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韩常和赵匡在太行山牵制金兵的消息传来后，张朔知道，太原城赢得了一段宝贵的时间。金兵虽然还在城外，但攻势明显减弱了——仆散忠义分兵去对付义军，留在太原城下的兵力从六万减到了四万，投石机的轰鸣声也从每天不断变成了隔三差五。
但张朔没有松懈。他知道，这段喘息的时间不会太长。仆散忠义迟早会解决粮道的问题，迟早会调集更多的兵力回来。到那时候，太原城将面临更猛烈的进攻。
“从现在起，”他在军议上说，“所有人全力囤积粮草。能囤多少囤多少。”
“都头，”刘大眼说，“周围村子的粮食已经被咱们借得差不多了。百姓自己都不够吃，哪还有余粮卖给咱们？”
“不是借，是买。”张朔说，“从陕西买。从西夏买。从任何能买到粮食的地方买。”
“可是都头，咱们没钱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钱确实是个问题。李员外那些富户的家产已经分得差不多了，该发的饷银发了，该买的粮食买了，该修的城墙修了，库房里的银子已经见了底。
“没钱就去赚。”张朔说，“铁坊打的刀，除了自用，多余的拿出去卖。金潞府的棉布，也拿出去卖。还有盐，咱们从河东盐池弄来的盐，也可以卖。”
“都头，”王麻子皱眉，“卖刀？卖给谁？”
“卖给南宋。卖给西夏。卖给任何需要刀的人。”
“可是，刀卖给南宋，南宋转头拿来打咱们怎么办？”
“不会。”张朔说，“南宋现在自顾不暇，没工夫打咱们。而且，某说的卖刀，不是卖最好的灌钢刀，是卖普通的刀。最好的刀，留着咱们自己用。”
屋子里安静了一会儿。大家都在消化张朔的话。
“都头，”刘大眼说，“卖盐的事，某可以想办法。河东盐池那边，某还认识几个人。”
“好。盐的事你负责。刀的事，李铁蛋负责。棉布的事，张雨负责。”
二
接下来的日子，整个金潞府都动员起来了。
铁坊日夜不停地打刀。李铁蛋带着几十个铁匠，三班倒，炉火从没熄过。叮叮当当的声音，从早响到晚，从晚响到早，整个太原城都能听见。打出来的刀，好的留下，差的拿去卖。一车一车的刀被装上马车，运往南方，运往西夏，运往任何愿意出钱买的地方。
织坊也忙得不可开交。张雨带着几百个织娘，日夜不停地织布。棉花不够，就用麻代替；麻不够，就用葛代替。织出来的布，白的染成蓝的，蓝的染成青的，一匹一匹地码在库房里，等着装车。
盐的事最顺利。刘大眼在河东盐池的关系还在，虽然金兵占领了那里，但只要有钱，什么事都能办。几车银子运过去，几车盐运回来。盐在太原城里是宝，运到南方更是宝。一车盐换三车粮食，这买卖不亏。
“都头，”刘大眼算着账，“这个月，卖刀赚了三千两，卖布赚了一千五百两，卖盐赚了五千两。除去成本，净赚六千两。”
“六千两能买多少粮食？”
“按现在的行情，能买六千石。”
“不够。”张朔说，“至少得囤够三个月的粮。三个月，一万五千石。”
“都头，现在的粮价一天一个样，越往后越贵。六千两现在能买六千石，下个月可能就只能买四千石了。”
“那就现在买。全部买成粮食。”
刘大眼应了一声，转身走了。
三
粮食一车一车地运进太原城，堆满了城东的粮仓。
百姓们看着那些粮车，眼睛都亮了。他们知道，有粮食就意味着不会饿死，意味着能撑过这个冬天，意味着金兵围城的时候还有一口吃的。
但张朔知道，光有粮食还不够。还得有药品，还得有兵器，还得有棉衣。冬天快到了，太原的冬天冷得要命，没有棉衣，士兵们连枪都握不住。
“都头，”张雨找到他，“棉布够了，但棉花不够。没有棉花，棉衣不暖和。”
“从陕西买。陕西那边种棉花的多。”
“可是都头，钱不多了。”
张朔沉默了一会儿。钱确实不多了。卖刀、卖布、卖盐赚的钱，大部分都买了粮食，剩下的只够买一点棉花。
“先买。”他说，“钱的事，某再想办法。”
张雨看着他，看着他疲惫的脸，看着他眼里的血丝，心疼得不行。
“哥，”她说，“你瘦了。”
张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没事。瘦一点好，轻装上阵。”
张雨没有笑。她知道，哥哥不是在开玩笑，他是在拼命。他把自己当成了铁打的，不吃不喝不睡，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守城上。他的右臂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的左手只剩一根手指，他的左腿一瘸一拐，但他从来没有喊过一声疼。
“哥，”她说，“你答应我，等打完仗，好好养伤。”
张朔看着她，看着妹妹眼里那层薄薄的水雾，心里一软。
“好。某答应你。”
四
囤粮的同时，张朔也在加固城防。
城墙上的缺口被重新修补了一遍，这次用的是更好的石料和更结实的木料。城墙上每隔十步就堆着一堆滚木和擂石，随时准备砸向攻城的金兵。城墙根下挖了一圈壕沟，壕沟里插满了削尖的竹签，掉下去就是死路一条。
