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瘟疫散去后的第二十天,探子带回了关于金兵的最新消息。但这个消息不是关于徒单克宁的——他的大军还在雁门关以北,迟迟没有南下。真正让张朔警觉的,是另一路人马。
“都头,”探子跪在地上,气喘吁吁,“北边来了一支援军,不是徒单克宁的人,是从上京来的。”
“上京?”张朔皱起眉头,“谁带的兵?”
“完颜雍派来的人。领兵的叫仆散忠义,是金国的大将,之前一直在西北打蒙古人。这次带了六万人,号称十万,说是要一举踏平中原。”
屋子里炸了锅。
“六万?”牛二虎瞪大眼睛,“徒单克宁五万,仆散忠义六万,加起来十一万。咱们三千人,怎么打?”
“不是一起打。”探子说,“仆散忠义是来换徒单克宁的。完颜雍不信任徒单克宁,怕他拥兵自重,所以派了仆散忠义来接替他。徒单克宁已经被调回燕京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徒单克宁被调走,这对他来说是个好消息——毕竟他和徒单克宁打了这么久,对方太了解他的打法了。但仆散忠义这个人,他听说过,是个狠角色,在西北打了十几年仗,从来没输过。
“仆散忠义现在在哪?”张朔问。
“在雁门关。正在和徒单克宁交接。估计半个月后就会南下。”
半个月。张朔走到地图前,盯着雁门关的位置。雁门关是太原北面的门户,一旦金兵过了雁门关,就是一马平川的汾河谷地,直通太原城下。三千人对六万人,守城,不是没有可能,但前提是城墙要结实,粮草要充足,士兵要有士气。
“都头,”王麻子说,“仆散忠义这个人,某听说过。他打蒙古人的时候,用的是一种叫‘拐子马’的战术,骑兵两翼包抄,中间步兵正面推进,很难对付。”
“拐子马?”张朔想了想,“咱们的灌钢刀能破甲,但骑兵不够。他要是用骑兵包抄,咱们根本挡不住。”
“那怎么办?”
张朔没有回答。他盯着地图上的雁门关,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六万人,三千人,二十倍的差距。硬拼是找死,必须想别的办法。
二
接下来的几天,张朔把所有的探子都撒了出去,日夜不停地打探仆散忠义的动向。
探子们带回的消息让他越来越不安。仆散忠义这个人,和徒单克宁不一样。徒单克宁谨慎,喜欢围城打援,步步为营。仆散忠义则是个急脾气,喜欢速战速决,一旦决定打,就会全力以赴,不留后路。
“都头,”郭安国留下的探子头目老赵说,“仆散忠义在雁门关只待了三天,就开始往南推进了。他的前锋已经到了忻州,离太原不到两百里。”
“多少人?”
“前锋五千,全是骑兵。后面的大军还在慢慢走,但也不会太慢。”
五千骑兵。张朔的拳头攥紧了。他有三千人,其中能骑马的不到一千。如果仆散忠义用骑兵突袭,他根本来不及反应。
“传令下去,”张朔说,“从今天起,所有士兵不得离城。城墙上的守卫增加一倍,夜里不许熄灯。百姓不准出城,城外三十里内的村子全部撤空。”
“都头,”王麻子说,“撤村?百姓不愿意怎么办?”
“不愿意也要撤。金兵来了,他们留在村子里就是死路一条。让他们进城,城里虽然挤,但至少能活命。”
王麻子咬了咬牙,转身走了。
三
撤村的命令下达后,果然遇到了阻力。
城外三十里内的村子有二十三个,住着三千多百姓。有的村子已经被金兵祸害过好几次了,百姓们好不容易回来重建了家园,现在又要他们离开,谁都不愿意。
张朔亲自下乡去劝说。
第一个村子叫柳林庄,就是上次被金兵屠过的那个。村里的房子刚修好不久,墙还是新的,屋顶上铺着新瓦。村长王老伯站在村口,看见张朔来了,脸上的表情很复杂。
“王老伯,”张朔说,“金兵要来了。你们得撤。”
王老伯沉默了很久:“张都头,俺们刚回来。房子刚修好,地刚种上,你让俺们往哪撤?”
