天盖地，一眼望不到头。但现在，他知道，这些营帐里的粮食，撑不了太久了。
“都头，”王麻子说，“韩常和赵匡能信得过吗？上次李全……”
“李全是李全，韩常是韩常。”张朔打断他，“某相信他们。”
王麻子没有再说话。他看着张朔的背影，看着他那疲惫但坚定的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六
三天后，韩常的人果然截断了金兵的粮道。
消息传到仆散忠义耳朵里的时候，他正在营帐里吃饭。他放下筷子，脸色铁青。
“太行山的义军？”他问。
“是。”副将说，“韩常的人，在山路上设了埋伏，截了咱们的粮车。三百车粮食，被烧了两百多车。”
仆散忠义沉默了很久。六万人的大军，每天消耗的粮食是个天文数字。粮道一断，他的大军就撑不了几天。
“派兵去剿。”他说，“把韩常的人灭了。”
“将军，太行山地形复杂，咱们的兵不熟悉山路。派少了不够，派多了影响攻城……”
“那就多派。”仆散忠义打断他，“五千人，去把韩常灭了。”
副将领命走了。仆散忠义坐在营帐里，看着桌上的饭菜，再也没有胃口。
七
五天后，赵匡的人也动手了。
他带着一千五百人，从太行山上下来，突袭了金兵在忻州的粮草大营。金兵没想到会有人从背后袭击，猝不及防，被杀了个人仰马翻。粮草大营里的粮食被烧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被抢走了。
仆散忠义接到消息的时候，差点把桌子掀了。
“韩常还没灭，又来了个赵匡！”他吼道，“这些人是从哪冒出来的？”
“将军，”副将小心翼翼地说，“太行山上的义军很多，都是汉人，专门跟咱们作对。这次张朔派人联络了他们，他们一起动手，截咱们的粮道，烧咱们的粮草。”
仆散忠义咬着牙，在营帐里来回踱步。他知道，如果粮道的问题不解决，他根本没办法继续攻城。六万人的大军，没有粮食，就是六万具尸体。
“传令下去，”他说，“停止攻城。先把粮道打通。”
金兵停止了攻城，开始分兵去对付太行山的义军。太原城得到了喘息的机会。
八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金兵的分兵，松了一口气。
“都头，”王麻子说，“韩常和赵匡真的动手了。”
“嗯。”
“金兵分兵了。攻城的人少了。”
“嗯。”
王麻子看着张朔，看着他那张疲惫但终于放松了一些的脸。
“都头，你是不是早就料到他们会帮忙？”
张朔摇了摇头：“某没有料到。某只是赌了一把。”
“赌赢了。”
“暂时赢了。”张朔说，“金兵还在，仆散忠义还在。真正的仗，还没开始。”
他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看着那些正在收拾行装的士兵，看着那些正在往北边移动的队伍。
“都头，”王麻子说，“你说，韩常和赵匡能撑多久？”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但某希望，他们能撑到金兵粮尽。”
“粮尽了又怎样？仆散忠义还可以从别的地方调粮。”
“调粮需要时间。”张朔说，“时间就是咱们的机会。”
九
那天晚上，张朔写了一封信，派人送给韩常和赵匡。
信上只有几句话：“多谢二位相助。太原若守住，某必当重谢。若守不住，某死之前，也会替二位多杀几个金狗。”
韩常收到信的时候，正在山上烤火。他看了信，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这个张朔，”他对身边的人说，“是个汉子。”
赵匡收到信的时候，正在擦拭自己的佩刀。他看了信，笑了，笑得很欣慰。
“岳帅没有看错人。”他说。
金兵分兵去对付太行山义军后，太原城的压力小了很多。
但张朔知道，这只是暂时的。仆散忠义不会轻易放弃，他一定会想办法打通粮道，然后继续攻城。到那时候，太原城将面临更猛烈的进攻。
他加紧备战。城墙加固，粮草囤积，士兵训练，铁坊日夜不停地打刀。他每天只睡两个时辰，其余时间都在城墙上、军营里、铁坊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