城头上架起了几十口大锅，锅里煮着沥青和桐油，金兵攻城的时候，一勺浇下去，烫得他们哭爹喊娘。城墙上还架起了十几架床子弩，那是从岳家军带过来的老家伙，射程远，威力大，一箭能射穿三个金兵。
张朔每天都要在城墙上走一圈，检查每一处防御工事。他用手推城墙，看结不结实；他用脚踩壕沟边的土，看松不松软；他亲自操作床子弩，看能不能正常发射。
“都头，”王麻子跟在他身后，“你也太仔细了。这些事让下面的人做就行了。”
“下面的人做，某不放心。”张朔说，“这是太原城最后一道防线。要是这里出了问题，所有人都得死。”
王麻子没有再说话。他知道张朔说得对。这座城，是三千将士的家，是几万百姓的命。张朔不敢大意，也不能大意。
五
囤粮的第十天，出事了。
一批从陕西运来的粮食，在黄河渡口被金兵截了。押运的士兵死了二十几个，粮食被抢走了一大半，剩下的也被扔进了黄河。
张朔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城头上吃午饭。一碗粥，半块玉米饼。他放下碗，沉默了很久。
“都头，”刘大眼跪在地上，“俺的错。俺没有选好人，没有选好路。”
“起来。”张朔说，“不是你的错。金兵太多了，防不住。”
“可是粮食……”
“粮食没了再买。人死了就没了。”张朔看着他，“你还活着，这就够了。”
刘大眼的眼眶红了。他知道，张朔不是不心疼那些粮食，他只是更心疼那些死了的人。
“都头，俺再去一趟陕西。这次俺亲自押运，一定把粮食带回来。”
“好。”张朔说，“小心点。”
六
刘大眼走后，张朔开始重新规划粮道。
他意识到，从陕西运粮经过黄河渡口太危险了，金兵已经盯上了那条路。必须找一条更隐蔽的路，哪怕远一些，哪怕难走一些，只要安全就行。
他找来几个熟悉地形的老兵，一起研究地图。
“都头，”一个老兵指着地图上的一条线，“这条路，从陕西往北，绕过黄河，走吕梁山，再往南到太原。远了一百里，但山路多，金兵的马跑不起来，不容易被截。”
“这条路你走过吗？”
“走过。十年前走过。那时候某还在做药材生意，从陕西往太原运药材，走的就是这条路。”
“现在还通吗？”
“通。但不好走。有的地方路塌了，得重新修。”
“修。”张朔说，“某派人去修。修好了，以后就从这条路运粮。”
七
修路的事交给了王麻子。他带着五百个民夫，进了吕梁山，逢山开路，遇水搭桥。山里的路确实不好走，有的地方根本就不是路，是石头和荆棘。民夫们用镐头刨，用铁锹挖，用柴刀砍，一点一点地往前推进。
张朔去看了两次。第一次去的时候，路才修了不到十里。民夫们住在山里的帐篷里，吃的是干粮和野菜，喝的是山泉水。有的人手上磨出了血泡，有的人被石头砸伤了脚，但没有一个人抱怨。
“都头，”王麻子指着远处的一座山，“翻过那座山，就是平路了。再走两天，就能到陕西。”
“还要多久？”
“半个月。最多半个月。”
张朔点了点头：“辛苦了。”
王麻子咧嘴笑了：“不辛苦。只要能把粮食运进来，再苦也值。”
八
半个月后，路修通了。
刘大眼带着三百车粮食，从陕西出发，沿着新修的吕梁山路，走了整整十天，终于到了太原城下。三百车粮食，整整三千石，堆在城东的粮仓里，把粮仓塞得满满当当。
张朔站在粮仓门口，看着那些粮袋，心里踏实了不少。三千石，加上之前的囤粮，总共一万两千石。省着吃，够三个月。
“都头，”刘大眼说，“这次的粮食质量好，都是新粮。某亲自验的，一粒霉的都没有。”
“好。”张朔拍了拍他的肩膀，“去休息吧。这些天辛苦你了。”
刘大眼摇了摇头：“不辛苦。某这条命是都头救的，替都头干点活算什么。”
张朔看着他，看着他那张被风吹得粗糙的脸，看着他眼里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头。
“刘大眼，”张朔说，“某替太原的百姓谢谢你。”
刘大眼的眼眶红了：“都头，你别这么说。俺受不起。”
九
粮草囤积的同时，张朔也在训练士兵。
他知道，守城不能光靠城墙和粮食，还得靠人。城墙再结实，没有人守，也是摆设。粮食再多，没有人吃，也是浪费。他必须让每一个士兵都成为能打仗、敢打仗的战士。
每天天不亮，他就带着士兵们在城外的空地上训练。跑步、列队、射箭、拼刀、爬城墙、翻障碍，一样不落。士兵们累得直喘气，但没有一个人偷懒。因为他们知道，多流一滴汗，战场上就可能少流一滴血。
牛二虎负责训练新兵。那些新兵大多是十五六岁的少年，瘦得像竹竿，连刀都握不稳。牛二虎对他们很严厉，动辄打骂，但从来不真打。他是刀子嘴豆腐心，嘴上骂得凶，背地里却把自己的口粮分给他们吃。
“都头，”牛二虎对张朔说，“这些新兵，底子太差了。训练一个月，也比不上老兵。”
“那就训练两个月。”张朔说，“两个月不够，就三个月。某不着急。”
“可是金兵不等人。”
“金兵来了，老兵上。新兵在后面看着。看多了，就会了。”
牛二虎点了点头。