“进城。城里安全。”
“城里?”王老伯苦笑,“城里就不挨打了?金兵来了,城里第一个挨打。”
“城里至少还有城墙,还有兵,还有刀。村子里什么都没有。金兵来了,你们连跑的地方都没有。”
王老伯不说话了。
张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不舍和无奈。
“王老伯,某知道你们不想走。某也不想让你们走。但某不能看着你们死。你们走了,房子可以再修,地可以再种。你们死了,就什么都没有了。”
王老伯的眼泪掉下来了。他转过身,对身后的村民说:“收拾东西,进城。”
村民们默默地转身,各自回家收拾行李。有的抱着被子,有的扛着粮食,有的牵着牛羊,有的背着孩子。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哭泣声。
张朔站在村口,看着那些人一个一个地走出来,一个一个地走上进城的官道。他们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根根绷紧的弦。
四
第二个村子叫赵家庄。村长赵大山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脾气很倔。
“不撤!”赵大山站在村口,双手叉腰,“俺死也不撤!这是俺爹留给俺的地,俺爹的爹留给俺爹的地,俺祖宗八辈都住在这儿。金狗来了,俺跟他们拼了!”
“你怎么拼?”张朔看着他,“你拿什么拼?你有刀吗?你有兵吗?你连根像样的棍子都没有。”
赵大山被噎住了。
“赵大山,某知道你不怕死。但你不怕死,你村里的人也不怕死吗?你媳妇也不怕死吗?你孩子也不怕死吗?”
赵大山转过头,看着身后的村民。他的媳妇抱着孩子站在人群中,眼眶红红的。孩子才三四岁,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正啃着一块红薯,吃得满嘴都是。
赵大山的眼泪掉下来了。
“撤。”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铁。
村民们开始收拾东西。赵大山站在村口,看着自己的房子,看着那扇他亲手做的木门,看着那片他亲手种下的枣树,站了很久,很久。
“张都头,”他说,“俺还能回来吗?”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能。只要某还活着,某就让你回来。”
赵大山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五
撤村的第三天,仆散忠义的前锋到了太原城外。
五千骑兵,黑压压的一片,从北边压过来,马蹄声震得地面都在颤抖。他们在城外五里处扎营,没有攻城,只是远远地看着太原城,像是在打量一个猎物。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些金兵,手握着“朔风”刀的刀柄。
“都头,”王麻子站在他身边,“他们怎么不攻城?”
“在等主力。”张朔说,“仆散忠义这个人,喜欢用绝对优势的兵力碾压对手。他不会用五千人来攻城的,他要等六万人到齐了再打。”
“那咱们怎么办?”
“等着。”张朔说,“等他们来。”
王麻子没有说话。他看着城外的金兵,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看着那些在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六万人。三千人。二十倍的差距。这座城,能守住吗?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只要张朔在,他就不会放弃。
六
仆散忠义的主力是在第七天到达太原城外的。
六万人,铺天盖地,从北边的地平线上涌来,像一片黑色的海洋。步兵、骑兵、弓箭手、攻城兵、辎重队,一眼望不到头。旗帜遮天蔽日,马蹄声、脚步声、车轮声混在一起,像闷雷一样滚滚而来。
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那片黑色的海洋,脸色铁青。
“都头,”牛二虎的声音有些发颤,“这也太多了吧?”
张朔没有回答。他见过大场面,在岳家军的时候见过十万金兵,在太原见过三万金兵,但六万人同时出现在眼前,那种压迫感还是让他喘不过气来。
“都头,”王麻子说,“仆散忠义在阵前。”
张朔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金兵阵前,一面大旗下,一个骑着白马的将领正在巡视阵地。那人身材魁梧,穿着一身金色的盔甲,头上戴着一顶插着羽毛的头盔,远远看去像一座移动的金字塔。
“那就是仆散忠义?”张朔问。
“应该是。”
张朔盯着那个人,看了很久。仆散忠义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突然勒住马,往太原城头看了一眼。隔着几里地,张朔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
“都头,”牛二虎说,“他在看你。”
“某知道。”
“他是不是在挑衅?”
“也许。”张朔说,“但某不会上当。”
七
仆散忠义没有立刻攻城。他让士兵们在城外扎营,安顿下来,然后派了一个使者进城。
使者是个汉人,四十来岁,穿着金兵的盔甲,但说话带着河北口音。他走到张朔面前,从怀里掏出一封信,双手递上。
“张都头,我家将军让我把这封信交给你。”
张朔接过信,拆开,看了起来。
信是用汉文写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很用力。仆散忠义在信上说:“张朔,某听闻你是个英雄,以一己之力守太原、抗金兵,某佩服。但如今某率六万大军前来,你只有三千残兵,胜负已定。某不愿多杀无辜,你若献城投降,某保你荣华富贵,保你手下将士平安。你若执迷不悟,城破之日,鸡犬不留。”
张朔看完信,把信折好,放进怀里。
“都头,”王麻子问,“他说什么?”
“他让某投降。”
“你打算怎么办?”
张朔没有回答。他看着那个送信的使者,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他问。
使者愣了一下:“小的叫赵德胜。”
“赵德胜,你是汉人,为什么给金狗当使者?”
赵德胜的脸色变了一下:“小的……小的是被逼的。仆散将军说了,如果不来送信,就要杀小的全家。”
张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惶恐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求生的渴望。
“你回去告诉仆散忠义,”张朔说,“某不投降。太原城,他想要,就来拿。”
赵德胜的脸色更白了:“张都头,你……你不怕死?”
“怕。”张朔说,“但某更怕的是,死了以后没脸见那些死去的弟兄。”
赵德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见张朔的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他鞠了一躬,转身走了。
八
赵德胜走后,张朔站在城头上,看着城外的金兵营帐,很久没有说话。
王麻子站在他身边,也不敢说话。他知道张朔在想事情,在想办法,在找那个能扭转乾坤的机会。
“都头,”王麻子终于忍不住了,“仆散忠义六万人,咱们三千人。你说,咱们能守住吗?”
张朔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城外那些密密麻麻的帐篷,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金兵,看着那些正在组装投石机的工匠。
“能。”他说。
“怎么守?”
“一仗一仗地守。”张朔说,“一天一天地守。他们六万人,要吃要喝要睡觉。咱们三千人,也要吃要喝要睡觉。就看谁先撑不住。”
王麻子没有说话。他知道张朔说的有道理,但他也知道,六万人和三千人,撑不住的那一方,很可能是三千人那一方。
“都头,”他说,“某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怕不怕?”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
“怕。”他说,“某每天都怕。怕城破,怕弟兄们死,怕百姓遭殃。但怕没有用。怕也要打,不怕也要打。既然都要打,不如不怕。”
王麻子看着他,看着他那张疲惫但坚定的脸,看着他那只剩一根手指的左手,看着他腰间那把刻着“朔风”二字的刀。
“都头,”他说,“你是好样的。”
张朔笑了,笑得很淡:“你也是。”
九
当天晚上,张朔在府衙里召集所有人开会。
“仆散忠义六万人,明天可能就会攻城。”他说,“某知道你们怕,某也怕。但某告诉你们,这座城,咱们守得住。”
他站起来,走到墙上的地图前。
“太原城,城墙高厚,易守难攻。仆散忠义虽然人多,但他的兵是从西北调来的,不熟悉南方的地形,不熟悉攻城的方法。他的优势在野战,不在攻城。只要咱们守住城墙,不给他野战的机会,他就拿咱们没办法。”
“都头,”牛二虎说,“城墙塌了好几处,虽然修了,但不结实。投石机砸几下就塌了。”
“那就让他们砸。”张朔说,“砸塌了,咱们再修。修好了,再让他们砸。看是他们砸得快,还是咱们修得快。”
“都头,”刘大眼说,“粮食只够吃半个月。六万人围城,半个月之内不可能退兵。”
“那就省着吃。”张朔说,“从明天起,所有人的口粮减半。某带头。”
“都头,你已经减了好几次了……”
“某说了,某带头。”
屋子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张朔,看着他那张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那种不可动摇的坚定。
“都头,”王麻子说,“某跟着你。”
“某也跟着你!”牛二虎说。
“某也跟着你!”刘大眼说。
一个接一个,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张朔看着他们,看着这些跟着他出生入死的弟兄,看着他们眼里的光,鼻子一酸,差点没忍住。
“谢谢你们。”他说。
十
会议结束后,张朔一个人去了城隍庙。
城隍庙在战火中幸存了下来,但也残破不堪。屋顶上的洞更大了,阳光从洞里照进来,照在城隍爷的脸上。城隍爷的脸被烟火熏得更黑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低垂着,像是在看着人间疾苦。
张朔跪在蒲团上,给城隍爷磕了三个头。
“城隍爷,”他说,“金兵来了。六万人。某只有三千。某不知道能不能守住。但某会尽力。某会拼了命去守。你老人家要是真的有灵,就保佑某,保佑这座城,保佑这些百姓。”
他站起来,转身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城隍爷。阳光正好照在那双眼睛上,低垂的眼帘,像是在流泪。
张朔走出城隍庙,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在太原城上,照在那些残破的屋顶上,照在那些还在冒烟的烟囱上。
他摸了摸腰间的“朔风”刀,刀柄上的绳子已经被汗水浸透了,变成了深褐色。
“老魏,”他说,“金狗来了。六万人。某要替你多杀几个。”
他转过身,走下台阶。
还有很多事要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